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包含着一種極度震驚的呼喊如同銅鑼,大的震耳欲聾,裴奎礫的嗓子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因爲戰時的不利而減弱分毫。
他魁梧的身軀站在驛站門口,一臉震驚,喜悅,激動,痛苦的表情,那滿面風霜和虯髯大須都無法掩飾住這些表情,幾步上前,就把纖弱的單蘭環攬在了懷裏。
“怎麼回事?蘭兒,你怎麼又回來了?不是讓你回去嗎,卓驍難道連你都不顧了?難道他一點都不肯念舊情?”他一疊聲的問,焦急又激動。
單蘭環在他那高大粗獷的身軀下,柔弱的幾乎可以被掩埋,可是她那臉上洋溢的笑,竟是如此甜蜜和婉約。
我在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種婉柔的美,彷彿菟絲花,盤繞到一株巨大而堅實的老樹。
“礫,卓驍不是我的夫君,你纔是,我回來和你同生共死,不好麼?”單蘭環仰頭望着裴奎礫,微笑。
“可是……!”裴奎礫還沒說完,單蘭環已經將手附在他嘴上,阻止他的繼續。
季夏的黃昏,帶上了秋意的蕭瑟,遠山逶迤在一片空韉難逃災校p粼逗歟溲惚粒乓恢植嗟南伺t餼常缸乓荒貢
人如風后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單蘭環和裴奎礫眼神糾纏,似乎敘不盡相思之意。
我第一次在那個高大魁梧的皇帝眼裏看到一種無奈和喜悅,那種矛盾爲這個魁偉的男人染上的一層溫柔,一種絕望。
裴奎礫握住單蘭環的手,微微一絲慨嘆:“環兒,你跟着我,只有死路,這又何苦?”
單蘭環嫣然一笑,道:“也許,也許不會,總還是有希望的不是麼?我拿到了卓驍在這裏的佈防圖,我們突破他的防線,就去山裏隱居吧,驍哥不會對我們趕盡殺絕的!”
裴奎礫一愣,道:“什麼佈防圖?”
“我聽到你和林侍衛的對話,我想幫你,所以纔會答應和林侍衛走,讓他帶我去驍哥那裏,我知道,只要拿到圖,你可以發動突襲突破他的佈防,到時候,你還是有可能逃出去的,我們只要不再爭這個江山,不會有人對我們窮追不捨的,是不是?”
單蘭環溫柔的語調顯得那麼充滿了希望,可是裴奎礫卻臉色微微一變,道:“卓驍能讓你拿到他的佈防圖?他還放你回來?他沒有追你?”
單蘭環有一絲赧然,顯得有些哀傷:“我對不起表哥,但是,我更對不起你,只是爲難了公主,爲了逃出來,我騙了公主,她拿了通關路引,所以我們能夠回來!”
裴奎礫這才注意到我以及我身邊的那個侍衛。
他漆黑的眼裏掠過一絲精芒,雖然他落拓至斯,依然帶着氣吞山河的氣勢,只剎那間,我又感覺到他那種在朝堂上的張狂來。
“公主?啓榮?”他在看到我的剎那有一絲迷惑:“怎麼消瘦如此?卓驍不是待你極好麼?他那一府的女人沒一個帶着的,唯獨沒有你,他肯拋下所有,卻帶着你,怎麼能不來追你?”
“蘭環,你一路很順利麼?”他問單蘭環,卻把一雙利眼瞪到了那個侍衛臉上。
“有公主的路引,沒什麼意外,怎麼了,不對麼?”單蘭環有些惶恐,睜着一雙美麗的眼看着裴奎礫。
裴奎礫將蘭環扶到一邊,卻邁着大步沉甸甸走過來,一種霸氣隨之而來,他冷冷對那侍衛道:“林旭,我讓你帶娘娘走,你和她說了什麼?”
那個被叫林旭的人依然一副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他只是略略提了一步,將我擋在他身後,口吻絲毫不見波瀾:“回陛下,卑職的只是按照吩咐去做,絕無半點自主!”
裴奎礫虎目一瞪,冷哼:“你按照的誰的命令?朕讓你送娘娘到卓驍身邊,沒有讓你叫她偷東西,東西呢?怎麼不拿出來?”
林旭默然,淡淡道:“陛下已經沒有退路了,要不要圖有什麼用麼?”
裴奎礫哈哈大笑了一陣,驚起了一片飛鴻,撲啦啦騰飛而去,投入血色殘陽裏,“我裴奎礫一生戎馬,到頭來,竟折損在一幫小人手裏,好好好,你要投什麼主子你去投,啓榮是我裴家的人,你給我留下來!”
