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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各顯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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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處一腳步好快,不多時便已到了城外,再行數里,到了一個山峯背後。他不住加快腳

步,有心試探郭靖武功,到後來越奔越快。郭靖當日跟丹陽子馬鈺學吐納功夫,兩年中每晚

上落懸巖,這時一陣急奔,雖在劇鬥之後,倒也還支持得住。疾風夾着雪片迎面撲來,王處

一向着一座小山奔去,坡上都是積雪,着足滑溜,到後來更忽上陡坡,但郭靖習練有素,竟

然面不加紅,心不增跳,隨着王處一奔上山坡,如履平地。王處一放手鬆開了他手臂,微感

詫異,道:“你的根基扎得不壞啊,怎麼打不過他?”郭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楞楞的一

笑。王處一道:“你師父是誰?”

郭靖那日在懸崖頂上奉命假扮尹志平欺騙梅超風,知道馬鈺的師弟之中有一個正是王處

一,當下毫不相瞞,將江南七怪與馬鈺授他功夫的事簡略說了。王處一喜道:“大師哥教過

你功夫,好極啦!那我還有甚麼顧慮?”

郭靖圓睜大眼,呆呆的望着他,不解其意。王處一道:“跟你相打的那個甚麼小王爺完

顏康,是我師兄長春子丘處機的弟子,你知道嗎?”郭靖一呆,奇道:“是嗎?我一點也不

知道。”原來丹陽子馬鈺雖然傳了他一些內功基礎,以及上落懸崖的輕身功夫“金雁功”,

但拳腳兵刃卻從未加以點撥,是以他不知全真派武功的家數,這時聽了王處一的話,又想起

那晚與小道士尹志平交手,他的招數似乎與這完顏康確是一派,不禁心感惶悚,低頭道:

“弟子不知那小王爺原來是丘道長門下,粗魯冒犯,請道長恕罪。”王處一哈哈大笑,說

道:“你義俠心腸,我喜歡得緊,哪會怪你?”隨即正色道:“我全真教教規極嚴。門人做

錯了事,只有加倍重處,決不偏袒。這人輕狂妄爲,我要會同丘師兄好好罰他。”郭靖道:

“他要是肯同那位穆姑娘結親,道長就饒了他罷。”王處一搖頭不語,見他宅心仁厚,以恕

道待人,更是喜歡,尋思:“丘師兄向來嫉惡如仇,對金人尤其憎惡,怎會去收一個金國王

爺公子爲徒?何況那完顏康所學的本派武功造詣已不算淺,顯然丘師哥在他身上着實花了不

少時日與心血,而這人武功之中另有旁門左道的詭異手法,定是另外尚有師承,那更教人猜

想不透了。”對郭靖道:“丘師兄約了我在燕京相會,這幾天就會到來,一切見了面當再細

問。聽說他收了一個姓楊的弟子,說要到嘉興和你比武,不知那姓楊的功夫如何。但你放

心,有我在這裏,決不能叫你喫虧。”郭靖奉了六位師父之命,要在八月中秋中午之前趕到

兩浙西路的嘉興府,至於去幹甚麼,六位師父始終未對他說明,於是問道:“道長,比甚麼

武啊?”

王處一道:“你六位師父既然尚未明言,我也不便代說。”他曾聽丘處機說起過前後的

原委,對江南六怪的義舉心下好生相敬。他和馬鈺是一般的心思,也盼江南六怪獲勝,不過

他是師弟,卻不便明勸丘師哥相讓,今日見了郭靖的爲人,暗自思量如何助他一臂之力,卻

又不能挫折丘師哥的威名,決意屆時趕到嘉興,相機行事,從中調處。

王處一道:“咱們瞧瞧那穆易父女去。那女孩子性子剛烈,別鬧出人命來。”郭靖嚇了

一跳。兩人徑到西城大街高升客棧來。走到客店門口,只見店中走出十多名錦衣親隨,躬身

行禮,向王處一道:“小的奉小主之命,請道長和郭爺到府裏赴宴。”說着呈上大紅名帖,

上面寫着“弟子完顏康敬叩”的字樣,呈給郭靖的那張名帖則自稱“侍教弟”。王處一接過

名帖,點頭道:“待會就來。”那爲首的親隨道:“這些點心果物,小主說請道長和郭爺將

就用些。兩位住在哪裏,小的這就送去。”其餘親隨託上果盒,揭開盒蓋,只見十二隻盒中

裝了各式細點鮮果,模樣十分精緻。郭靖心想:“黃蓉賢弟愛喫精緻點心,我多留些給

他。”王處一不喜完顏康爲人,本待揮手命他們拿回,卻見郭靖十分喜歡,心想:“少年人

嘴饞,這也難怪!”微微一笑,命將果盒留在櫃上。王處一問明穆易所住的店房,走了進

去,只見穆易臉如白紙,躺在牀上,他女兒坐在牀沿上不住垂淚,兩人見王處一和郭靖入

來,同時叫了一聲,都是頗出意料之外。那姑娘當即站起。穆易也在牀上坐起身來。

王處一看穆易雙手的傷痕時,只見每隻手背五個指孔,深可見骨,猶如被兵刃所傷,兩

隻手腫得高高,傷口上搽了金創藥,只是生怕腐爛,不敢包紮,心下大惑不解:“完顏康這

門陰毒狠辣的手法,不知是何人所傳,傷人如此厲害,自非朝夕之功,丘師哥怎會不知?知

道之後,又怎會不理?”轉頭問那姑娘道:“姑娘,你叫甚麼名字?”那姑娘低聲道:“我

叫穆念慈。”她向郭靖望了一眼,眼色中充滿感激之意,隨即低下了頭。郭靖一轉眼間,只

見那根錦旗的旗杆倚在牀腳邊,繡着“比武招親”四字的錦旗卻已剪得稀爛,心下茫然不

解:“她再也不比武招親了?”王處一道:“令尊的傷勢不輕,須得好好調治。”見父女倆

行李蕭條,料知手頭窘迫,只怕治傷的醫藥之資頗費張羅,當即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放在

桌上,說道:“明日我再來瞧你們。”不待穆易和穆念慈相謝,拉了郭靖走出客店。只見四

名錦衣親隨又迎了上來,說道:“小主在府裏專誠相候,請道爺和郭爺這就過去。”王處一

點了點頭。郭靖道:“道長,你等我一忽兒。”奔入店房,揭開完顏康送來的果盒蓋子,揀

了四塊點心,用手帕包好了放在懷內,又再奔出,隨着四名親隨,和王處一徑到王府。

來到府前,郭靖見硃紅的大門之前左右旗杆高聳,兩頭威武猙獰的玉石獅子盤坐門旁,

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勢派豪雄之極。大門正中寫着“趙王府”三個金字。郭靖知道趙

王就是大金國的六皇子完顏洪烈,不由得心頭一震:“原來那小王爺就是完顏洪烈的兒子?

