那一夜,夜挲鏵留了下來。
徹夜不眠,對着我背上的傷口唏噓哀嘆。
一遍又一遍地乞求我的原諒,原諒他的保護不周,乞求我原諒他的無能爲力。
他說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爲我爭取了這麼一個住處。
不讓我住在浣衣宮裏的下人房。
那一夜,讓我見到了另外一個夜挲鏵。
脆弱而又無助的夜挲鏵。
所以我答應了他,等他三年。
這三年,不管是如何苦難,我都會捱過來的。
同時,我也向他說明了那隻耳墜的事情,告訴他那隻是百裏慕青所做的詭計。
他淡然一笑,瞭然地點了點頭。
終於,我們之間不再有誤會和猜測了。
以後每夜,他總會抽點時間過來看我。
哪怕只是一柱香的時間,我也覺得滿足了。
轉眼間,秋已去,冬又來。
滿天黑雲,卻飄下了顆顆如細鹽的雪滴子。
我俯身,蹲在一個巨大的木盆前,用力地搓揉着一件沉重的棉襖。
自我傷好之後,我便主動提出了重新回到浣衣宮。
我知道百裏慕青只有看到我難受,她心裏纔會好過一點點。
我希望我這麼做,她可以不再找事爲難我。
我這麼做,更是不希望夜挲鏵爲難。
他現在沒有能力和百裏慕青硬碰硬,因爲百裏慕青的父親百裏飛鷹掌握了朝廷中過半的兵力,加上“將在外,軍令有所不授”,邊境也時常遭遇他國進犯,夜挲鏵也不敢冒然調動邊疆的兵力。
我甚至知曉,上次他和百裏慕青吵架,百裏飛鷹甚至進宮狠狠地羞辱了他一番。
雖然他對我訴說這些的時侯話語很平靜,但是面色悵然,眼神是那麼的悲傷。
我自是知曉,於他而言,被人如此羞辱,他的心有多難受。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不給他天一絲麻煩,不讓他夾在我和百裏慕青之間爲難,不要給百裏慕青和她家裏人侮辱他的藉口。
果真,見我真的被“打入”了浣衣宮,百裏慕青也漸漸鬆了口氣,也將心裏的怨氣發泄了出來。
能做的,便是多找點衣服,找一些又貴又重的衣服交給我洗,洗壞了自是被宮裏的麼麼訓斥一番,罰跪幾個時辰。但是隨着來浣衣宮的時間越來越長,洗衣服的本事也越來越厲害了,使得她想要責罰我都找不到機會。
再次望了眼暗黃色木盆裏那件笨重的衣服,我再次開始輕輕地搓揉着。
“小蘿,外面有人找你!”
管事的麼麼慢悠悠地移到我的神情,俯身對我說道。
我揚起頭,對她淡淡地笑了笑,用手勾起我散落的髮絲。
“多謝徐麼麼!”
我知道,她和邇嵐是姐妹,是一起進宮的姐妹。
邇嵐現在依舊在守太廟,但是卻依舊不忘記囑託人照顧我。
所以每每我犯了錯,百裏慕青每次找我的喳,她也是按照規矩懲罰我一番,不像別的麼麼,下人一犯錯,連忙將犯錯之人交給各宮娘娘處理。
於這一點而言,徐麼麼雖是在懲罰我,卻也是在護着我。
“明將軍呢!”
她對我眨了眨眼,興奮地說道。
她一直希望我能離開浣衣宮,甚至還暗示我可以找一門權貴攀附上。
可惜她是不瞭解我的心思,除了夜挲鏵,不會再有人會讓我交心。
一旦認定了,便不會再愛上他人。
除了他負我,我將會一輩子怨恨他。
“徐麼麼,那我去了!”
我依舊淺笑着望着她,小聲說道。
見她點了點頭,我方纔邁着小步子朝宮門之外走去。
“我會保護你的!”
雖然只見過那一面,可是他那威猛正氣的形象,和他那信誓旦旦的承諾,卻讓我牢牢地記得了他——明瑭。
“明將軍!”
