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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九三年的春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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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就要結束,老五是有一陣沒來了。鬱金猜想,他去了山西?河南?甘肅?他一定去了很遠很遠的北方,甚至去了西部。

沒有老五的日子,鬱金的生活開始枯萎,身體也日漸麻木起來。只要坐久一些,她的雙腿就會失去知覺。

老五經過湖南株洲的時候,在鐵路株洲站外不遠的地方,發生了一宗很大的列車相撞事故。他想起自己兩天前做過的一個夢,夢見巨大的廢墟上,許多穿白大褂的人忙忙碌碌。這個夢正好被印證了。

他把車停在公路邊上,去看熱鬧。鐵餅一般的火車頭已經被拖離扭曲變形的鐵軌,一些醫生在忙,一些報社的記者也在忙。

老五心裏空空的。過去穿州過省,急促,痛快。現在突然覺得漫漫路途,說不出的孤獨、寂寞。是不是,應該改行了,回雨城去,像劉老大劉老二們那樣,做點小生意,安定下來。但是,如果是和鬱金……

他回到駕駛室,拉起剎車手柄,準備發動,看見後視鏡裏一小片紅色的影子晃過。他停住,想一想,盯着後視鏡,等待。果然,一隻紅衣袖的手再次掀開篷布,一顆女人的頭探了出來,四處看看,呼吸曠野的新鮮空氣,又放心地縮了回去。

他立刻將一柄鐵扳手抓在手裏。長途貨運司機,最怕車壞在荒野路途,更怕被人劫貨。他這次送的是一車高級布料,那是要值很多錢的。

他打開車門跳出去,衝着車廂喊:“裏面的人聽着,馬上出來!聽見沒有?再不出來我叫民兵來抓了!”

沒有動靜。

老五頓了一下,口裏喊“民兵抓賊了”,同時用扳手打開後廂門閂,爬了上去。

車廂裏半躺着一個穿紅色斜襟衫的女人,一動不動,像只懶貓,望着他說:“師傅,我只是想搭車,你帶帶我吧!”

“你是哪裏來的?憑什麼證明你不是壞人?”

“我真的不是壞人,你看看,我的包裏就兩件衣服,一雙布鞋,我怎麼可能是壞人?”

“誰知道你會不會在路上搞鬼?你的同夥,那些土匪,野男人,會不會在路上打劫我?”

女人爬起來:“要不,我跟你到駕駛室去,你把我綁起來吧。”

“不行,我的車是給供銷社送布的,不能搭人。”

女人跪到布堆上:“求求你,師傅,其實我在江西就爬到你的車上了。我是河南人,被拐騙到江西給人做婆娘……你就好心救救我吧!”

“我怎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啊?”他的聲音已經溫軟下來,有些同情她了。

女人又重複了一遍要他將她綁到駕駛室裏的話,他想了想,覺得這是最可靠的法子,就照她說的做,反綁了她的兩臂,又結結實實地拴在椅背的鐵架子上。腳也用布條綁上。這樣,她基本上不能動了。

發動機長喘一聲,他們上路了。

女人扭過粉白的臉:“師傅,謝謝你啊 跑貨運跑了很多年了吧?其實,我不止一次見過你,每次見到你,不知爲什麼,我的心都跳得很厲害。我想,那就是緣分吧。”

他生硬地:“哪有這麼多緣分?我這一生,只和一個女人有緣!”

女人提高了聲音:“喲呵,我沒看錯,師傅你就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我呀,沒有理由的,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就是想見你,惦記你。”

“奇怪,飄泊過客,又窮又髒,有什麼讓你好惦記的!”

女人笑:“我們女人看男人,不是這樣看的。”

“怎麼看?”

“你是好人,你有心事。別的司機一歇店都找雞,你不去。你是個難得的好人。”

“我沒錢。再說,我都還沒有成家呢,不能做那樣的事情。”

“你是不是心裏有人?我看你是心裏有人。”

“我……”

老五不由扭臉看,她其實是個很年輕很豐滿的女人。

“叫什麼名字?”

“美娜。”

“你說你老家是河南,河南哪裏?”

“駐馬店。”

“哦,我去過那地方。”

美娜熱情地笑起來:“你去過啊?”

“嗯,很少去。我喜歡喫那裏的花生米,真香。”

美娜興高采烈:“是啊,我會用花生米做菜,做五種,味道各不一樣!”

老五受她的情緒影響,也振奮起來:“你這樣說,我真想喫呢。哎,你的腳不舒服吧?我給你解開。”

他把車停下,解開了她腳上的布帶子。美娜伸着腿,含情脈脈地看他一眼:“現在是舒服多了,謝謝你啊!”

他接觸到她的眼神,臉有些熱:“我叫劉強。”

“哦,劉師傅。不,我叫你強哥,可以嗎?”

“熟悉我的人呢,就叫我老五,其他人呢,就叫我劉師傅。”

她微偏着頭,風情都從眼角漫溢出來:“叫劉師傅就把你叫老了。不,我就叫你強哥,不和他們一樣叫,可以嗎?”