完顏洪烈認得我的,在這裏相見,可要糟糕。”

正自猶疑,忽聽鼓樂聲喧,小王爺完顏康頭戴束髮金冠,身披紅袍,腰圍金帶,已搶步

出來相迎,只是臉上目青鼻腫,兀自留下適才惡鬥的痕跡。郭靖也是左目高高腫起,嘴角邊

破損了一大塊,額頭和右頰滿是烏青。兩人均自覺狼狽,不由得相對一笑。王處一見了他這

副富貴打扮,眉頭微微一皺,也不言語,隨着他走進廳堂。完顏康請王處一在上首坐了,說

道:“道長和郭兄光降,真是三生之幸。”

王處一見他既不跪下磕拜,又不口稱師叔,更是心頭有氣,問道:“你跟你師父學了幾

年武藝?”完顏康笑道:“晚輩懂甚麼武藝?只跟師父練了幾年,三腳貓的玩意真叫道長和

郭兄笑話了。”王處一哼了一聲,道:“全真派的功夫雖然不高,可還不是三腳貓。你師父

日內就到,你知道嗎?”完顏康微笑道:“我師父就在這裏,道長要見他嗎?”王處一大出

意外,忙道:“在哪裏?”完顏康不答他的問話,手掌輕擊兩下,對親隨道:“擺席!”衆

親隨傳呼出去。完顏康陪着王郭兩人向花廳走去。

一路穿迴廊,繞畫樓,走了好長一段路。郭靖哪裏見過王府中這般豪華氣派,只看得眼

也花了,老是記着見到完顏洪烈時可不知如何應付,又想:“大汗命我來刺殺完顏洪烈,可

是他兒子卻是馬道長、王道長的師侄,我該不該殺他父親?”東思西想,心神不定。來到花

廳,只見廳中有六七人相候。其中一人額頭三瘤墳起,正是三頭蛟侯通海,雙手叉腰,怒目

瞪視。郭靖喫了一驚,但想有王道長在旁,諒他也不敢對自己怎樣,可是畢竟有些害怕,轉

過了頭,目光不敢與他相觸,想起他追趕黃蓉的情狀,又是暗暗好笑。

完顏康滿面堆歡,向王處一道:“道長,這幾位久慕你的威名,都想見見,”他指着彭

連虎道:“這位彭寨主,兩位已經見過啦。”兩人互相行了一禮。

完顏康伸手向一個紅顏白髮的老頭一張,道:“這位是長白山參仙樑子翁梁老前輩。”

樑子翁拱手道:“得能見到鐵腳仙王真人,老夫這次進關可說是不虛此行。這位是西藏密宗

的大手印靈智上人,我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西南,萬里迢迢的,可說是前生有緣。”

這樑子翁顯是十分健談。王處一向靈智上人行禮,那藏僧雙手合十相答。

忽聽一人嘶啞着嗓子說道:“原來江南七怪有全真派撐腰,纔敢這般橫行無忌。”

王處一轉過頭打量那人,只見他一個油光光的禿頭,頂上沒半根頭髮,雙目佈滿紅絲,

眼珠突出,看了這副異相,心中鬥然想起,說道:“閣下可是鬼門龍王沙老前輩嗎?”那人

怒道:“正是,原來你還知道我。”王處一心想:“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不知哪裏得罪他

了?”當下溫言答道:“沙老前輩的大名,貧道向來仰慕得緊。”

那鬼門龍王名叫沙通天,武功可比師弟侯通海高得很多,只因他性子暴躁,傳授武藝時

動不動就大發脾氣,因此一身深湛武功四個弟子竟是學不到十之二三。黃河四鬼在蒙古一

戰,佔不到郭靖絲毫上風,在趙王完顏洪烈跟前大失面子,趙王此後對他四人也就不再如何

看重。沙通天得知訊息後暴跳如雷,拳打足踢,將四人狠狠的打了一頓,黃河四鬼險些兒一

齊名副其實。沙通天再命師弟侯通海去將郭靖擒來,卻又連遭黃蓉戲弄,丟盡了臉面。他越

想越氣,也顧不得在衆人之間失禮,突然伸手就向郭靖抓去。

郭靖急退兩步,王處一舉起袍袖,擋在他身前。沙通天怒道:“好,你真的袒護這小畜

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處一胸前擊來。王處一見他來勢兇惡,只得出掌相抵,拍的一聲

輕響,雙掌相交,正要各運內力推出,突然身旁轉出一人,左手壓住沙通天手腕,右手壓住

王處一手腕,向外分崩,兩人掌中都感到一震,當即縮手。王處一與沙通天都是當世武林中

的成名人物,素知對方了得,這時一個出掌,一個還掌,都已運上了內勁,豈知竟有人能突

然出手震開兩人手掌。只見那人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神態甚是瀟灑,看來三十五六歲年

紀,雙目斜飛,面目俊雅,卻又英氣逼人,身上服飾打扮,儼然是一位富貴王孫。

完顏康笑道:“這位是西域崑崙白駝山少主歐陽公子,單名一個克字。歐陽公子從未來

過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見罷?”這人突如其來的現身,不但王處一和郭靖前所未見,連

彭連虎、樑子翁等也都並不相識。大家見他顯了一手功夫,心中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駝山的

名字,卻誰也沒聽見過。歐陽克拱手道:“兄弟本該早幾日來到燕京,只因途中遇上了一點

小事,耽擱了幾天,以致遲到了,請各位恕罪。”郭靖聽完顏康說他是白駝山的少主,早已

想到路上要奪他馬匹的那些白衣女子,這時聽了他的說話,心頭一凜:“莫非我六位師父已

跟他交過手了?不知六位師父有無損傷?”

