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昏沉沉的被卓驍帶着踏上南下的路。
一路我靠着卓驍強灌下謝悠然製成的金貴藥丸和他渾厚的內力支撐着,以及我多少還存着的一點不捨,每每我淺昏着的時候,我總聽到他絮絮叨叨在耳邊不停的呼喚:“想想,求你,活下去,爲了我,求你活下去!”
我就這樣半死不活的被卓驍堅持着帶着朝南邊走,一路上本來還算順利,但是一過殷觴的國界到了汗爻位於南方接近原來巽南的地方,今年據說炫璜河氾濫,沖垮了上遊許多的城鎮,又一路摧枯拉朽的向下遊衝來。
汗爻的頹像在這裏顯露無疑,炫璜大陸上最大的一條河流炫璜河橫貫了大陸南邊九省十二府,每年它的氾濫是時政者最大的問題之一,可是,這兩年,沒有任何人再關懷沿河兩岸的民生,幾乎年年氾濫年年湮滅數鎮,幾萬人流離失所,民不聊生。
可是當局者不管不顧,還要每年徵收沉重的賦稅,今年更是爲了汗爻皇帝的寵妃大肆收刮民脂民膏,弄得天怒人怨,天災更加肆虐,而人民的憤怒已經達到了沸點,如同乾枯的柴火,一點火星就可以點着。
就差那麼點火星子了。
這一天,我被帶到新野巽水北岸涯水渡,從這裏渡了河,就是巽南。
相對於上遊巽湖的澎湃,今年凡是來自於炫璜河水的支流湖泊因爲連日的暴雨都滿漲滿堤,這條涯水渡算是最淺的渡頭,下遊就是巽南重鎮巽江城。
固然如此,一望無垠的水面依然遼闊,一片飛葦沿江百裏,水紋急流湧動,沙洲盡淹,可以想見現在的水勢。
連日不見開晴的天淅淅瀝瀝,不見停歇,江河漲滿,暗流盤旋。
這片原來不是很繁忙的渡頭因爲別處江深灘險而停航滯留的旅客全都擠到了這裏,使得狹小的渡口人滿爲患。
有大批的難民擁堵在這片渡頭,指望着能借得機會渡過河去,向富庶的巽南尋求一線生機。
我不知道卓驍用了什麼方法弄到了上船的唬諼蹺躒寥戀某襯稚錚冶凰狹碩紗
後面的人還在擁擠,在嚎哭,沒法上的人在哭爹喊娘請求哀號,上了的人在罵罵咧咧催促開船,這個世界似乎已經亂成一團。
我無法在這樣的環境裏再繼續昏睡,只探了頭去想看看外面到底如何一副情景,卓驍將我一把按住低聲道:“別動,想想,不要管!”
“開船咯!”一聲號子將所有的哭喊和叫罵打斷,然後,我覺得身體一震,開始微微顛簸起來。
這是艘其實不太大的船,沒有太多的艙房,甲板倒是寬闊,卓驍抱着我就坐在甲板一隅,爲了不要太顯眼,他將自己的絕世容顏抹成黝黑,穿着普通人的衣衫,打扮成江湖人士,一路上都以爲妻子求郎中爲名行事。
在這個擠滿了各色人等的甲板上,充斥着各種味道,我耳邊是各種方言,但最多的,便是牢騷和不滿,這個小小的世界裏,已經體現了汗爻王朝的不穩定。
有時候有好奇的人會來問卓驍和我的情況,這些人如果知道他是那個汗爻的侯爺,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所以卓驍一直低調的不太反應,對於來打探好奇的人都是含糊其辭。
舟行的很快,其實是水面的水流湍急的關係,船顛簸的厲害,而老天依然雨不停歇,雲層厚實的如同濃被,遮天蔽日,烏壓壓和江面連成了一片,我被裹在密針蓑衣裏,依然可以感受到雨打芭蕉般的沉重,砸着生疼,我很擔心,這樣的雨裏,卓驍可怎麼是好?
可是我空有餘力擔憂卻沒有力氣照顧,只餘一抹哀愁,我活着,還有什麼可以用的?
就在這時,我聽到船上有人呼喝着:“過虎子灘咯,抓緊嘞!”
剎那間,船高低起伏如同過山車,伴隨着船舵手高亢的號叫和着船上男女老幼驚詫的駭呼,與天地噴薄的雨勢交織成一出人間戲劇,生生催出一種悲涼。
在這顛簸翻騰裏,幾乎可以像見人人站立不穩,東倒西歪,可是,卓驍穩如磐石,紮在船頭,只抱住了我,任由雨點擊打,只悄悄在我耳邊低喃:“想想,堅持住,一會就過了!”
我透過密針蓑衣的外縫看到卓驍透溼的臉,那密密的雨水澆灌得他滿頭滿臉,那被易容了的黝黑的臉上,依然明亮如同寶石的眼裏,只一味看着我,任那雨打風吹,堅定不移。
就在這時,我感到船突然猛地震了一下,發出嘎吱的聲音,然後,滴溜打起轉來,就聽到有人喊道:“不好,被老瞎子鉗住了,咬口了!咬口了!”
