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走到我的院落,他才放下芙蓉對我道:“夫人,芙蓉暫時就寄放在您這裏拜託您看顧着些,外面亂的很,千萬別出去,一會我安置了百姓再回頭還有事求夫人!”
我有些不安道:“公子,剛剛一時衝動,你……!”
崔文意的語氣裏有一絲無奈和悲傷:“夫人不必自責,是子佩無能,竟救不了家人,父親一意孤行,我屢勸不聽,今日竟有此難,還要多謝夫人仗義救了芙蓉,唉,父親他,終究還是選擇這條路,作爲兒子,我……”他搖頭長嘆,又道:“夫人現在就待在府裏,夜魈騎兵馬強勢,您一婦道人家可千萬不要隨便走動,我一會再來找您!”
說完他匆匆告辭了出去。
我卻被他最後一句話驚到了。
這來的,竟是夜魈騎麼?那麼,卓驍呢?他也來了麼?
他來了,我怎麼辦?
我能見他麼?
一個個想法鋪天蓋地席捲向我,竟讓我有些頭暈目眩。
“陶姨,陶姨!”一個小小弱弱的聲音拉扯了下我的衣服喚醒了我的神智。
我蹲下身,紅濛濛的眼裏能感覺到一個弱小的,可憐兮兮的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我,即便視力不佳,也可以感受到那雙原本靈動可愛的杏眼裏充滿了恐懼和哀傷。
“陶姨,爹孃怎麼了?爹爲什麼要殺娘,爲什麼要殺我?”崔芙蓉一疊聲地問。
我暗暗歎口氣,對於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來說,什麼家國天下,什麼忠君節義,有何意義?
崔定時這種人也許忠義可嘉,可是稚子何辜?何必要把自己的忠義讓自己的孩子去承受?
僅僅只是爲了成全一個家族的名節,這個大時代的芸芸衆生,生命真是脆弱的可怕!
我何嘗不是因爲我這個身體的身份帶來的尷尬,而與卓驍有了一條鴻溝?
“芙蓉,大人有時候要做不得已的事,你還小,長大就明白了!”
“長大了就要死麼?我不要死,我也不要娘死,嗚嗚!”這一天的突變讓這個可愛的孩子承受了世間最可怕的慘劇,終其一生,都將是無法磨滅的陰影。
我抱住芙蓉,說不出安慰的話來,我的內心,何嘗安寧呢?
“娃子,這外面是不是又亂了?咱們該走了吧!”李三走近我,問。
這個老人是個一生顛沛的人,他對於混亂的變化麻木又敏感的,麻木於它的經常,敏感於它的突然。
一旦有風吹草動,他都習以爲常的準備再一次的離開逃難。
我猶豫了一下,看看芙蓉,她埋首在我懷裏有些發抖,如同一隻受驚的小鹿。
“再看看吧爹,天下就快要太平了,我們不用急着跑!”
李三對我的話已經言聽計從,見我這麼說了,就沒有再開口。
我在惴惴不安裏熬過了這一天的夜晚。
當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崔文意帶着一身的疲累和憔悴踏進了我的屋子。
太守府偌大的家,只能聽到蟬鳴斷續和池塘裏青蛙的叫喚,夜風吹走了這一夜的悶熱和陰鬱,卻無法抹去這黎明前的黑暗。
一絲絲的海風帶着一點點海的鹹腥飄蕩在庭院。
“夫人,子佩求您一件事,不知是否唐突?”崔文意落拓之中帶了一點哀愁,那一身的白衣下的身軀在黑夜裏更顯消瘦寥落。
我無法看清他的臉色,但是卻感受到他語氣裏前所未有的沉重。
“公子請講!”
“芙蓉是我崔家最後的血脈,子佩看夫人談吐不俗,子佩忝求夫人能否幫在下看顧芙蓉,也免她流離失所,不知道可否?”
隔着一方大石屏風,芙蓉好不容易在我的安慰下睡熟了,聽着她安靜的呼吸,我道:“公子,她可是您的妹妹,你這個兄長難道不該擔起撫養她的責任麼?民婦只是個草民,連自己都喫不飽,你難道要她和我們一起討飯不成?”
崔文意沉默了一下,道:“夫人知書達理,絕非一個醫丞小吏之妻那麼簡單吧!”
我皺了下眉,什麼意思?
“夫人不要介意,子佩並無惡意,只是子佩看來,夫人比子佩更有能耐更適合養育芙蓉,所以才斗膽提出這個不情之請!”
“公子,此言差異,天下,還有什麼比親人陪伴身邊最好的?芙蓉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豈能這樣推給我一個外人?!”我的聲音不由拔高了幾許,一個人怎麼能夠置自己的親人於不顧?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麼?