王處一見對方個個武功了得,這歐陽克剛纔這麼出手一壓,內力和自己當是在伯仲之

間,勁力卻頗怪異,要是說僵了動手,一對一尚且未必能勝,要是對方數人齊上,自己如何

能敵?當即問完顏康道:“你師父呢?爲甚麼不請他出來?”完顏康道:“是!”轉頭對親

隨道:“請師父出來見客!”那親隨答應去了。王處一大慰,心想:“有丘師兄在此,勁敵

再多,我們三人至少也能自保。”

過不多時,只聽靴聲橐橐,廳門中進來一個肥肥胖胖的錦衣武官,下頦留着一叢濃髯,

四十多歲年紀,模樣頗爲威武。完顏康上前叫了聲“師父”,說道:“這位道長很想見見您

老人家,已經問過好幾次啦。”王處一大怒,心道:“好小子,你膽敢如此消遣我?”又

想:“瞧這武官行路的模樣,身上沒甚麼高明功夫,那小子的詭異武功定然不是他傳的。”

那武官道:“道士,你要見我有甚麼事,我是素來不喜見僧道尼姑的。”王處一氣極反笑,

說道:“我是要向大人化緣,想化一千兩銀子。”那武官名叫湯祖德,是趙王完顏洪烈手下

的一名親兵隊長,當完顏康幼時曾教過他武藝,因此趙王府裏人人都叫他師父,這時聽王處

一獅子大開口,一化就是一千兩銀子,嚇了一跳,斥道:“胡說!”完顏康接口道:“一千

兩銀子,小意思,小意思。”向親隨道:“快去準備一千兩銀子,待會給道爺送去。”湯祖

德聽了,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從頭至腳、又從腳至頭的打量王處一,猜不透這道士是甚麼來

頭。完顏康道:“各位請入席罷。王道長初到,請坐首席。”王處一謙讓不得,終於在首席

坐了。酒過三巡,王處一道:“各位都是在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請大家說句公道話,姓

穆的父女兩人之事,該當怎麼辦?”衆人目光都集在完顏康臉上,瞧他如何對答。完顏康斟

了一杯酒,站起身來,雙手奉給王處一,說道:“晚輩先敬道長一杯,那件事道長說怎麼

辦,晚輩無有不遵。”王處一一楞,想不到他竟答應得這麼爽快,當下舉杯一口飲盡,說

道:“好!咱們把那姓穆的請來,就在這裏談罷。”完顏康道:“正該如此。就勞郭兄大

駕,把那位穆爺邀來如何?”王處一點了點頭。郭靖當即離席,出了王府,來到高升客棧。

走進穆易的店房,父女兩人卻已人影不見,連行囊衣物都已帶走。一問店夥,卻說剛纔有人

來接他們父女走了,房飯錢已經算清,不再回來。郭靖忙問是誰接他們走的,店夥卻說不出

個所以然來。郭靖匆匆回到趙王府。完顏康下席相迎,笑道:“郭兄辛苦啦,那位穆爺

呢?”郭靖說了。完顏康嘆道:“啊喲,那是我對不起他們啦。”轉頭對親隨道:“你快些

多帶些人,四下尋訪,務必請那位穆爺轉來。”親隨答應着去了。這一來鬧了個事無對證,

王處一倒不好再說甚麼,但心中好生疑惑,尋思:“要請那姓穆的前來,只須差遣一兩名親

隨便是,這小子卻要郭靖自去,顯是要他親眼見到穆家父女已然不在,好作見證。”冷笑

道:“不管誰弄甚麼玄虛,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完顏康笑道:“道長說得是。不知那

位穆爺弄甚麼玄虛,當真古怪。”

那湯祖德先前見小王爺一下子就給這道士騙去了一千兩銀子,心中早就又是不忿,又是

肉痛,這時見那道士神色凜然,對小王爺好生無禮,更是氣憤,發話道:“你這道士是哪一

所道觀的?憑了甚麼到這裏打秋風?”

王處一道:“你這將軍是哪一國人?憑了甚麼到這裏做官?”他見湯祖德明明是漢人,

卻在金國做武官,欺壓同胞,忍不住出言嘲諷。湯祖德生平最恨之事,就是別人提起他是漢

人。他自覺一身武藝,對金國辦事又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但金朝始終不讓他帶兵,也不

給做個方面大員,辛苦了二十多年,官銜雖然不小了,卻仍是在趙王府中領個閒職。王處一

的話正觸到了他的痛處,臉色立變,虎吼一聲,站了起來,隔着樑子翁與歐陽克兩人,出拳

向王處一臉上猛力擊去。王處一眼見拳頭打來,右手伸出兩根食指,夾住了他手腕,笑道:

