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終韻 第二百零九章 兵戎相見
“血書”字體跳脫飛揚,但對於常年在內閣處理政務的楚大學士而言,卻不難認出正是先帝真跡。其大意爲:林家子實乃朕親生,因故無法親自教導,忍痛分離,心下難安;日後此子若能長成,則可將大趙基業託付。
楚歌看罷,卻是越發疑慮:“密詔說是林家子,我當初的身份可是母親撿來的養子,怎麼就會認定說的是我?”
“楚卿居然不知道?”端木興看向謝聆春,目光隱一點複雜情緒,“當初林家定罪滿門抄斬,林夫人已經懷有八月身孕,消息傳來投繯自盡,同族秦婉兒爲其收屍,剖腹而得子。”
原來她真正的身世是這樣的麼?楚歌將目光投向謝聆春,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那麼就是真的了……秦婉兒不是她的生身之母啊,怪不得她的性子和林逍所說差距很大……不過,即使不是生母,她爲她做的一切,也足夠資格被她尊奉爲母……
“楚大學士身體寒毒較之父輩尤勝,大概就是因爲是剖腹所生,先天不足,所以連林太尉當年練武壓制寒毒的路子都不能走。”謝聆春補充,“根據血衣衛調查所得,秦婉兒當年能夠順利收養楚大學士,是因爲楚縉要藉着‘密詔’來壓制陛下。”
原來楚縉也知道她是“林家子”麼?難怪秦婉兒當年要隱瞞她的性別了;而楚縉要壓制端木興?也對,作爲一個權傾朝野的大“太監”,手中應該時刻握住這麼一張王牌,以便小皇帝一旦不聽話便隨時換人。
只是,她還是不明白,謝聆春還掌握多少祕密?這份“密詔”根本就是真的不是麼?而她又分明不是皇家後代,密詔中的“林家子”,又說的是誰?
“林家,說的真的是當年的林太尉麼?”楚歌問道,若當真有託孤一事,先帝又怎會將林家滿門抄斬?這裏面,錯綜複雜似乎有那麼多的隱情……看來,她素來不願細究身世的做法,真的沒做錯。
可她這樣的問話,卻並沒有得到回答。一時之間密室之內靜默得落針可聞。楚歌左右看看幾人神色,慢慢點頭道:“我知道了。”
相比於密室內幾個人略顯沉重的氣氛,密道之外才真正算得上劍拔弩張。
三千禁衛,悄無聲息,旌旗卷戰馬喑,突如其來就這麼出現在了蘆泉島。島上數十血衣衛,大部分收到指令束手就縛,一些乙部謝聆春直屬的則被第一時間繳械控制;就如同轉瞬之間,滄桑鉅變,直教人措手不及。
而整個過程居然如此安靜,禁軍方面有意遮人耳目不說,便是血衣衛這邊的反抗都是象徵性的,沉默的。
唯有辛鋒寒和十幾名跟隨謝聆春守護地宮的血衣衛官員,還處在被包圍及相對峙的狀態中。
羣敵環伺,刀劍林立,弓弩皆張,一觸即發。
而這樣的狀態卻已經維繫了將近兩個時辰。雙方擺出的架勢依舊,氣勢還是拼了個旗鼓相當;遠處禁衛軍攜帶的火把都已經換掉兩批,彼此防備的姿勢卻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然而若要細看,卻不難發現有些禁衛汗已透甲,控弦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眼睛雖然還是一瞬不瞬地盯住自己的目標,卻誰也不能保證下一刻箭支不會滑脫痠麻的手指,就此點燃場中繃到極點的戰意,從而釀成不可估量的後果。
然而負責這些禁衛軍的指揮使劉安卻還是沒有任何命令。
攻擊還是不攻擊。
包圍圈中的人數並不多。甚至,對於此間上千計的禁衛而言,幾乎可以忽略。可,真的能夠忽略嗎?這些人,是血衣衛,而且是一直跟在謝都指揮使身邊的血衣衛。己方人數佔盡優勢又如何?己方是大趙禁軍絕對精銳又如何?眼前這些人不說個個能夠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也從來都是花樣百出防不勝防。現在他們有所顧忌和他們僵持,一旦翻臉,到底能留下幾個?又是否會涉及到陛下安危?可是若不翻臉,一會兒陛下從密道出來,萬一帶出什麼不好的消息,或是“謝都指揮使首級”一類的東西,只怕局面更加無法收拾……
其實指揮使劉安也已經汗透重衣;可是不到萬不得已,劉安還是希望,不要由自己來下達敵對的指令。
當然,和他一樣焦慮着的,還有對峙的另一方。
“劉指揮使,把弓箭收起來吧!”辛鋒寒忍不住挪了半步,開口打破了彼此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經近兩個時辰了。”
一身白衣依舊整潔亮麗,它的主人卻已經失去了那從容淡泊的仙人氣質。焦急和擔憂明白無誤地寫在少年俊美的臉上,小心翼翼地去探求敵人的共鳴。
“不要動!”劉安努力使聲音顯得威嚴,開口時卻****了沙啞的喉音。
“就算不收弓箭,派個人進密道提醒一下吧!天快亮了!”辛鋒寒繼續勸說,“密道會在第一縷晨光照在湖心亭上的時候關閉;可陛下和楚大學士他們還在裏面。”
那位劉指揮使頓了一下,道:“陛下有旨,密道裏的事任何人不得打擾。”
“密道入口的閘門是奇怪的金屬,連火藥都不怕;一旦關閉,只能等待下一個月圓之夜!”
劉指揮使明顯猶豫了。
“大概還有半個多時辰,”劉安彷彿自語,“到時候陛下還不出來,再提醒不遲。”
辛鋒寒焦急地往密道口那邊望瞭望,卻只有認同劉安的決定,耐心等待。
不過兩個人的這幾句交談,到底算是打破了僵局。立刻就有血衣衛的官員冷冷地接上話:“劉指揮使能否解釋下,謝都指揮使到底犯了什麼罪?!陛下在裏面這麼久,是審訊,還是拷打?!”
劉安覺得身上的汗水又有增多的趨勢,“不是說過了麼?陛下只是要單獨和謝都指揮使聊聊,聊聊而已。”
那名血衣衛官員冷哼一聲,仿似根本不願意接口這樣弱智的說辭。
“陛下真的沒有什麼惡意的。何蕊珠何副都指揮使不是有鈞令麼?只是協助禁衛工作而已。只要諸位放棄武器,絕對不會有半點損傷!”劉安又把開始時的那些說辭拿來進行勸解。
“何蕊珠那個小人?”那剛剛開口的血衣衛官員冷笑,“背叛謝都指揮使大人,背叛血衣衛,這樣的人也有臉說鈞令?!你問他還有臉在我們這些舊日兄弟面前出現麼?!”
這個時候劉安反射性地回頭望去……他身後禁衛盔甲上一張美麗如好女的秀顏。
衆目睽睽,居然就把新任的血衣衛副都指揮使大人何蕊珠,晾在了衆人跟前。
也許是方纔那兩個時辰太過沉悶緊張導致思考能力下降?劉安希望,擔子多少也要轉移一點吧?
衆多視線集聚而來。何蕊珠面色一變,還是上前幾步,與劉安並肩站在了一起。
那十幾名血衣衛見到他,霎時躁動起來,並沒有都去上前質問,可氣勢陡漲,凌厲殺氣有如實質;甚至連帶得禁軍的衆弓弩兵手也不抖了,腿也不顫了,凝神靜氣,弓開如滿月!
那方纔說話的血衣衛官員再一次冷冷開口:“何蕊珠,謝都指揮使曾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就是這樣報答他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