頓時,我聽到一片亂成一團的叫喊聲,罵娘聲,然後伴隨着這不小的船發出的□□,老天開始湊起熱鬧來,大雨更加急促,甚至雲層裏忽閃過一道道銀鏈,然後,嘩啦一聲,驚雷當空劈下,兜頭就是一陣更大的忽閃。
我也被這種天象的鉅變弄得慌亂心驚起來,我死則死矣,拖累了卓驍如何是好?我努力伸出手,環住卓驍,顫抖着泄露了我的恐懼和不安,而回報我的,是更加堅定和牢固的環抱!
“想想,別怕,我在這裏,我在你身邊,一定不會有事的,別怕!”卓驍沉穩而有力的語調如同天籟,在這個驚雷叱吒的混亂裏格外清晰,隔絕了所有的混亂和不安,將我環在了一個沉寂的空間裏。
“老天發怒了,老子走了那麼多年的水,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天象,老天發怒了,這水道是最安穩的,今兒個也難免碰上了老瞎子,這是天災哪!”有一個粗糲嗓子嘆息着,透着無比的悲傷。
“誰說是天災,那是人禍,老天在發怒了,這船上有人帶着病氣不肯走,閻王發怒了,咬着咱船不給過呢!”又一個聲音蓋過大家的哭喊大聲道:“俺家老輩子人說了,要是船撞上老瞎子,就是閻王發怒了,要過去,得祭神,把有病氣的人給扔了就好過去了!”
“就是那個女人,就是那個躺在那裏的女人,我剛剛看到了,那個女人幾乎病成骨架子了,一定是閻王爺要帶走你,你家用了什麼法子硬留了,那是遭天譴的,喂,你把你家老婆還給閻王,咱們一船的人就好過去了!快!”
不少人開始應和,所有的人開始羣情激奮。
我感到卓驍把我緊緊一抱,站了起來,冷哼一聲朗聲道:“誰敢動我夫人?誰再進一步,我讓他血濺當場!”
這一聲朗朗乾坤,擲地有聲,蓋壓過轟天震雷,叱吒飈雨,更壓得船上人聲鼎沸瞬間鴉雀無聲!
就在這時,只聽到遠處啾地一聲破空的長嘯,如同禮花一般在半空裏又炸出一響來。
只一瞬的安靜突然被淒厲的狂呼劃破:“不好了,不好了,是過江蛟,是巽湖南霸過江蛟,救命啊!”
這時,真正開始了一片哭號,連片江雨,轟隆隆悶雷陣陣,天地爲之痛哭。
只聽見嗖嗖嗖數聲長鎖破空的呼嘯,然後是嚓嚓嚓金鉤釘木的聲音,只聽得有人嬉笑怒罵着踏空而來!
半空中,傳來一個人壓倒天際張狂無比的笑罵:“兒郎們,今兒個是老天爺給的好日子,送了條大大的肥魚,都鬆鬆你們的褲腰帶,好好喫一口!”
四下裏開始響徹雲霄的應和,伴隨着尖叫,雷鳴,在叱吒裏,更是鬼嚎狼叫。
我被卓驍抱住了紮在船頭,他用他威武挺拔的身軀爲我豎立起一道鎮定的圍欄,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只是用虛弱的回抱把我的一點點不安傳遞給他。
卓驍只是淡定的輕輕一句:“別怕,有我!”
但聽到頭前那個張揚跋扈的聲音湊到了跟前哈哈大笑道:“咦,這倒有個硬樁子,來給爺看看,這着緊抱着的是什麼寶貝疙瘩呢啊,送給爺了吧,啊,哈哈哈!”
啪的一聲巨響,卓驍帶着我的身子一震,將我臉上的蓑衣都震下了半邊。
眼前,真是狼狽一片。
隔着雨幕,我看到偌大的船上被明晃晃的刀斧壓着數十名擺渡的人,也看不出是淚還是傷,個個渾身透溼,神情萎靡。
那些個拿刀的,個個身軀魁梧,勁裝打扮,雖然在雨裏,依然和船上那些人截然相反的表情,甚是歡喜。
頭前的那位,真是一個魁梧健壯的彪形大漢,一張古銅的臉上鬍子拉雜,因爲雨水將他一身黑色的水靠貼在他肌肉糾結的身體上,不得不說,是個相當惹眼的漢子。
他有一雙比那雷閃還要明亮的眼,但是裏面的赤紅讓人心驚。
“好小子,敢打老子,你懷裏那是什麼寶貝那麼捨不得,看着怎麼就是個半死的魚?把她放下,咱來鬥鬥,你如果打得過老子,老子就放你條生路!”
卓驍冷冷道:“不用,閣下儘管放馬過來!”
那過江蛟赤眼一瞪,哈哈哈一陣狂笑:“老子走南闖北,還沒碰上過一個硬點子,今日,倒有個比我狂的,有趣有趣,不比比,哪裏對得起老天爺!”
話音未落,他依然拳風狎戾,堪堪向我面前撞來!
卓驍冷笑一聲,抱着我穩穩後退半步,空着的手劈面如刀,夾帶着凌厲的掌風和着半空中的雨水,化成數道水刀,劈天蓋地拍向過江蛟!
過江蛟身形雖大,竟然靈活至極,一個大翻腰,如同折斷兩極,避過卓驍刀削掌風,卻滴溜溜以下盤爲株,生生擰轉了身軀,足尖一蹬,朝着卓驍再次連人射了出去。
這來勢,挾帶着雷霆撞擊之勢,竟有同歸於盡的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