“你不肯說也就罷了,何必動粗?”湯祖德這一拳立時在空中停住,連使了幾次勁,始終進

不了半寸。他又驚又怒,罵道:“好妖道,你使妖法!”用力回奪,竟然縮不回來,紫脹了

麪皮,尷尬異常。樑子翁坐在他身旁,笑道:“將軍別生氣,還是坐下喝酒罷!”伸手向他

右肩按去。王處一知道憑自己這兩指之力,夾住湯祖德的手腕綽綽有餘,抵擋樑子翁這一按

卻是不足,當即鬆開手指,順手便向湯祖德左肩按落,這一下變招迅捷,樑子翁不及縮手,

兩股勁力同時按上了湯祖德雙肩。湯祖德當真是祖上積德,名不虛取,竟有兩大高手同時向

他夾擊,面子大是不小,雙手不由自主的向前撐出,噗噗兩聲,左手按入一碗糟溜魚,右手

浸入一碗酸辣湯,喀喇喇一陣響亮,兩碗碎裂,魚骨共瓷片同刺,熱湯與鮮血齊流。湯祖德

哇哇大叫,雙手亂揮,油膩四濺,湯水淋漓。衆人哈哈大笑,急忙閃避。湯祖德羞憤難當,

急奔而入。衆僕役忍住了笑上前收拾,良久方妥。沙通天道:“全真派威鎮南北,果然名不

虛傳。兄弟要向道長請教一件事。”王處一道:“不敢,沙老前輩請說。”沙通天道:“黃

河幫與全真教向來各不相犯,道長爲甚麼全力給江南七怪撐腰,來跟兄弟爲難?全真教雖然

人多勢衆,兄弟可也不懼。”王處一道:“沙老前輩這可有誤會了。貧道雖然知道江南七怪

的名頭,但和他們七人沒一個相識。我一位師兄還和他們結下了一點小小樑子。說到幫着江

南七怪來跟黃河幫生事,那是決計沒有的事。”沙通天怪聲道:“好極啦,那麼你就把這小

子交給我。”一躍離座,伸手就往郭靖頸口抓來。王處一知道郭靖躲不開這一抓,這一下非

受傷不可,當即伸手在郭靖肩頭輕輕一推,郭靖身不由主的離椅躍出。只聽喀喇一聲,沙通

天五指落下,椅背已斷。這一抓裂木如腐,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凌厲功夫。

沙通天一抓不中,厲聲喝道:“你是護定這小子啦?”王處一道:“這孩子是貧道帶進

王府來的,自要好好帶他出去。沙兄放他不過,日後再找他晦氣如何?”

歐陽克道:“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說出來大家評評理如何?”沙通天尋思:“這道

士武功絕不在我之下,憑我們師兄弟二人之力,想來留不下那小畜生。彭賢弟雖會助我,但

這歐陽克武功了得,不知是甚麼來頭,要是竟和這牛鼻子連手,事情就不好辦了。”當下說

道:“我有四個不成材的弟子,跟隨趙王爺到蒙古去辦一件大事,眼見可以成功,卻給這姓

郭的小子橫裏竄出來壞了事,可叫趙王爺惱恨之極。各位想想,咱們連這樣一個小子也奈何

不得,趙王爺請咱們來淨是喝酒喫飯的嗎?”他性子雖然暴躁,卻也非莽撞胡塗的一勇之

夫,這麼一番話,郭靖登時成了衆矢之的。席上除了王處一與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趙王厚禮

聘請來的,完顏康更是趙王的世子,聽了沙通天這番話,都是聳然動容,個個決意把郭靖截

了下來,交給趙王處分。王處一暗暗焦急,籌思脫身之道,但在這強敵環伺之下,實是彷徨

無策。本來他想完顏康是自己師侄,雖是大金王子,對自己總不敢如何,萬料不到他對師叔

非但全無長幼之禮,而且在府中伏下了這許多高手,早知如此,自不能貿然深入虎穴前來赴

宴。就算要來查問清楚,也不該帶了郭靖這少年同來。自己要脫身而走,諒來衆人也留不

住,要同時救出郭靖卻大非易事,當下神色仍是十分鎮定,心想:“眼下不可立時破臉,須

得拖延時刻,探明各人的虛實。”說道:“各位威名遠震,貧道一向仰慕得緊,今日有緣得

見高賢,真是欣喜已極。”向郭靖一指,道:“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沙龍王,各位

既要將他留下,貧道勢孤力弱,雖是明知不可,卻也難違衆意。只是貧道斗膽求各位顯一下

功夫,好令這少年知道,不是貧道不肯出力,實在愛莫能助。”三頭蛟侯通海氣已悶了半

日,立即離座,捋起長衣,叫道:“我先請教你的高招。”王處一道:“貧道這一點點薄

藝,如何敢和各位過招?盼望侯兄大顯絕技,讓貧道開開眼界,也好教訓教訓這個少年,教

他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日後不敢再妄自逞能。”侯通海聽他似乎話中含刺,至於含甚

麼刺,心中可不明白了,自是不知如何回答。

沙通天心想:“全真派的道士很難惹,不和他動手也好。”對侯通海道:“師弟那你就

練練‘雪裏埋人”的功夫,請王真人指教。”王處一連說不敢。

這時飛雪兀自未停,侯通海奔到庭中,雙臂連掃帶扒,堆成了一個三尺來高的雪墳,用

腳踹得結實,倒退三步,忽地躍起,頭下腳上,撲的一聲,倒插在雪墳之中,白雪直沒到他

胸口。郭靖看了摸不着頭腦,不知這是甚麼功夫,只見他倒插在雪裏,動也不動。沙通天向

完顏康的親隨們道:“相煩各位管家,將侯爺身旁的雪打實。”衆親隨都覺得十分有趣,笑

嘻嘻的將侯通海胸旁四周的雪踏得結結實實。原來沙通天和侯通海在黃河裏稱霸,水上功夫

都極爲了得。熟識水性講究的是水底潛泳不換氣,是以侯通海把頭埋在雪裏土裏,凝住呼

吸,能隔一頓飯的功夫再出來,這是他平日練慣了的。衆人飲酒讚賞,過了良久,侯通海雙

手一撐,一個“鯉魚打挺”,將頭從雪中拔出,翻身直立。郭靖是少年心性,首先拍掌叫

好。侯通海歸座飲酒,卻狠狠望了他一眼。郭靖見他三枚肉瘤上都留有白雪,忍不住提醒

他:“侯三爺,你頭上有雪。”侯通海怒道:“我渾號三頭蛟,可不是行三,你幹麼叫我侯

三爺?我偏偏是侯四爺,你管得着嗎?我頭上有雪,難道自己不知?我本來要抹,你這小子

說了之後,偏偏不抹。”廳中暖和,雪融爲水,從他額上分三行流下,他侯四爺言出如山,

大丈夫說不抹就不抹。沙通天道:“我師弟的功夫很粗魯,真是見笑了。”說着伸手從碟中

抓起一把瓜子,中指連彈,瓜子如一條線般直射出去。一顆顆瓜子都嵌在侯通海所堆的那個

雪堆之上,片刻之間,在雪堆上嵌成了一個簡寫的“黃”字。雪堆離他座位總有三丈之遙,

他彈出瓜子,居然能整整齊齊的嵌成一字,眼力手力之準實是驚人。王處一心想:“難怪鬼

門龍王獨霸黃河,果然是有非同小可的藝業。”轉眼間雪堆上又出現了一個“河”字,一個

“九”字,看來他是要打成“黃河九曲”四個字了。彭連虎笑道:“沙大哥,你這手神技可

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咱們向來合夥做買賣,這位王道長既要考較咱們,做兄弟的借光大

