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堂莊嚴,肅冷無聲。
海瑞正襟危坐,止住咳聲,道:“文軒,此案詳情,你可道來。”
劉文軒答應一聲,展開摺扇,緩步走到嫌犯魏四身前,淡淡道:“昨晚亥時三刻,魏四輸光銀子,離開賭坊,巧遇深夜爲父抓藥的申三娘,見色起歹心,辱殺申三娘後,又拿走其身上的紋銀十兩,”
劉文軒到這裏,又面向海瑞,恭聲道:“稟大人,罪犯魏四,罔顧大明國法,辱殺申三娘,罪大惡極,實難饒恕,依大明律,當即日問斬。”
衆百姓聽了魏四的惡行,紛紛揮拳叫嚷,讓海瑞砍了魏四的頭,百姓就是如此單純,對一面之詞,往往都深信不疑。
魏四站在最前面,那“殺了魏四”四字,如五雷轟,將他炸得暈暈乎乎,生平頭一回覺得,魏四這個名字,有着不出的晦氣。
同爲魏四,他因賭博,家破人亡,流落到此,處境淒涼,而衙堂裏的魏四,更加悲慘,因爲賭博,搶錢殺人,將要人頭不保,可見魏四這個名字,太不吉利。
海瑞眯着眼睛,嘴巴輕動:“魏四,你還有何話?”
那魏四跪在地上,悲泣道:“海大人,草民真的是冤枉的,昨晚草民只是搶了銀子,並沒有殺人啊。”
海瑞猛地又咳嗽了起來,這回咳得比之前更兇,一幹百姓,無不對海瑞的身體產生擔憂。海瑞畢竟年紀大了,又凡事親爲,很容易因勞累生病。
衆百姓只是希望,海瑞能永遠建康,像神靈一樣,俯視着那些貪官污吏,那便是萬民最大的福氣。
劉文軒也是皺起了眉頭,問道:“魏四,你你是冤枉的,可有什麼憑證?”
那魏四結舌道:“我……我……”
攔路搶劫那種事,他也是臨時起意,沒有同夥,時間又在深更半夜,無人瞧見,這件事任他破嘴皮,也無法洗脫罪名。
劉文軒冷笑一聲,又道:“你對申三娘施暴時,申三娘從你身上抓下了一塊玉佩,上面刻着你的名字,那可是鐵證。”
那魏四顫聲道:“大人,那玉佩的確是草民的家傳之物,但草民好賭,早在幾天前,已將玉佩輸掉,是輸給了……”
劉文軒冷笑道:“這也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們已調查過賭坊,沒有人能證明,你輸掉了玉佩,種種跡象表明,就是你辱殺了申三娘,而在被害人的腹部,有一泥掌,已經確定是歹徒施暴時所留,只要跟你的手掌比對,必可真相大白。”
已有衙役,上前掀開蓋着屍體的白布,只露出其腹部,腹部肌膚如雪,上面果然有一個泥掌印,另有衙役押着魏四上前,與那掌印比對,竟是完全吻合。
劉文軒輕嘆道:“海大人連夜查此案,徹夜未眠,終於查明真相,魏四,你休要再行狡辯,速速認罪,免受皮肉之苦。”
那魏四滿臉不信,呆呆望着右手,猛地跳起,衝向海瑞,叫道:“海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是被冤枉的,大人可要爲草民主持公道……”
早有衙役將他拉住,死死摁在地上。
此案證據確鑿,無須再審,海瑞再次拍動驚堂木,厲聲道:“大膽魏四,還敢喊冤,來人,將魏四押入死牢,三天後斬首示衆。”
堂外百姓,盡皆歡呼,全都稱讚海瑞似包公再世,斷案如神。
那魏四卻是突然掙脫衙役的控制,一頭撞在公案上,登時頭破血流,腦漿溢出,此舉驚呆了衆人,即便是那些衙役,一時也沒反應過來。
海瑞大驚,起身道:“魏四,你……”
那魏四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喫力地道:“海瑞,你……浪得虛名,就……是個狗官!”着頭一偏,死了。
海瑞大受觸動,魏四最後的話,還有臨死前的眼神,深深觸動了海瑞的心,莫非魏四真的是冤枉的?
衙役經過仔細查看,最終回道:“回大人,魏四已死。”
海瑞蹙眉沉思,只覺哪裏不對,但一時想不明白,猛地又劇咳起來。
劉文軒見狀忙道:“魏四已畏罪自殺,退堂吧!”
衆百姓紛紛散去,聲議論,或多或少,對此案有所懷疑,但他們相信海瑞,相信海瑞決不會斷錯案。
魏四走在大街上,滿心茫然,衙堂上死了一個魏四,那種感覺,於他而言是最詭異的,就好像是看到了他自己的下場,不禁悲從中來,對未來也沒什麼信心。
突然,有人啞着嗓子道:“從卦象來看,閣下前程似錦,但當下仍需努力,只要肯下苦功,他日必中狀元。”
魏四心中一動,扭頭望去,只見旁側有個卦攤,攤前有書生正在卜卦,此刻書生掏出兩文錢,放在桌上,道謝後大步離去。
卦攤後坐着一位老者,老者慈眉善目,頭髮花白,穿着洗得發白的袍子,更像是個落魄書生,但其眉宇間,卻有一種不出的貴氣。
魏四掏出兩文錢,坐在攤前,低聲道:“先生,我想問前程。”
那老者默不作聲,將銅錢拋起,六枚銅錢,散落在桌布上,正反不一,毫無章法。
老者一邊看,一邊搖頭,最後皺眉陷入沉思,久久都不話。
魏四緊張不已,關切地問:“先生,如何?”
老者嘆道:“閣下絕非池中之物,凡事心應付,當可一飛沖天,貴不可言,但閣下的一生,劫難太多,多如天上的星辰,有大有,大的會要命,的也能讓閣下脫層皮,如此怪異的命格,老夫也是頭回遇到,你走吧,不收你的銀子。”
魏四隻是一時心血來潮,沒想到竟會問出這樣的卦來,又問道:“先生,可有渡劫之法?”
那老者搖頭嘆息,半晌才道:“無解,閣下好自爲之吧!”
命格造化,不過是人用來安慰自己的託辭,當不得真,魏四隻能這樣想,可心中卻彷彿壓了一塊巨石,沉重煩悶,他找到一家街邊麪攤,要了一碗清湯麪,坐等天黑。
天黑後,他將造訪府衙,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地去見海瑞,那就只能偷偷摸摸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