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無盡的痛中驚醒,眼前依然是一片灰暗,我竟然被斯拓雅緊緊抱在懷裏,如同一個破碎的娃娃。
他擁着我,埋首在我的肩窩,發出的如同小獸的嗚咽,令我一時以爲到了地獄。
這是發生了什麼,這個人前一秒要殺我,後一秒抱着我又帶着濃濃的悲傷,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如此折磨人的一個人,到底他要把我如何?
我張張口,頓時感到喉嚨劇痛,發不出一點聲息來,可是我的動作似乎驚到了某人,斯拓雅猛地抬頭,一雙碧綠通透的眼裏帶着絲絲縷縷的血紅,頓時把我籠罩在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裏。
我在這眼睛裏看到過殘忍,看到過肆虐,看到過毫無人性的冷漠,但是,如今,這雙眼裏,卻染上了濃濃的愁怨,有一種潸然欲泣的悲愴充滿了這雙美麗的寶石眼。
“你醒了?”那眼裏突然又有一絲雀躍,給這個如同飄渺鬼魂的人一種似人的真實,他的語氣也將沙啞的嗓音染上了一種性感:“是不是喉嚨痛,別出聲,那裏受傷了,需要養些日子,別動,我扶你躺下!”
我見鬼了似的看着他,看他如同我在失憶時那樣小心又呵護的樣子抱着我躺到塔內牆角的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木牀上,他那個樣子哪裏還有之前凶神惡煞一樣的戾氣?
這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斯拓雅幾乎變了個人一樣,極其溫柔的把我放在牀上躺好,然後用他那隻修長如玉竹的手撫摸我的臉龐,然後順勢摸向我的喉嚨,那裏,是他剛剛下手掐的地方,一定青紫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下意識的往後縮,這個人暴戾時可怕,那麼溫柔時更可怕。
“別動,莫諾兒,別動,我不會再傷害你了,真的,不會了,來,要不要喝點水?”他把我的頭略略抬起,將一隻小小的羊皮囊湊近了給我灌水,清冷的水稍稍緩解了我的不適,他才又放我躺下。
我無言的望着他,因爲無法發聲,我只有看着他,用眼神質問,和這個人待着簡直能把人逼瘋,他又發什麼神經了?
“睡會吧,你在發燒,莫諾兒,睡會兒會舒服些,雅哥哥守着你!”斯拓雅對於我的眼神置若罔聞,繼續他異常的溫柔。
我死瞪着他,簡直看他是怪物了。
斯拓雅美的妖魅的臉浮現出一抹從沒有過的溫柔,襯得他那張妖豔的臉無比淡雅起來,那滿眼的纏綿,竟有一種人世滄桑後的恬靜,我真是被掐昏頭了,纔會有這樣的感覺。
“不睡麼?小丫頭,那聽聽雅哥哥說段故事可好?”斯拓雅無視我的驚奇,帶着一縷悵然,那長長的蝶翅長睫微微顫動,抬起頭,深邃的眼投向北座的真身像,絮絮叨叨起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少年,被命運摧殘和歪曲的人生道路,是一個人被曲折的坎坷推向歧路的乖戾。
斯拓雅不知道,他對這個自己命運的敘述中,多少帶着一些留戀,我不知道他對什麼有留戀,但是他對塔塔的感情我終於明白了,那個殺陌鋣沒有完全剝離他的人性,多少還給他留了點作爲人的東西。
這是斯拓雅唯一還值得稱道的地方。
他的敘述伴隨着天色暗淡而漸漸低沉,塔內陷入到一片黑暗裏,他從懷裏掏出火摺子,點着了供桌上的案燭,那一抹燭火,只將小小的塔內暈染了一點昏黃,如同斯拓雅的人生,黯淡昏沉。
一室的昏沉,伴隨着一時的沉默,我沉落在他的故事裏,他卻帶上了一抹深思,陷入無語。
“餓了麼?”聲音還是那麼的磨人,但是,我承認,他的故事打動了我,我沒有再和他對峙的意圖,只是默然點頭。