我的聲音似乎驚擾到了芙蓉,她在裏面嘟囔了聲,又翻了個身。
崔文意有些慘白的臉泛起一絲苦笑,繞過了屏風,走近崔芙蓉的牀頭,無言地站在牀頭,看着芙蓉,那一種無言的悲傷,好像黎明的微涼,慢慢蔓延開來。
“對不起,芙蓉,爲兄對不起你,崔家對不起你,日後,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下一輩子,千萬不要再生在這官宦人家了。”
他默立了一會,才繞過屏風出來對我道:“夫人,在您看來,仁義和忠孝,可能兩全?”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還是回答:“這世間的事紛繁複雜,安得兩全法?”
崔文意呵呵一笑,透出苦澀和悵然:“說得好,世間安得兩全法,子佩如今對得起百姓,卻對不起生我養我的父母,如果不是子佩與城外殷觴軍通信,如何會逼得父母自戕?在下盡了仁義,卻全不了忠孝,我到底是對,還是錯?”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崔文意,原來城門攻破還有這份曲折在裏面?
崔文意轉身朝我自嘲一笑道:“夫人可是看不起在下了?汗爻百年基業早已是大廈將傾,頹勢難挽,負隅頑抗苦得是一城數萬的黎民,父親不知,這一城的百姓對汗爻早已經是切齒痛恨,早有異動,如果再固守,只怕會是自相殘殺,滿城血腥。”
“在下雖然沒有官職,可是自幼所學,都是仁人之道,爲了權力的爭鬥而流百姓之血,實在是得不償失,卓驍大軍壓境,毫無勝算,他名滿天下,願意給開城獻降的百姓和軍士一條生路。我求父親答應,無奈父親頑固堅守,夜魈騎最後通牒已下,如果不開城,死的,就不是一兩個人,多少無辜將士和百姓會死於這場無謂的戰爭?”
“可是,我偷開這個城門,卻沒想到逼得父親到如斯地步,身爲人子,這種不忠不孝之舉,天下安能容我?”
“夫人,子佩無能,全了仁義,卻失了孝道,逼死父母,天下難容,唯有以死謝罪,夫人仁心慈恩,看在芙蓉再無親人的份上,照顧芙蓉,我只求她一生平安就好,不知夫人能否全子佩這點卑微臨死之求?”
我聽了大驚,走上一步瞪着崔文意道:“你瘋了,你要幹什麼?你難道要學你父親麼?這要棄芙蓉不顧麼?生命在你看來那麼輕易可以放棄麼?”
崔文意一撩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子佩求夫人,這是子佩唯一放不下的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大聲道:“放不下你還要做蠢事?人的生命如此寶貴,你怎麼可以這樣輕易結束?那麼多人想要活下去,你憑什麼放棄?你死了對得起你父母麼?你母親對你的囑託你忘記了麼?!”
我奮力搖撼他的胳膊,卻感覺到手裏一沉,崔文意的身軀似乎軟了下來,我感到他的聲音也微弱了下來。
“夫人!”
我赫然望着他,黑夜的燭火下,那慘白的臉模糊不清,只有那脣角一抹刺目的紅緩緩流了下來。
我大驚,託住他的身軀大喝:“你,你喫了什麼?吐出來,芙蓉不能沒有你啊,求你了,活下去吧!”
那個身體更加沉重,幾乎無力支撐,他在我沙啞的聲音裏只餘一口氣,輕輕咧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哀傷的笑。
燭火突然暴長了一下,讓我終於看清崔文意的臉,白淨,安詳,卻又灰暗陰沉。
“夫人,請你保護芙蓉,活着就好,不要讓她再和官府有任何關係吧,這裏活着太累人!”
崔文意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只能看到他嘴脣扇動,我湊近了聽,只聽到最後一句:
願來生,再不生於官宦家!
我呆呆望着逐漸冰冷的崔文意,一夜之間,一個家庭就這樣分崩離析,偌大的府宅,只有一個十歲的小女孩了。
這究竟是爲什麼?
忠 孝 仁 義,這些,難道就和生命如此衝突?
這個時代王朝更迭下,又有多少悲劇上演?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李三突然從門外慌慌張張得進來,一疊聲道:“娃子,壞了壞了,官兵進來了,好大一羣呢,那些沒跑的丫頭小廝都被抓起來了,娃啊,怎麼辦?”
我被驚醒了,現在不是哀怨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如果被發現了,崔芙蓉會如何?我又會如何?
崔文意要我帶她妹妹遠離官府,而我也無法現在去面對可能出現的卓驍,我必須離開。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