說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就向我抓來。
說時遲,那時快,那林旭身形急閃,帶着被制住的我亟亟後退,堪堪避過那熊掌。
他又將我小心翼翼護在身邊,只是口吻依然冷淡:“陛下,天色不早,再不帶娘娘安歇,就沒有機會了!”
就在這時,四面八方傳來喊殺之聲,由遠及近,鼙鼓動地而來。
裴奎礫臉色大變,一轉身將惶惑驚恐的單蘭環抱在懷裏,只拿一雙虎目恨恨瞪着林旭,“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公主是我裴氏的人,你想要幹什麼?”
林旭看看身後,淡淡道:“陛下,人生總有完結之時,只是,端看有用無用,陛下九五之尊,總要對天下有個交代,至於公主,陛下放心,小的奉命帶她毫髮無損去見人,不會傷害她分毫!”
裴奎礫沉默了半刻,隨即爆發出更大更響的笑,那笑,響徹雲霄,聲裂寰宇,透着英雄末路的悲鳴和最後一次的張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仲父啊仲父,奎礫一生愧對你,這黃泉下,難以面對你的英靈,你是不是也在罵兒有眼無珠呢?!”
“你說卓驍不可用,我用了,你說殷小子不可留,我留了,你說的沒錯,我空有一雙虎眼,卻沒有眼仁,留之何用!”
裴奎礫猛地伸出兩指向自己眼裏插去,在單蘭環驚懼的呼叫裏,生生挖下兩個血淋淋的眼珠子,擲向林旭。
單蘭環的尖叫淹沒在裴奎礫緊緊的擁抱裏,那染着血的手擁緊了纖弱的身體,臉上淌下的兩行血淚如同觸目驚心的刻紋,滲透進殘陽晚照裏,印染了單蘭環單薄的肩頭。
“環兒,環兒,朕無用,無用至極啊!”那個一向意氣風發的帝皇終於顯現出一種疲態,將滿身的落拓倚在嬋娟懷抱。
單蘭環用一種顫抖的回報擁緊了眼前的男人,她的眼裏溢滿了淚,使這個美人擁有了一種梨花帶雨的美麗,但是她的手,卻開始用極大的力量去擁抱裴奎礫,帶上裏一種絕然的力量。
“礫,沒事的,沒事的,我在,我在,我會一直陪着你,就算天下人都負了你,我永遠不會,你是我的夫君,你永遠都是我的天!”
有人說,愛情使人瘋狂,愛情也使人堅強!
我看到了單蘭環的瘋狂,也看到了她的堅強,她脆弱的肩膀支撐着裴奎礫高大卻委頓了的身軀,卻如同一株寒梅,傲霜而立,透出了一種風骨來。
裴奎礫如同一個失意的孩子,埋首在單蘭環嬌小的懷抱裏哭泣,真正是完全沒有了昔日的風采。
林旭冷漠的看看四方,那喊殺的聲音越來越近,在天象血河翻滾下,我甚至可以瞥見偶爾的一展旌旗上描着的青龍白虎。
“公主,得罪了,屬下要帶您離開,這裏已然大亂,不適合您看!”他恭敬的對我道,雖然如此,他的手腳卻不慢,扛起我就要走!
我不由道:“蘭環呢,你要把他們留下麼?”
眼前的兩個人已然不是一個王朝最尊貴的兩個,而是兩個沒有了一切的人,難道就這麼留下他們?
在這場爾虞我詐裏,勝利的,難道不能仁慈些麼?
“公主,這屬下管不了,屬下只奉命帶您安全到主子那裏!”林旭語言冰冷,邁步就要走。
“等等!”裴奎礫突然抬頭,用那雙空洞的血眼朝向我們,那兩隻黑漆漆的眼淌着血淚,無比詭異和恐怖嘶聲道:“告訴你主子,我裴奎礫輸給的,不是他,是百姓,是自己!”
他又朝着我道:“裴千靜,記住你姓裴,這天下,永遠都姓裴!”他突然嘿嘿笑了起來,帶着聲嘶力竭的淒厲,竟有一種詭異的狡詐:“你不要忘了你的祖宗,不要忘記汗爻,哈哈,殷楚雷,天下,還會是我裴家的!哈哈哈!”
在他淒厲而響徹雲霄的笑裏,我被扛着遠遠離開。
直到很遠,很久以後,我依然記得,那如同詛咒般的狂笑。
天邊的血陽只餘最後一弧血線,無力的掛在西方,那最美最悽切的傍晚,已然收盡在夜闌無語裏,一抹昏沉沉的濃煙沖天而起,塗染了一片的淒涼。
汗爻最囂張的皇帝,最美的貴妃,在歷史的長河裏,走進帷幕的盡頭。
江山依舊,歲月倥傯,人事已非,英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