出了硃紅色的宮門,果真見到一身笨重鎧甲的明瑭。
他依舊是那麼的正氣凜然,只是身上多了一分疲憊和滄桑。
看樣子,他似乎是剛剛從戰場回來,還來不及梳洗,滿面塵灰睏倦色。
有什麼事情是如此急迫的嗎?
聽見我的呼喚,他驀然回頭,但是在望見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猛地一呆滯,隨即飛快地低下了頭。
在他低頭的那一剎,我似乎看到,他眼底有顆亮熒熒明晃晃的淚珠子。
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能夠使得久經沙場的將軍落淚?
爲何又找我?
我的心裏咯噔一響,不詳之感在我的心底蔓延。
“明將軍,是不是……家父出了什麼事?”
我慌張地上前,緊緊地拉着他的手,顫抖着身子,愈發不安地問道。
他再次抬起了頭,如刀削的脣緊緊地抿成一條線,無言地望着我。
“你告訴我,家父不會出事的,對不對?”
我的心更加不安不,抓着他的手也更加用力了,本來就不長的指甲都陷入了他手背的肉裏。
“沒有,蘿太師沒有出事!”
他終於開口說道,但是話語卻有些哽咽,語音低沉,面色愴然。
我直直地望着他的眸子,那雙宛若黑水的眸子,想要看出他是否在撒謊,不然,爲何他的聲音那麼悲涼?
但是,我卻看不到一絲他在說謊的跡象。
他的眸子那麼有神,那麼淡然,唯一的一絲難過,卻是在望着我的時侯,那是憐惜,是心痛的神色。
我一驚,連忙鬆開他的手,朝後倒退了幾步,直到和他拉開距離。
“明將軍找奴婢,可有要事?奴婢還得回去洗衣裳呢!”
我心裏開始害怕,害怕他的那種帶有憐惜的目光,我害怕自己會溺死在他那複雜的目光下。
“小姐,你受苦了!沒有想到,明瑭去了戰場半年,回來居然見到小姐……”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手上,粗糙的手上,因爲接觸冷水,加上氣溫低,我的手已經高高地腫起,通紅一片,微微泛着紫,隱約還可以看得見血絲,手指頭也腫得像紅蘿蔔一般,
見他盯着我的手發呆,我連忙將手縮到袖子裏,不安地低下了頭。
爲何他要用如此崇敬的口氣和我說話?
他是堂堂大將軍,我只是一介浣衣奴。
我承擔不起!
“小姐,我這就去和王上說,讓他恢復你的封號!”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沉重不已,憤然地說道。
我赫然抬起頭,見他果真是一臉的嚴肅。
“明將軍,多謝你對婢女的關照,但是奴婢覺得這樣的日子已經很滿足了,還請將軍不要去爲難王上了!”
他喫驚地望着我,眼神更加複雜,臉色也變得蒼白。
終於,他倒退了一步。
“小姐,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按照你的要求做!這是蘿太師給您的家書,您收好,看完便燒了罷,不要留下!”
他猶豫了半晌,謹慎地打量着四周,這才從懷裏掏出一封白色的信,上面黑色的龍飛鳳舞的字跡是那麼的熟悉。
我連忙顫抖着手接過來,雙手用力地捂着它,緊緊地將它抱在懷裏。
“明將軍,多謝你!真的,多謝你!”
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心裏的感激之前,只得一遍又一遍地這麼說着。
“小姐,不要對我說‘謝’這個字!”
他黝黑的臉上泛起一抹潮紅,微微發紫。
我淺笑着點了點頭,這纔將信塞進自己的衣衫裏。
“明將軍,那麼奴婢就不客氣了!奴婢還有事情要忙,先行告退!”
我知道,對一個豪爽之人而言,“謝”這個字是不必說出來的。
我再次淺笑着對他點了點頭,這才轉身。
“小姐……我,是小三啊!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帶着三分的難過,和七分愴然。
我赫然回頭,但是卻發現他已經轉身,大步朝前走去。
只留下一個孤獨寂寞的背影,帶着被遺忘的悲哀。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發呆,早已經忘記了出口喚他。
小三!
原來,他是我的小三哥哥。
我怎麼會忘記他呢?
“我會保護你的!”
這是他的承諾,從小到大,他都是這麼說的。
爲何,我卻沒有記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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