哥這手神技,也來露露臉罷。”身子一晃,已躍到廳口。這時沙通天已把最後一個“曲”字

打了一半,彭連虎忽地伸出雙手,左伸右收,右伸左收,將沙通天彈出的瓜子一顆顆的都從

空中截了下來。瓜子體型極小,去得又快,但他居然沒漏了一顆。一個發得快,一個接得也

快,猶如流水一般,一碟瓜子堪堪都將轉入彭連虎手中。

衆人叫好聲中,彭連虎笑躍歸座,沙通天纔將那半個“曲”打成。要是換了別人,彭連

虎這一下顯然有損削他威風之嫌,但兩人交情深厚,沙通天只微微一笑,並不見怪,回頭對

歐陽克道:“歐陽公子露點甚麼,讓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人開開眼界。”歐陽克聽他語含

譏刺,知道先前震開他的手掌,此人心中已不無芥蒂,心想顯些甚麼功夫,叫這禿頭佩服我

纔好,只見侍役正送上四盆甜品,在每人面前放上一雙新筷,將喫過鹹食的筷子收集起來。

歐陽克將那筷子接過,隨手一撒,二十隻筷子同時飛出,插入雪地,整整齊齊的排成四個梅

花形。將筷子擲出插入雪中,那是小童也會之事,自然絲毫不難,但一手撒出二十隻筷子而

布成如此整齊的圖形,卻又是難到了極處。這一招的功力深妙之處,郭靖與完顏康還不大了

然,但王處一與沙通天等人都是暗暗驚佩,齊聲喝彩。王處一眼見各人均負絕藝,苦思脫身

之計,鬥然想起:“這些武林中的好手,平時遇到一人已是不易,怎麼忽然都聚集在這裏?

像白駝山少主、靈智上人、參仙老怪等人,都是極少涉足中原的,爲甚麼一齊來了燕京?這

中間定有一樁重大的圖謀。”只見參仙老怪樑子翁笑嘻嘻的站起身來,向衆人拱了拱手,緩

步走到庭中,忽地躍起,左足探出,已落在歐陽克插在雪地的筷子之上,拉開架子,“懷中

抱月”、“二郎擔山”、“拉弓式”、“脫靴轉身”,把一路巧打連綿的“燕青拳”使了出

來,腳下縱跳如飛,每一步都落在豎直的筷子之上。只見他“讓步跨虎”、“退步收勢”,

把一路“燕青拳”打完,二十隻筷子仍是整整齊齊的豎在雪地,沒一隻欹側彎倒。樑子翁臉

上笑容不斷,縱身回席。登時彩聲滿堂。郭靖更是不住的嘖嘖稱奇。這時酒筵將完,衆僕在

一隻只金盆中盛了溫水給各人洗手,王處一心想:“現下只等靈智上人顯過武功,這些人就

要一齊出手了。”斜眼看那藏僧時,只見他若無其事的把雙手浸在金盆之中,毫不理會。各

人早已洗手完畢,他一雙手還是浸在盆裏,衆人見他慢吞吞的若有所思,都感到有點奇怪,

過了一會,他那隻金盆中忽有一縷縷的水氣上升。再過一陣,盆裏水氣愈冒愈盛。片刻之

間,盆裏發出微聲,小水泡一個個從盆底冒將上來。王處一暗暗心驚:“這藏僧內功好生了

得!事不宜遲,我非先發制人不可。”眼見衆人的目光都集註在靈智上人雙手伸入的金盆,

心想:“眼前時機稍縱即逝,只有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爲強。”突然身子微側,左

手越過兩人,隔座拿住了完顏康腕上脈門,將他提過,隨即抓住他背心上的穴道。沙通天等

大驚,一時不知所措。

王處一右手提起酒壺,說道:“今日會見各位英雄,實是有緣。貧道借花獻佛,敬各位

一杯。”右手提起酒壺給各人一一斟酒。只見酒壺嘴中一道酒箭激射而出,依次落在各人酒

杯之中,不論那人距他是遠是近,這一道酒箭總是恰好落入杯內。有的人酒杯已空,有的還

剩下半杯,但他斟來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或多或少,一道酒箭從空而降,落入杯中後正好齊

杯而滿,既無一滴溢出,也無一滴落在杯外。靈智上人等眼見他從斟酒之中,顯示了深湛內

功,右手既能如此斟酒,左手搭在完顏康背上,稍一運勁,立即便能震碎他的心肺內臟,明

明是我衆敵寡,但投鼠忌器,大家眼睜睜的不敢動手。王處一最後替自己和郭靖斟滿了酒,

舉杯飲幹,朗然說道:“貧道和各位無冤無仇,和這位姓郭的小哥也是非親非故,但見他頗

有俠義之心,是個有骨氣的少年,是以想求各位瞧着貧道薄面,放他過去。”衆人默不作

聲。王處一道:“各位若肯大肚寬容,貧道也就放了小王爺,一位金枝玉葉的小王爺,換一

個尋常百姓,各位決不喫虧,怎麼樣?”樑子翁笑道:“王道長爽快得很,這筆生意就這樣

做了。”

王處一毫不遲疑,左手鬆開,完顏康登得自由。王處一知道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

物,儘管邪毒狠辣,私底下幹事罔顧信義,但在旁人之前決計不肯食言而肥,自墮威名,當

下向各人點首爲禮,拉了郭靖的手,說道:“就此告辭,後會有期。”衆人眼見一尾入了網

的魚兒竟自滑脫,無不暗呼可惜,均感臉上無光。完顏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長有暇,

請隨時過來敘敘,好讓後輩得聆教益。”站起身來,恭送出去。王處一哼了一聲,說道:

“咱們的事還沒了,定有再見的日子!”走到花廳門口,靈智上人忽道:“道長功力精奧,

令人拜服之至。”雙手合十,施了一禮,突然雙掌提起,一股勁風猛然撲出。王處一舉手回

禮,也是運力於掌,要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相抵。兩股勁風剛觸到,靈智上人突變內力爲外