斯拓雅微微一笑,那一瞬間,我居然感到百花凋零的寥落,一世一生的寂寞,那一種無法言明的的悲傷把這個小小的鬥室渲染的無比黯淡,可是,那笑裏卻透出一種無比的豁達,一笑傾城。
“可惜,我來的匆忙,沒帶喫的,我一會去給你找些喫的來,你睡會吧!”也不知道是否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太多而感染,燒了很久所以我總是不經意間會睡去,在他那種溫柔的語調裏,我很快又陷入沉睡。
當我再次醒來,卻是被一陣肉香驚醒,睜開眼,我看到斯拓雅把一堆用祭盤盛着的湯架在壟起的小火堆上熬着,肉香味在小小的鬥室裏飄散,立刻把我的口水引出了不少。
“醒了?”斯拓雅抬了頭,衝着我微微一笑,那麼長久以來,我第一次在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種所謂的平和,那是一種稱爲罕見的平和,在火堆一明一滅的紅光裏,有一抹醉人的風采,前雖未有。
我有些不適應的點點頭,他站起來,託着盤子走過來,輕輕吹冷了湯汁,一手抱起我,要給我喂湯。
我掙扎着起身,示意要自己喫。
斯拓雅沒有反對,只是坐在一邊,用一種深邃的目光注視着我,那眼裏的一抹悠長和眷戀如同頭頂遙遠星空裏那一閃一閃的星辰,碎亮而斷續,又凝聚着一種風暴,卻是我無法觸及的。
我低頭沉默的喝着湯,這肉湯雖然香,不過沒有加鹽所以有些淡,但是對於餓得慌的我來說確實解飢,我只有默默低頭喝湯,不敢正視那雙碧綠的眼。
我喝了些,便停下,看着斯拓雅,遞過盤子示意他也喫點。
“都喫了,我已經喫過了!”斯拓雅斜倚着牀柱,陰影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那眼中的綠芒依然那麼閃亮。
在這個寶塔裏,斯拓雅除了一開始的發狂外,再沒有瘋狂的舉動,相反,他似乎又成了那個呼喚我莫諾兒的雅哥哥,對我有一種奇怪的好。
自從那日後,我和斯拓雅困在這個小小的鬥室裏,形成一種奇怪的相處方式,他一改以往的肆虐,溫柔異常,我無法出聲,也只有由他照顧。
我不知道他到底把我帶到這裏來時爲了什麼,因爲我無法開口問,他並不提起這件事,只是告訴我,天浮屠進不了神塔,只會圍在下面,只要我們不出塔,就相安無事。
三天了,他每天陪着我睡去,醒來,爲我弄些竄上來的小動物的肉熬湯,然後,他就陪着我絮絮叨叨講一些他生平的事,幾乎讓我完全瞭解了他的一生。
也許是沒有鹽,沒有太多的水,我們的臉色都不好,我覺得我還好,身子本來就虛弱,可是,他大概是受過的傷並不輕,眼看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透着青灰,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你到底打算拿我怎麼辦?”雖然我的喉嚨依然火燒火燎,但是我終於忍不住在十天後的一個午後,問斯拓雅,這樣困在一個鬥室裏,我不相信是他的作風,而且,我總不能老陪這他,我想念卓驍。
“想你的侯爺了?”斯拓雅似笑非笑的看這我,口氣奇怪的平和。
“你我困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水快沒有了,喫的也不可能永遠都有,你難道不想出去?斡淪,不是已經很危險了麼?”我雖然不懂政治,但是,從他和混曼答的隻言片語中我聽得出,有多麼的兇險,他既然如此重視塔塔,爲何帶我困獸般待在這裏呢?
“你我現在出去,衝不過天浮屠的包圍,孤圖草原入得出不得,帶得你進來,帶不得你出去了!”斯拓雅倒誠實,邪魅的脣角彎起個弧,帶起一種絕望的笑。
我一瞪眼,他幾乎毀了狼騎士帶我進來,就爲了出不去麼?
