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天下(一)
而此刻,簾內的謝聆春,正俯在楚歌耳邊細細吹氣,用極低的聲音調笑道:“來來來,美人兒我們繼續……討論國家大事吧……”
良久未見,大趙內閣學士和血衣衛都指揮使大人之間還真是有不少軍國大事需要商議;因此被虛縛住身子的楚歌,雖不滿於謝聆春在外人面前刻意佔便宜的行徑,卻只是“哼”了一聲,稍微挪出點位置來,供他躺下,方便兩個人“咬耳朵”。
一路行來,她已聽謝聆春簡要介紹了這幾個月來的經歷,知道他目前的身份是北胡的宣撫令,拜香教的客卿——也就是說,他是北胡遣來宣撫拜香教的特使,任務就是爲北胡與拜香教這兩個大趙的“內憂”與“外患”牽線搭橋。
至於他究竟是怎麼混來如今的這個位置,爲此又付出了什麼,想必是血衣衛的祕密了;他沒有說,楚歌便也沒有問。
僅僅是他方纔說出的拜香教投靠北胡一事,已經足以讓天下爲此翻出滔天駭浪。
楚歌凝眉深思,完全忽略掉枕邊人頑皮孩子一般在她額間髮際落下的深深淺淺的細吻——或者,是已經習慣了吧。
事實上,對於拜香教是否會和北胡聯手,無論是端木興還是內閣或兵部,都曾在奏章往返中流露過隱隱的擔憂:而這擔憂之所以沒有提到明面上來細化成實際的對策和方案,大概是因爲人人在潛意識中都覺得這幾乎是不可能地——十六年前屠城的鮮血還沒有洗盡。 葬生於鐵蹄下的無數生靈哀嚎在耳,但凡稍微有些血性的大趙子民,便不可能與外敵聯手對付自己的同胞。
然而縱然是意料之外,到底未必不可能發生。
拜香教赤腳軍揭竿之初,還曾打過“驅韃虜,復華夏”的旗號,雄心勃勃要將紅靴直踏到北胡的國都;而不過轉眼之間。 這拜香教地大弟子,燃燈侍童王乾。 便一臉媚態地跟在北胡宣撫令的身後,巴結着要賣掉自我,以求在分烹故國地大宴上分一杯羹。
“北胡要他做什麼?”楚歌翻個身按住謝聆春不安分的手,問道。
“會獵今秋。 ”
短短幾個字,讓楚歌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我記得,段南羽說過。 北胡入侵是明年的事。 ”
“的確如此。 ”謝聆春嘆口氣,“他說的是,今年拜香教王乾的十萬大軍,會包圍潭州城,困住武青幾千兵馬長達三月,最終攻下城池後——戮城三日。 ”
是地。 段南羽的這些“預言”,楚歌都記得。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對蘆泉島那邊發生的事情如此關注。 寧願在皇帝陛下面前扮小醜、和女子接吻,也要換得前往湖南的機會。
即使如今的拜香教再也找不出十萬大軍;即使武青已經貴爲都督,身邊兵士絕不只是幾千;即使她自己已經掌握了工部,又將戶部尚書劉瑛收拾得服服帖帖,保證再也沒有人敢剋扣武青的半分軍糧。
“很顯然如今情勢和段公子描述的已經不同。 ”謝聆春一雙鳳眼半眯,目光在楚歌的臉上逡巡。 口裏低低說着再正經不過地國家大事,神情卻是完全地……不正經。
已經不同。
她知道。
似乎重生後的自己也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卻連帶着周圍發生種種變化,導致了這麼多的不同,有時細想起來也有些驚悚;然而——雖說現在拜香教沒有能力再去完成潭州之圍,北胡卻可以;明明要在熙德十八年纔會發生的敵寇入侵,也要被提前到了今年了。
此時大趙生息未復,百廢待興,如果遇到內賊串通了外鬼,只怕連段南羽描述中的熙德十八年地戰況都不如。
難道。 這就是天命?
沉默了一會兒。 楚歌微微垂下長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說的是昨夜的那場屠殺。 謝聆春迷惑着拜香教的人自動送上門來的一場屠殺——當時她雖未說什麼,心裏畢竟還是存着一絲困惑的,拜香教的人也不是不能招安,爲何要趕盡殺絕至此?
現在她知道了,這是立威。
爲血衣衛立威,爲禁軍立威,甚至是爲普普通通的大趙雜牌軍立威,要北胡看一看:大趙,遠遠不是一個可以任人欺凌的國度。
“需要兵部上本大剿拜香教麼?”她問。 這一段時間以來,都把國事地重心放在了穩定和內部調整上,對拜香教地發展只是控制和引導爲主——真若是不惜血本地執行寧殺一千勿漏一個,只怕會民心不穩。
“不用。 ”謝聆春在楚歌頸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半迷醉半邪佞的模樣,彷彿就在說“好香”……“經此一役,北胡方面就是想要利用拜香教,也不會再那麼看重他們了;至於秋季地南侵——和拜香教投靠與否,關係並不大。 ”
“秋季的南侵……”楚歌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能不能想辦法避免?”
“兵部不是一直在積極佈防麼?去年北胡進攻襄陽,被忠義右軍拼死阻住,改道西去。 可如今西域已定,難道朝廷裏不知道防備北胡大舉南侵?”謝聆春笑着去揉她的眉,“何況我聽說你最近在改革驛路,看起來是防備貪弊,其實把驛路的控制權交給了軍方掌握——此事若成,定然可以讓大趙軍力陡增;加上如今知道北胡的計劃,早做防備,應該有能力一拼吧?”
“是有能力一拼。 ”楚歌無奈地垂睫,接受謝聆春在她眉間的按撫——自從去年隆興府他開始替她按摩之後,這樣的服務也接受過很多次了;如今這麼久沒見,他的技術還是這麼好……“胡兵以遠程奔襲見長,不習慣江南水鄉的潮溼天氣,所以會選擇秋冬入侵;而只要我大趙守過半年,哪怕是城池被破,也可在春夏江河水漲之際利用水戰奪回優勢,甚至將胡兵趕回江北——然而那之後呢?戰場是在江南,受苦的也是百姓;這一番入侵可以舉全國之力迎戰,下一番,還有多少財力和人力可供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