功,右掌鬥然探出,來抓王處一手腕。這一下迅捷之至,王處一變招卻也甚是靈動。反手勾

腕,強對強,硬碰硬,兩人手腕一搭上,立即分開。靈智上人臉色微變,說道:“佩服,佩

服!”後躍退開。王處一微笑道:“大師名滿江湖,怎麼說了話不算數?”靈智上人怒道:

“我不是留這姓郭的小子,我是要留你”他爲王處一掌力所震,已然受傷,若是靜神定

心,調勻呼吸,一時還不致發作,但爲王處一的言語所激,怒氣上衝,一言未畢,大口鮮血

直噴出來。王處一不敢停留,牽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門。沙通天、彭連虎等衆人一則有

話在先,不肯言而無信,再則見靈智上人喫了大虧,心下均各凜然,也不再上前阻攔。王處

一快步走出趙王府府門十餘丈,轉了個彎,見後面無人追來,低聲說道:“你揹我到客店

去。”郭靖聽他聲音微弱,有氣沒力,不覺大喫一驚,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面病容,和適才

神采飛揚的情狀大不相同,忙道:“道長,你受傷了嗎?”王處一點點頭,一個踉蹌,竟自

站立不穩。郭靖忙蹲下身來,把他負在背上,快步而行,走到一家大客店門前,正要入內。

王處一低聲道:“找找最僻靜地方的小小店。”郭靖會意,明白是生恐對頭找

來,他身受重傷,自己本領低微,只要給人尋到,那隻有束手待斃的份兒,於是低頭急奔。

他不識道路,盡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只感到背上王處一呼吸愈來愈

弱,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眼見門口和店堂又小又髒,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闖進店房,

將他放在炕上。王處一道:“快快找一隻大缸盛滿滿清水”郭靖道:

“還要甚麼?”王處一不再說話,揮手催他快去。

郭靖忙出房吩咐店伴,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又賞了店小二幾錢銀子。他來到中原

數日,倒也已明白了賞人錢財的道理。那店小二歡天喜地,忙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

把清水裝得滿滿地。郭靖回報已經辦妥。王處一道:“好好孩子,你抱我放在缸裏

不許別人過來。”郭靖不解其意,依言將他抱入缸內,清水直浸到頭頸,再命店小二攔

阻閒人。只見王處一閉目而坐,急呼緩吸,過了一頓飯工夫,一缸清水竟漸漸變成黑色,他

臉色卻也略復紅潤。王處一道:“扶我出來,換一缸清水。”郭靖依然換了水,又將他放入

缸內。這時才知他是以內功逼出身上毒質,化在水裏。這般連換了四缸清水。水中才無黑

色。王處一笑道:“沒事啦。”扶着缸沿,跨了出來,嘆道:“這藏僧的功夫好毒!”郭靖

放了心,甚是喜慰,問道:“那藏僧手掌上有毒麼?”王處一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我

生平見過不少,但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今日幾乎性命不保。”郭靖道:“幸好沒事了。您

要喫甚麼東西,我叫人去買。”王處一命他向櫃上借了筆硯,開了一張藥方,說道:“我性

命已然無礙,但內臟毒氣未淨,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除去,不免終身殘廢。”郭靖接過藥

方,如飛而去,見橫街上有一家藥鋪,忙將藥方遞到櫃上。店伴接過方子一看,說道:“客

官來得不巧,方子上血竭、田七、沒藥、熊膽四味藥,小店剛巧沒貨。”郭靖不等他說第二

句,搶過方子便走。哪知走到第二家藥鋪,仍是缺少這幾味藥,接連走了七八家,無不如

此。郭靖又急又怒,在城中到處奔跑買藥,連三開間門面、金字招牌的大藥鋪,也都說這些

藥本來存貨不少,但剛纔正巧給人盡數搜買了去。郭靖這才恍然,定是趙王府中的人料到王

處一中毒受傷後定要使用這些藥物,竟把全城各處藥鋪中這幾味主藥都抄得乾乾淨淨,用心

可實在歹毒。當下垂頭喪氣的回到客店,對王處一說了。王處一嘆了一口氣,臉色慘然。郭

靖心中難過,伏在桌上放聲大哭。王處一笑道:“人人有生必有死,生固欣然,死亦天命,

何況我也未見得會死呢,又何必哭泣?”輕輕擊着牀沿,縱聲高歌:“知其雄兮守其雌,知

其白兮守其黑,知榮守辱兮爲道者損,損之又損兮乃至無極。”郭靖收淚看着他,怔怔的出

神。王處一哈哈一笑,盤膝坐在牀上,用起功來。郭靖不敢驚動,悄悄走出客房,忽想:

“我趕到附近市鎮去,他們未必也把那裏的藥都買光了。”想到此法,心中甚喜,正要去打

聽附近市鎮的遠近道路,只見店小二匆匆進來,遞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寫着“郭大爺親

啓”五字。郭靖心中奇怪:“是誰給我的信?”忙撕開封皮,抽出一張白紙,見紙上寫道:

“我在城外向西十裏的湖邊等你,有要緊事對你說,快來。”下面畫着一個小叫化的圖像,

笑嘻嘻的正是黃蓉,形貌甚是神似。郭靖心想:“他怎知我在這裏?”問道:“這信是誰送

來的?”店小二道:“是街邊的一個閒漢送來的。”

郭靖回進店房,見王處一站在地下活動手足,說道:“道長,我到附近市鎮去買藥。”

王處一道:“我們既想到這一層,他們何嘗想不到?不必去啦。”

郭靖不肯死心,決意一試,心想:“黃賢弟聰明伶俐,我先跟他商量商量。”說道:

