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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快遞包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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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輝煌的大廳裏的遊戲結束之後,所有漂亮衣服都掛回衣櫃裏。一樓衣帽間兩面牆的嵌入式衣櫃,很快掛滿了。它們那麼新,那麼閃亮,那些珠片和水鑽,即使在夜色裏也閃閃爍爍。它們是沒完沒了的道具。

之後,她必須要和他一起泡浴。偶爾,在大浴缸裏,他狠狠地要她。或者,出浴之後,他要她穿上那些透明的、或有羽毛的、或是光閃閃的文胸和丁字褲,再回到牀上,待他自己被刺激得血衝頭頂之後,由他把它們一把撕爛……

整夜,她光着身體在牀上。

他捏她,掐她,一邊笑:“聽說你們北方人都是脫光了睡的?”

她覺得他的笑太輕薄,太多蔑視和譏諷,便不應答,只默默地,將自己倦曲的裸體藏到薄薄的空調被裏,再緩緩地舒展開來。當身體全部接觸到柔軟滑爽的牀單後,她的腦子就像覆蓋在身上的被子一樣,空白了。什麼也不用去想。一個老家還在燒柴火的、喝棒子麪糊糊長大的女孩子,躺在大別墅兩米乘兩米的大牀上,在織錦的臥具之中,她還想什麼呢?連老家人都不願想的:她害怕他們找藉口叫她回去。如果回去了,他們一定要留着她過年,一再表示他們是多麼看重她、疼愛她。

內地的冬天,溼、冷,缺少蔬菜和肉類,茅房在房子外面幾百米遠的菜地邊,黃泥路上全是泥濘,稍有不慎,就會摔個仰八叉。水井,就更遠了。就算要買一根扎頭髮的橡皮筋,都得到十多裏遠的鎮上去。有時候好不容易約到夥伴一起去了,商店又因爲停電,不營業……

有記憶以來就過那樣的生活,過了近二十年,想想都讓人感到恐懼。

**就像喫東西,喫多了,也就沒胃口了。又一段時間過去,他不再玩撕內衣的**遊戲,平和了許多。晚上,他讓她光着先上牀。他上牀之前,會仔細地刷牙,將口裏所有在外應酬累積下來的濃湯味洋酒味海鮮味全刷乾淨。上了牀,做或者不做,他最後側過來大半個身子,壓着她,呼呼睡了。

夏天,黃老闆經常出差。

原來他是做海鮮生意的。

南方天氣炎熱的時候,他就要將南方的海鮮,銷去依然涼爽的一些內地富裕城市。他每次去,常常要一兩個月纔回來。

別墅裏沒裝電話,平常他都是用手機的,兩三個輪着用,有的在市區用,有的出差用,有的是和說家鄉話的親朋好友通話用。而有的,只和生意道上的人通話用。

他一走,她就有了與世隔絕的感覺,除了看電視,沒有任何事情可做。偶爾走出院子,看見小區保安的神情,那雙眼睛不時偷偷瞥她一眼,很警惕的樣子,她懷疑,他們是受了他的指派,將她監視着。她趕緊退回來。

他走了一個月後,她收到一個快遞包裹,是從外省昆明寄來的。昆明,那是個好地方,聽說是東方曼谷,很有異國風情。

他原來將海鮮銷去了那裏。

包裹裏有絲巾、玉手鐲、連衣裙、特產小喫。衣服、絲巾是邊陲之地的風格,十分豔麗。手鐲一定很貴,綠綠的,陽光底下舉起來看,裏面全是絮狀物。老家人曾經說過,這樣的玉,就是最好的了,無價之寶。昆明的小喫食,有些辣,也很合她的口味。

她想,如果他給她寫封信,說幾句親切的話,那麼這包東西就更有情意了。或者,留一個手機給她,每天給她發發短信……她的手機,倒被他沒收了,或許已經扔掉了。

除了餓的時候去包裹裏找東西喫,平時她基本上都不動它們。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捧在手裏,也都是冷冰冰的,東西而已。

過幾天,她又收到他寄來的快遞包裹。

“來,這裏籤個名!”

那送包裹的青年照例隔着門柵,遞了送貨單來。雨城夏天漫長,院子裏的太陽火辣辣地刺眼,他一摘下遮陽帽,她立刻聞到了他身上熱烘烘的汗味。那是年輕男人濃烈的幼獸一般的氣味。她不由得要多看他一眼。

他模樣俊秀,身材修長,笑容單純,稍稍拘謹。

她對他說:“我給你一杯水吧?”