老五不但臉熱,全身的溫度都升高了。他沒說話。

美娜看看了一會兒風景,又看看他。她先在心裏掂量一下,隨即叫起來:“哎喲喲!”

老五急剎車:“怎麼啦?”

“我脖子裏可能有蟲子,好癢!”

“不好意思,我還是把你的手解開吧。”他迅速解開她的雙手,她自由了。

她誇張地揉着手腕:“你真好,強哥,我真想親你一下。”

他不說話,也不敢回頭看她。

他想和她聊別的:“美娜,你那麼聰明,怎麼會被人拐騙呢?你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啊?”

“我在駐馬店時認識一個做牛皮生意的人,他帶我出來,要教我做生意,結果把我賣給江西蓮花的農民,賣了六千塊錢。”

他咬牙:“這樣啊?我要找到這狗日的,閹了他!”

她嘴角出現一縷暗笑:“強哥,我要早認識你就好了。”

“蓮花那農民,沒有把你怎麼樣吧?”

“沒。瞧你緊張的!我這不逃掉了嘛,沒喫一點虧!其實他挺有錢的,他的叔叔在臺灣,聯繫上了,帶了美元回來。不過,我不是貪錢的人。”

老五沒說話。

他一沉默,他就無法猜測他在想什麼。她裝出很文靜的樣子,看看風景,心裏想新的話題。

她發出一聲嘆息:“唉,強哥,做你這行,好是很好,哪裏都可以去,讓人很羨慕,就是一個人跑車很寂寞啊,特別是晚上,旁邊沒個人說說話,瞌睡了就糟糕了。”

“可不是嘛!”

他們又經過一個小鎮,之後,就開始漫漫荒野的行程了。天色暗下來,曠野裏吹來的風涼涼的。遠方山頭上黃昏的顏色,令他想起北方的烙餅和土燒,有些飢腸轆轆了。他錯過了那小鎮,就只能繼續前行,一直要到達有旅店的地方,纔可以歇,而這個女人……

幾乎毫無覺察地,美娜靠近了他。她把一條手臂搭到他的肩上“強哥,你累不累?”

他想掙脫:“我開車呢。”

她靠得更緊些:“強哥,天都要黑了,你想不想歇歇?”

他心裏緊張起來,暗想,是不是她的同夥就在附近的莊稼地裏?她湊得更近,帶着乳香的氣息,溫呼呼地,在他耳根拂動,他身體裏的荷爾蒙迅猛升高,下半身要彈跳起來,心想直呼:“不能啊,我不能啊!”

她在他耳邊說:“強哥,停下來吧,我們到車廂裏去,那裏好舒服的!”

他心裏叫着“完蛋了!完蛋了!”卻不由自主,照她說的做,把車停了下來,鎖了車門,隨她爬到車廂裏去。

美娜一躺到布堆上,立刻發出讓他無法自禁的**……

他們整理好衣衫再次上路的時候,天完全黑下來了。山野的夜,無邊無際,遠方偶爾一兩盞燈火,渺弱如熒。美娜不說話,靠在老五的肩頭。老五一手掌握方向盤,一手緊緊摟住她的肩。他一直在回味她那飽滿溫暖又多汁的肉體帶給他的美妙享受,同時心裏感到愧疚——他差點就冤枉她了。

“美娜……”

美娜發出一聲愜意的哼哼。

他想說,美娜,既然都這樣了,我會對你負責的。但話說出來卻變了:“美娜,你要去哪裏啊?”

“我原先……後來改變主意了。多奇怪啊,幾天前還想喫掉你,後來就不同意自己……現在,誰喫你我跟他拚命!我呀,就跟你,你到哪裏我就到哪裏。”

“唉,這個,恐怕得合計合計。我要對得住你,但我終歸不能總做司機,我要回家鄉的,我家在雨城。”

“那,我就跟你回雨城。”

他沒有注意到她話裏的其他意思,只是覺得很感動,用力擁了她一下。

突然,美娜挺直身體,警惕地看窗外山野。

“怎麼啦?”

美娜不回答。許久,她慌亂地問:“你開大燈了嗎?”

“當然,你看,路被照得很清楚啊。”

“看到前面那個小峽谷了嗎?到那裏時,往玉米地裏開!”

“你瘋了,農民的包穀正在灌漿呢!我又不是日本鬼子!”

“聽我的,準備好,就往玉米地裏開,加快速度!能到一百碼嗎?好,準備衝,即使有人也不管!”

老五警惕起來:“玉米地裏有人?”

美娜臉孔冷峻:“是。路右邊溝裏人更多!衝過玉米地再回到路上好了!”

說着,小峽谷出現眼前,另一邊是茂密的玉米地。老五看見,遠遠的公路上堆着大石頭。他明白了!他深深地看美娜一眼,立刻換檔,以一百碼的速度,避開大路,向玉米地衝過去。

玉米地立刻竄出幾條黑影,逃過車輪,揮舞着扁擔向車窗砍來。駕駛座的窗玻璃受到猛擊,碎了。一聲嚎叫飄落夜風之中:“**,叛徒,拖了一個小時時間,老子們被她騙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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