“我的好朋友約我見面,弟子去一下馬上就回。”說着將信給王處一看了。

王處一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孩子你怎麼認得的?”郭靖把旅途相逢的事說了。王處

一道:“他戲弄侯通海的情狀我都見到了,這人的身法好生古怪”隨即正色道:“你此

去可要小心了。這孩子的武功遠在你之上,身法之中卻總是透着一股邪氣,我也摸不準是甚

麼緣故。”郭靖道:“我和他是生死之交,他決不能害我。”王處一嘆道:“你和他相識有

多久,能說甚麼生死之交?你莫瞧他人小,他要算計你時,你定然對付不了。”郭靖心中對

黃蓉絕無半分猜疑,心想:“道長這麼說,必因是不知黃賢弟的爲人。”當下滿口誇說黃蓉

的好處。王處一笑道:“你去吧。少年人無不如此,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人瞧這人

身形與說話聲音,似乎不是似乎是個你難道當真看不出”說到這裏,不說下去

了,只搖了搖頭。郭靖把藥方揣在懷裏,出了西門,放開腳步,向城外奔去。出得城來,飛

雪愈大,雪花點點撲面,放眼只見白茫茫的一片,野外人蹤絕跡,行了將近十裏,前面水光

閃動,正是一個小小湖泊。此時天氣倒不甚寒,湖中並未結冰,雪花落在湖面,都融在水

裏,湖邊一排排都是梅樹,梅花再加上冰花雪蕊,更顯皎潔。郭靖四望不見人影,焦急起

來:“莫非他等我不來,先回去了?”放聲大叫:“黃賢弟,黃賢弟。”只聽忽喇喇一聲

響,湖邊飛起兩隻水鳥。郭靖好生失望,再叫了兩聲,又想:“或許他還未到達,我在這裏

等他便了。”

當下坐在湖邊,既掛念黃蓉,又掛念王處一的傷勢,也無心欣賞雪景,何況這大雪紛飛

之象,他從小就在塞外見慣了的,至於黃沙大漠與平湖寒梅之間的不同,他也不放在心上。

等了好一陣,忽聽得西首樹林中隱隱傳來爭吵之聲,他好奇心起,快步過去,只聽得一人粗

聲說道:“這當兒還擺甚麼大師哥的架子?大家半斤八兩,你還不是也在半空中盪鞦韆。”

另一人道:“***!剛纔你若不是這麼膽小,轉身先逃,咱們四個打他一個,難道便會輸

了?”又一人道:“你逃得摔了一交,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起。”聽聲音似乎是黃河四鬼。

郭靖手按腰間軟鞭,探頭往林中張去,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忽聽得聲音從高處傳來,有人

說道:“明刀明槍的交戰,咱們決不能輸,誰料得到這小叫化詭計百出”郭靖抬起頭

來,只見四個人吊在空中,搖搖擺擺,兀自指手劃腳的爭吵不休,卻不是黃河四鬼是誰?他

一見之下,心中大喜,料知黃蓉必在左近,笑吟吟的走過去,說道:“咦,你們又在這裏練

輕功!”錢青健怒道:“誰說是練輕功?你這渾小子不生眼睛,咱們是給人吊在這裏的。”

郭靖哈哈大笑。錢青健怒極,空中飛腳要去踢他,但相距遠了,卻哪裏踢得着?馬青雄罵

道:“臭小子,你再不滾得遠遠的,老子撒尿淋你了!”郭靖笑得彎了腰,說道:“我站在

這裏,你的尿淋我不着。”突然身後有人輕輕一笑,郭靖轉過頭去,水聲響動,一葉扁舟從

樹叢中飄了出來。只見船尾一個女子持槳盪舟,長髮披肩,全身白衣,頭髮上束了條金帶,

白雪一映,更是燦然生光。郭靖見這少女一身裝束猶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

蕩近,只見那女子方當韶齡,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肌膚勝雪,嬌美無比,容色絕麗,不可逼

視。

郭靖只覺耀眼生花,不敢再看,轉開了頭,緩緩退開幾步。那少女把船搖到岸邊,叫

道:“郭哥哥,上船來吧!”郭靖猛喫一驚,轉過頭來,只見那少女笑靨生春,衣襟在風中

輕輕飄動。郭靖如癡似夢,雙手揉了揉眼睛。那少女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郭靖聽

她聲音,依稀便是黃蓉模樣,但一個骯髒襤褸的男叫化,怎麼會忽然變成一個仙女,真是不

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聽得背後黃河四鬼紛紛叫嚷:“小姑娘,快來割斷我們身上繩索,放

我們下來!”“你來幫個忙,我給你一百兩銀子!”“每人一百兩,一共四百兩!”“你要

八百兩也行。”

那少女對他們渾不理睬,笑道:“我是你的黃賢弟啊,你不睬我了嗎?”郭靖再定神一

看,果見她眉目口鼻確和黃蓉一模一樣,說道:“你你”只說了兩個“你”字,

再也接不下去了。黃蓉嫣然一笑,說道:“我本是女子,誰要你黃賢弟、黃賢弟的叫我?快

上船來罷。”郭靖恍在夢中,雙足一點,躍上船去。黃河四鬼兀自將救人的賞格不斷提高。

黃蓉把小舟盪到湖心,取出酒菜,笑道:“咱們在這裏喝酒賞雪,那不好嗎?”這時離黃河

四鬼已遠,叫嚷之聲已聽不到了。郭靖心神漸定,笑道:“我真胡塗,一直當你是男子,以

後不能再叫你黃賢弟啦!”黃蓉笑道:“你也別叫我黃賢妹,叫我作蓉兒罷。我爸爸一向這

樣叫的。”郭靖忽然想起,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心來。”從懷裏掏出完顏康送來的細點,

哪知他揹負王處一、換水化毒、奔波求藥,早把點心壓得或扁或爛,不成模樣。黃蓉看了點

心的樣子,輕輕一笑。郭靖紅了臉,道:“喫不得了!”拿起來要拋入湖中。黃蓉伸手接

過,道:“我愛喫。”郭靖一怔,黃蓉已把一塊點心放在口裏喫起來。郭靖見她喫了幾口,

眼圈漸紅,眼眶中慢慢充了淚水,更是不解。黃蓉道:“我生下來就沒了媽,從沒有誰這樣

記着我過”說着幾顆淚水流了下來。她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郭靖以爲她要擦拭淚水,

哪知她把幾塊壓爛了的點心細心包好,放在懷裏,回眸一笑,道:“我慢慢的喫。”

郭靖絲毫不懂這種女兒情懷,只覺這個“黃賢弟”的舉動很是特異,當下問她道:“你

說有要緊事對我說,是甚麼事?”黃蓉笑道:“我要跟你說,我不是甚麼黃賢弟,是蓉兒,

這不是要緊事麼?”郭靖也是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樣多好看,幹麼先前扮成個小叫

化?”黃蓉側過了頭,道:“你說我好看嗎?”郭靖嘆道:“好看極啦,真像我們雪山頂上

的仙女一般。”黃蓉笑道:“你見過仙女了?”郭靖道:“我沒見過,見了那還有命活?”

