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一聲清脆巨響,殷楚雷手中的碗突然砸落,碎成了數片,粗糲的瓷碗裂成了猙獰的殘缺。
殷楚雷長身而起,我不抬頭,只能看到那雙雙爪飛龍突面繡烏皮履向左首移了移,又略略退了一下,站定了。
半晌,空寂裏有陰冷的感覺,天色將晚,涼風□□,夏日裏吹來一絲陰雲,好不容易放晴的天角,又烏雲堆疊,天象又要變了。
“寒羽所求,朕記得,不過天下還未能歸一,寒羽還要多多勞心纔是,這會子,怕是不適合蛟龍潛水,戰獅長憩纔是?”這語調,冷了盛夏,涼了秋露!
“臣明白,陛下放心!”卓驍屹然不動,那顆驕傲的頭顱雖然低垂,但是又不卑不亢。
那雙烏頭履,轉了個方向,再次朝向我:“今日朕也是一時擔心,寒羽和公主沒事就好,汗爻京師已然無兵可調,東西兩線業已待定,你我最後一搏可是會石破天驚,有什麼要顧着的,看着的,還是要早早準備纔是!朕在京城亟待寒羽功成凱旋!”
扔下這麼句話,殷楚雷席捲着滾滾風雷,張揚着裙裾衣冠,雷霆萬象而去,那江岸潮頭,已然有了一種風雲際會的洶湧。
站在隱去最後一絲燦爛的樹蔭下,望遠方水波浩淼,我突然感到一種心悸。
殷楚雷的出現,似乎將我心底一直掩埋很深的不安再次浮上心頭,有什麼東西,是我無法掌控和生死攸關的,攸關我的,也攸關卓驍的。
我越來越心驚於殷楚雷那雙毫不掩飾的魔睛,那是叢林裏最威嚴的猛獸勢在必得的決絕,是天地萬物唯我獨尊的自信。
我是不是該做什麼?我又能做什麼?
“想想!”我的身體突然騰空,被卓驍有力的摟緊在懷裏,那絕美的頭顱埋下來,緊緊攢住我的脣,帶着一絲暴戾的肆虐和婉轉的糾葛,吸吮和舔舐。
我有一瞬間的怔忪,卻換來更加攻城略地的親吻,他攬得我有些生疼:“想想,別想,別去想,看着我,吻我!”
他強硬的口吻幾乎是命令着,帶着不容質疑的強勢,他一隻大手包住我的頭,按向自己那優雅的脖子,“吻我,求你,吻我!”
我被那種突然的帶着絕望和不安的命令激得渾身一震,卻不由自主的被一種同樣不安和激狂所覆滅,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張口就咬。
血腥味和着唾液流進我的咽喉,卓驍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將我摟得更緊,邁開大步往前一步,將我抵在樹幹上,尋覓到我的脣,立刻糾纏不放。
我們瘋狂的彼此親吻,吻得滿口淡淡的血腥,我們如同兩隻發情的野獸,開始彼此拉扯對方的衣服,直到赤條條絲縷不掛。
我們迫切而渴求的融合,在一片嘩啦啦啦披瀝而下的雨中,清冷冰涼的雨毫不留情的澆灌在我們的軀體上,可是,依然澆不滅我們燃燒的熾烈,在這個獨院獨戶的河邊小屋旁,除了漫天狂雨外,天籟裏,盪漾開原始的□□,一波一波,一遍一遍,蔓延向遠方。
“想想,想想!”在精壯而有力的男性懷抱裏,我再次品味着極致的歡愉,企圖忘卻那一點點蔓延開來的不安和無助。
“寒羽!”在我柔軟而溫暖的軀體上,那個不知疲倦的饕餮用他的無可止盡的慾望掩飾着一種不可琢磨的無望和忐忑。
“想想,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他反覆用命令和哀求的語調在□□裏呢喃,伴隨着□□癲狂時的喘息,一直到雲歇雨止,一直到雞鳴五更。
我們在這個水寨休整了一天後,卓驍帶着我上路了,目標,是西南的戎麓,他現在的大本營。
秦方很適時的出現,給了我們最好的馬和打點好的包袱,這個人如同一個隨時可以適時出現的機要祕書,不多話,幹實事。
他也沒有帶給我們任何殷楚雷的吩咐,只是微笑着和我們揮手告別。
沿途再次感受到了極其殘酷的現實,餓殍遍地,流離失所者十有八九,汗爻大廈將傾!