“呵呵,我確實本來想帶你一起死的,你信麼?”斯拓雅突然呵呵一笑,帶着一抹蒼涼,又似乎帶着揶揄。
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似真似假,我實在看不真切,就像我永遠無法弄清他下一步會幹什麼一樣,只有選擇沉默。
“殷楚雷的部將張同章是百戰老將,如同餓狼,被東弩梨王那些白癡引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殷楚雷一箭三雕,即騙來了死對頭四殿下禁錮在了邊塞,爲他的登基排清了阻力,又吞掉了斡淪大半西部的土地,還借力讓卓驍帶走了汗爻三分之一的軍力鋪陳到了北邊,架空了汗爻國中的力量。”
“卓驍用一半的夜魈騎連着借來的十萬汗爻軍吞掉了斡淪東邊漠南的大片土地,連打帶哄,雙管齊下,已經摺服了漠南近二百的部曲,漠南幾同易手。”
“殷楚雷有卓驍這個天下第一的謀臣良將,有一幹忠肝義膽的老將忠臣,帝國壁壘,堂皇赫赫,不過數日,已然乾坤倒轉了,這天下,有什麼他得不到的?”
“老天不公,給了我足夠的智謀,卻不肯給我足夠的機遇,給我了足夠的力量,卻不給我足夠的輔佐,我只有一羣不會說話的狼騎兵和沒有頭腦的獸人,只有一羣朝三暮四的人,隨時只會爲了眼前的利益搖擺,終是雙拳難敵四手,這天下,哪裏還有斡淪的天下,你說,哪裏能容許塔塔立足?”
斯拓雅突然激動起來,然後似乎牽動了他的傷口,狂咳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似乎咳得肺都要出來了。
“你,如果把我交出去,是不是可以換來一個機會?”我聽見進孤圖草原前那些追趕我們的人叫喊,殷楚雷一定提出了交換條件,不管是不是真心,對於斯拓雅應該是個機會。
斯拓雅停止了咳,突然抬頭看我,那眼裏的暢遠有些刺目,他的美如同罌粟花,突然靡霏出一片妖嬈。
“呵呵,你想去見殷楚雷,還是回去卓驍身邊?”斯拓雅問的問題卻是用着肯定的語調。
我再次沉默,我想什麼他似乎永遠都那麼清楚。
斯拓雅冷冷一笑:“如果我還有足夠的實力和他鬥一鬥,我也許會考慮用你,可是,現在,交你出去也換不回我要的東西,那麼他殷楚雷也不要想什麼都可以得到的!”
那一瞬間,我覺得斯拓雅又恢復了俾睨的囂張,不過,如同曇花一現,隨即便歸於沉寂。
他只是將手又搭在我額頭:“恩,燒有些退了,可是水沒了!”
我看到他纖長的手,幾日而已,我發覺他的手瘦長的可怕,幾乎沒有什麼肉,在寬大的袖袍裏露出的一截白玉前臂,僅僅一節,卻隱約有猙獰疤痕。
還有隱隱血跡,透着暗紅,滲在袖袍邊緣。
我下意識去撩,只在撩起的剎那,他突然猛的一縮,哼了一聲。
天光,從頭上的穹頂透灑出一地的瓷白,那銀光如同一道道銳利的銀線絲絲縷縷的鋪灑在鬥室之中,那一抹白,正好照在那截手臂上,雖然閃的快,我依然赫然看到一道道幾可見骨的傷口。
那黑黑的袍,浸染了濃濃的血,我怎麼早沒發覺,他身上濃郁的血腥味?
我怎麼沒發覺,他一直顫抖的手?
一縷縷的光,如同長生仙殿裏的雨幕□□,披掛在那個幾乎形銷骨立的消瘦絕麗上,透出一抹繁華後的淒厲,還有生生燦爛的極致。
我突然覺得恐懼,一種不名所以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