黃蓉奇道:“怎麼?”郭靖道:“蒙古的老人家說,誰見了仙女,就永遠不想再回到草原上

來啦,整天就在雪山上發癡,沒幾天就凍死了。”黃蓉笑道:“那麼你見了我發不發癡?”

郭靖臉一紅,急道:“咱們是好朋友,那不同的。”黃蓉點點頭,正正經經的道:“我知道

你是真心待我好,不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是好看還是醜八怪。”隔了片刻,說道:“我穿

這樣的衣服,誰都會對我討好,那有甚麼希罕?我做小叫化的時候你對我好,那纔是真

好。”她這時心情極好,笑道:“我唱個曲兒給你聽,好嗎?”郭靖道:“明兒再唱好不

好?咱們要先給王道長買藥。”當下把王處一在趙王府受傷、買不到傷藥的情形簡略說了。

黃蓉道:“我本在奇怪,你滿頭大汗的在一家家藥鋪裏奔進奔出,不知道幹甚麼,原來是爲

了這個。”郭靖這纔想起,他去買藥時黃蓉已躡在他身後,否則也不會知道他的住所,說

道:“黃賢弟,我騎你的小紅馬去買藥好嗎?”黃蓉正色道:“第一,我不是黃賢弟。第

二,那小紅馬是你的,難道我真會要你的嗎?我只是試試你的心。第三,到附近市鎮去,也

未必能買到藥。”郭靖聽她所料的與王處一不謀而合,不禁甚是惶急。黃蓉微笑道:“現下

我唱曲兒了,你聽着。”但見她微微側過了頭,斜倚舟邊,一縷清聲自舌底吐出:“雁霜寒

透幙。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覯妝難學。玉肌瘦弱,更重重龍

綃襯着。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麟鴻更仗誰託?粉蝶兒只解尋花

覓柳,開遍南枝未覺。但傷心,冷淡黃昏,數聲畫角。”郭靖一個字一個字的聽着,雖然於

詞義全然不解,但清音嬌柔,低迴婉轉,聽着不自禁的心搖神馳,意酣魂醉,這一番纏綿溫

存的光景,竟是他出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黃蓉一曲既終,低聲道:“這是辛大人所作的

‘瑞鶴仙’,是形容雪後梅花的,你說做得好嗎?”郭靖道:“我一點兒也不懂,歌兒是很

好聽的。辛大人是誰啊?”黃蓉道:“辛大人就是辛棄疾。我爹爹說他是個愛國愛民的好

官。北方淪陷在金人手中,嶽爺爺他們都給奸臣害了,現下只有辛大人還在力圖恢復失

地。”郭靖雖然常聽母親說起金人殘暴,虐殺中國百姓,但終究自小生長蒙古,家國之痛在

他並不深切,說道:“我從未來過中原,這些事你將來慢慢說給我聽,這當兒咱們想法兒救

王道長要緊。”黃蓉道:“你聽我話,咱們在這兒多玩一陣,不用着急。”郭靖道:“他說

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服藥,就會殘廢的!”黃蓉道:“那就讓他殘廢好了,又不是你殘廢,我

殘廢。”郭靖“啊”的一聲,跳起身來,道:“這這”臉上已現怒色。黃蓉微笑

道:“不用着惱,我包你有藥就是。”郭靖聽她言下之意似是十拿九穩,再者自己也無別

法,心想:“她計謀武功都遠勝於我,聽她的話一定錯不了。”只得暫且放寬胸懷。黃蓉說

起怎樣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怎樣戲弄侯通海,兩人拊掌大笑。眼見暮色四合,漸漸的白

雪、湖水、梅花都化成了朦朦朧朧的一片,黃蓉慢慢伸出手去,握住了郭靖的手掌,低聲

道:“現今我甚麼都不怕啦。”郭靖道:“怎麼?”黃蓉道:“就算爸爸不要我,你也會要

我跟着你的,是不是?”郭靖道:“那當然。蓉兒,我跟你在一起,真是真是真是

歡喜。”黃蓉輕輕靠在他胸前。郭靖只覺一股甜香圍住了他的身體,圍住了湖水,圍住了整

個天地,也不知是梅花的清香,還是黃蓉身上發出來的。兩人握着手不再說話。過了良久良

久,黃蓉嘆了口氣,道:“這裏真好,只可惜咱們要走啦。”郭靖道:“爲甚麼?”黃蓉

道:“你不是要去拿藥救王道長嗎?”郭靖喜道:“啊,到哪裏去拿?”黃蓉道:“藥鋪子

的那幾味藥,都到哪裏去啦?”郭靖道:“定是給趙王府的人搜去了。”黃蓉道:“不錯,

咱們就到趙王府拿去。”郭靖嚇了一跳,道:“趙王府?”黃蓉道:“正是!”郭靖道:

“那去不得。咱們倆去只有送命的份兒。”

黃蓉道:“難道你就忍心讓王道長終身殘廢?說不定傷勢厲害,還要送命呢!”郭靖熱

血上衝,道:“好,不過,不過你不要去。”黃蓉道:“爲甚麼?”郭靖道:“總而言之,

你不能去。”卻說不出個道理來。

黃蓉低聲道:“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我獨個兒能活

着嗎?”

郭靖心中一震,不覺感激、愛惜、狂喜、自憐,諸般漏*點同時湧上心頭,突然間勇氣百

倍,頓覺沙通天、彭連虎等人殊不足畏,天下更無難事,昂然道:“好,咱倆去拿藥。”兩

人把小舟划進岸邊,上岸回城,向王府而去。走到半路,郭靖忽然記起黃河四鬼兀自掛在樹

上,停步說道:“啊,要不要去放了那四個人下來?”黃蓉格格一笑,道:“這四個傢伙自

稱‘剛烈雄健’,厲害得很,凍不爛、餓不死的。就算餓死了,‘梅林四鬼’可也比‘黃河

四鬼’高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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