當我們來到戎麓邊境的時候,收到了夜魈騎加急斥候急報,巽南,河州,宇陽,三郡十六州民變,兩州府,西北府,河東府,潞州府等汗爻數十府兵丁中十四府譁變。
一日後,再報,位於汗爻北部邊境的南路靖邊大將軍,安南王裴奎遠發檄文,列數當今汗爻皇帝文恬武嬉,嬌寵內宮等十二項罪,征討汗爻皇帝裴奎礫。
汗爻一時天下大亂,風雨飄搖!
然,調往斡淪的幾路大軍均按兵不動,視皇帝急詔令於盲顧!
三日後,急報再至,殷觴當今天子詔告天下,厲數裴奎礫奢侈淫靡,罔顧百姓,暴苛烈徵,與裴奎遠遙相呼應,共討佞帝,並願意爲汗爻沿炫璜河兩岸受苦百姓廣開糧倉,兼濟天下。
同時昭告,夜魈騎威武大將軍,俊公侯卓驍,乃殷觴股肱良臣,是當年忍辱受屈,捨身鋒刃之俊傑,今完復其名,以正其身!
天下譁然!
當我們快到達處置府邸的前一天,最後一封加急諜報送到卓驍手裏的時候,他臉色沉了沉,深顰起秀挺的眉來。
“怎麼了?”我問,沿路的消息他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一切都在他的計劃裏,只是表示過殷楚雷有些急進!
可是這一份,他卻神色有變。
卓驍抬頭看向我,那俊美的臉上染上一絲風塵,四季如春的臨風城就在眼前,明媚的陽光中透來春的和煦,在這個盛夏的日子裏格外舒爽,然而,在綠濃翠肥下的他,卻顯得有些陰鷙。
我第一次感到這個總在我面前表現的意氣風發,胸有成竹的男人有如此神色,彷彿被他這種感覺襲擾,我也不安起來。
從踏上路途開始,不,從見到殷楚雷開始,我就在不安。
唉,他輕輕長嘆了聲,突然俯下身,吻了下我,掉轉了馬車頭,又朝來時方向走回去。
“想想,有件事要告訴你,你不要多想,”卓驍有些神色複雜,無奈又擔憂:“蘭環被送到幾里外的唐17蟶狹恕!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卓驍,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汗爻京城□□迭起,亂民和譁變的禁衛軍進入了宮中,混亂裏,蘭環被我派去的衛士偷偷帶了出來,因爲驚嚇和傷病,在前面的鎮子上病倒了,暗衛給我送了信來,我們現在倒回去,我得去看看!”
我眨眨眼,茫然的看着卓驍,想笑笑表示下輕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肌肉抽搐了幾下,竟無法笑出來。
卓驍一把抱住我,用一種不安和擔憂的語調道:“想想,不要多想,記住,我永遠會和你在一起,絕對不會拋下你,你一定不要多想懂麼?”
我任由他把我抱住,心裏卻湧上了更多的不安。
爲什麼是這個時候?我一直沒有去面對過,也許是一直逃避過的問題,這個男人,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愛人,她爲了他一身清白賦予了黑暗的宮闈,換的天下罵名,只是成就了另一個國王的天下而已,這亂世下,一個女人,是怎樣一種無奈?
我又有什麼立場表示我該如何?
我是那個後來者啊!
“想想!”卓驍低喚,不知道我無言沉默了多久了,我們站在了一幢屋子的門前,當他向站在門口守候的一個壯漢點頭示意後,再看向我,他的臉色有些忐忑:“想想,你在想什麼?”