“好啊好啊,最好是凍水!”他是踩自行車來的,真渴了。

他一口氣喝下一大杯涼水,笑着表示感謝,露出兩粒白牙,她覺得他真是可愛。

等下一個包裹送來,她又可以再看到他了。

從內地寄來的包裹裏,喫的用的什麼都有,她就靠這些東西活着。

以後,她預先凍好一大杯水在冰箱裏,等快遞員來的時候,給他,同時抓緊時間和他聊幾句。

聽他口音,有些像她老家那地兒的,一問,其實不是,出來打工的人,難免天南地北的話都會學上幾句。

來的次數多了,他們見面時彼此都有些興高采烈,他就在停留的片刻,將他的經歷說給她聽。他來南方以後,先在建築工地當工人,工程隊解散後又去扛過煤氣罐,賣過報紙和礦泉水。因爲報紙賣得好,他就被報社發行部推薦去快遞公司,做了快遞員,收入多了一百多塊,他很滿意。

她大概算了算,知道他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及她收到的一隻包裹。

她說:“我真羨慕你啊,你賺的錢很少,但你那麼快樂!”

他抬眼望她:“你不快樂嗎?”

她不說話。

他往別墅裏張望一番,說:“俺知道你不快樂的原因了。金絲雀!你爲什麼傻傻的呆在家裏呢?當師奶不好,因爲你太年輕了。你出去啊,找份工作……”

“我不敢。我以前有工作的。”

“那,嫁人,就把工作辭了?”

“我沒……”

她想說自己還沒嫁人,自己和黃老闆,沒有任何儀式和手續。但,她和黃老闆已經……

他身上的電話響起來,他看看小靈通電話,說:“催俺了俺還趕着送貨,再聊!”

她一急,就拉住他的袖子:“你叫什麼名字啊?”

“柱子。”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我等你!”

“你有包裹俺保證第一時間送過來。”

“得好幾天。”

他彷彿明白,其實是個格外機靈的男孩。他抓抓頭,說:“那,你敢不敢出去?”

她說:“你知道我出不去的。”

“我認識一個開鎖師父,請他幫幫忙,開鎖,再配一鑰匙,你就自由了。”

“他知道了會打斷我的腿。”

“他?你先生?叫先生還是叫老公?現在都叫老公的。你老公這麼狠?”

“他沒有,是我猜的,我猜,如果我自己跑出去,他會對我不客氣的。”

“他早出晚歸嗎?”

“不是。他在外地,你送來的包裹都是他寄的。”

“那,你就出去走走吧,在家悶着不好的。他不是出差了嗎?他不會知道的。”

她咬着脣,點了頭。

“俺下班以後就帶師傅來。”

“那,他以後來偷東西怎麼辦?”

“瞧你說的,人家在公安局有備案,拿了公安的牌照的,幹這行有十多年了。再說,他是俺老鄉,可仗義。完了俺帶你去喫辣菜,好不好?”

她的眼睛放出光來:“我等你們!”

傍晚,滿頭大汗的他果然帶着開鎖師傅來了。

他們避過保安,開鎖師傅一勾一掏,利索地打開了鐵柵門的鎖,又開了門廳的鎖,並當即給她各配了一把鑰匙。

折騰完之後,師傅大概知道她是金絲雀,一邊抹汗一邊說:“對不起,俺違背職業道德了,得先走,怕給屋主知道。”

說罷,不等柱子,趕快溜走了。

她自是歡喜,解放了啊!

她將他帶進別墅裏,問他:“要不要參觀一下?”

他沉下臉來:“參觀啥?俺不稀罕!”

“那,你就是爲了幫我?爲什麼呢?”

“爲什麼呢?”他學一句某個演小品的東北二人轉明星的腔調,然後才正經說道:“俺就是來幫你的,看你被人關起來,可憐。”

“你可憐我呀?”

他想想,說:“俺就是不滿意他把你當金絲雀——不管他是不是你老公,他都不應該這樣做,有錢人壞,因爲有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

她聽他說完,突然把他緊緊抱住。

他靦腆又羞澀,慌亂掙扎,說:“你餓了吧?我們喫飯去吧?”

她歡歡喜喜出門來,他卻皺起了眉頭:“你穿得太漂亮了,珠光寶氣,不像俺們的人。”

她愣了一下,隨即說:“你等等我。”

她跑回樓裏。

打開入牆式衣櫥,裏面都是時髦而鮮亮的服裝。

她想了想,去傭人房。

一樓的傭人房裏,放了些裝修用的梯子之類雜物,她在其中找出自己來這裏的那個晚上換下的衣服,就是那酒家的工作服,已經有了黴味。她趕緊往衣服上噴香水,再用電吹風猛吹,這也是每個酒家服務員都會用的招。之後,一件香噴噴的制服穿上身了。

柱子很滿意,讓她坐在自行車的後架上,等她坐穩了,才用力蹬車。

他的破自行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鵝卵石小徑。一出花園小區,她立刻從後面抱緊他瘦瘦的腰。他的腰雖然纖細,但有力量,揹負上她也一點不會搖晃。她明顯感受到他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潮乎乎的熱力,心跳得像車的節奏一樣。

城市街道在眼前大大地敞開,柱子的腿蹬得更歡快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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