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我現在不是該有抱怨的時候,畢竟,蘭環是個可憐的女人,卓驍是該給她一個交代。
“進去吧!”我推推他。
“想想,你有什麼想法一定要和我說,記得麼?不要鑽牛角尖,懂麼?”卓驍面對着我,按住了我的雙肩,清冷卓犖的臉上,那暗暗發光的黑寶石眼,凝重粘滯。
在得到我再三的保證下,他才終於推門進入。
在一個乾淨不大的臥室裏,我終於再次看到那個風華絕代,瓊露芳雅的美人。
可是,這個美人沒有了我在最後次見到她時的風發豐碩,耀目瑰麗,卻被病魔折磨得消瘦羸弱,真真如同一株憑水仙姝,美則美矣,卻毫無生氣,悽然欲凋。
她安靜的躺在牀上,周身再無那華麗和妖嬈,卻依然美的驚心動魄,只是這驚心動魄,是源於她的消瘦和萎靡。
在看到卓驍的剎那,她那毫無生氣的臉,突然亮了亮,彷彿看到希望點燃了篝火,水眸裏湧出綿綿細雨,彷彿突破了潰堤,竭止不住了。
她撐起身體撲到卓驍懷裏,潸然啜泣起來:“驍,驍……!”
那悽絕的呼喚讓人淚下,她纖瘦至極的身體在卓驍懷裏顫抖,那麼悲傷,那麼哀絕!
卓驍看了我一眼,微微嘆口氣,抱住她的身子,輕輕拍了拍,哄到:“環兒,沒事了,在這裏有驍哥,沒事了!”
徐徐的風,從那半開的窗格了透過來,帶着春的希冀,夏的熾熱。
兩個人世間最美的男女擁抱在一起,有着無盡的悽迷和哀怨,更多的,是工筆寫意裏的曼妙人物。
看上去是多麼的一幅水乳和諧的圖,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多餘,心裏有些酸澀和惶恐,退了步,希望離開這個屋子。
卓驍一把將蘭環拉開,扶着她又躺下,隨即叫道:“夫人,過來!”
站起來跨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帶到牀沿,帶着一種溫和卻又堅定的語調道:“環兒,你好好在這裏養病,不用擔心,也別瞎想知道麼!驍哥一定會護你一生平安的!”
謝蘭環略略斜了斜頭,看向我,美麗盪漾的水眸裏,是迷霧縈繞的悽迷,帶着憑水而生的無助無依,卻在那一剎那又開出夏生的花來:“公主,多日沒看到了,你還好麼?”
溫柔的語調,夏花的美麗,那種風情,是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美麗。
我也回了個微笑:“你好,娘娘,不,蘭環!”
有那麼一剎那,那個美麗的女人眼裏掠過的悲傷比來時更甚,甚至有了絲哀怨。
“公主喫了很多苦吧,你瘦了許多!”她的語氣依然帶着輕輕嫋嫋的和煦,微微嘆口氣,是在對我說,又是在對自己說,她的眼神,虛無而飄渺。
我心裏一動,這個女人如果不是我立場尷尬,完全該是同情的,任何一場大政治背景下所謂的紅顏禍水,多少都是被史學家硬披上的荊棘,裏面的真實,卻是鮮血淋漓。
“蘭環,你的病需要好好養,不要想太多,人生,總會有坎坷,但是,只要活着,便會有希望的!”也許是我自己經歷過很多,我看得出,謝蘭環有很重的心思,這是導致疾病最大的魁首。
謝蘭環看着我,有一瞬間的怔忪,卻在隨後浮起一絲笑來:“公主永遠那麼睿智,真是驍哥的福氣!”
我心裏咯噔了下,不知道她說這話,是貶還是褒。
那美麗的眼卻轉向卓驍,低低道:“驍哥,我能和你單獨說句話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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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有我糟糕的經歷,但也有我最美好的回憶,曾經在這裏,我和卓驍定下了三生約定,曾在這裏,我品味了人生最大的歡樂。
這一次的重歸,歡樂可以繼續麼?
爲什麼,我總感到極度的不安?
門吱呀一聲開了,卓驍走了出來,我在他臉上,看到的,是濃濃的疲倦。
是什麼,讓他如此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