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達成的女人們,誰也不能夠像艾妮,敢於和達成糾纏不休、鬥智鬥勇。如果說夏娃真的是亞當身上的一塊勒骨,那麼,艾妮就是達成的軟肋。對於達成來說,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唯獨艾妮不行。艾妮的歸宿,幾乎是他無法安排和控制的。
其實,原因就是一個:他們深深地相愛,艾妮愛他,他也愛她。他面臨的最多的情形就是,他喜歡什麼,艾妮就會是什麼,她完全爲他燃燒,將他灼痛了……
上個世紀80年代初,在雨城藝術學院教授音樂作曲的達成,辭職去深圳,成爲暴富的第一代股民。清貧的副教授生涯過了多年,第一次嚐到有錢的滋味,達成的感覺就是整個人懸在半空中。他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價值觀和世界觀,買下第一套房子。達成很快冷靜下來,尋找自己的事業依託,開始在炒股的同時做進出口貿易。這城市有無數商界精英,他們是真正的城市獵手,在遊離的人羣中,在鋼筋混凝土的建築森林裏,在慾望鼓脹流轉的眼波和酒滴之間,他們總能夠找到並瞄準自己的獵物。
達成無疑是無數獵手中最優秀的。
“Baby!”
達成的肩被輕輕地掐了一把。
他以爲是菲律賓美女,想裝睡,不理,結果又被掐了一把。
他彈跳起來,想發作,卻看見艾妮笑盈盈的臉。
“你?你從哪裏冒出來的?”他以爲自己產生高空幻覺了。
“我去了洗手間,後來就在後艙休息。”她若無其事地說。
他一把將她摟過來:“怎麼那麼久啊?看你說得輕飄飄的,我以爲我已經把你弄丟了啊!”他的鼻子有些發酸。
看來如果失去她他真會傷心的。
可是,他隨即發火了:“你什麼意思?人家擔心得要死,你卻一會兒失蹤一會兒又突然出現了……”
她把腦袋從他的脖子裏滑下來,很近地看着他:“我剛纔一直不舒服,上飛機後就嘔吐得厲害。後來,空姐一直安排我在後艙休息。”
她蒼白的臉上果然有些虛弱的潮紅,額頭和脖子濡溼的細汗粘住絨絨髮絲。
他倆一直站着,倆人的臀部剛好在菲律賓美女臉的位置。菲律賓美女對他們做個怪臉,然後讓位離開。
達成把艾妮放在座位裏細細打量:“你怎麼啦?病了嗎?”
她重新撲進他懷裏,發出興奮而又支支吾吾的奇怪聲音:“沒,我好得很,好的不得了!”許久,她仰起臉來:“達成,你願意當爸爸嗎?”
他拍拍她的頭:“好的,你依然可以叫我達成爸爸。你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女兒。”他沒有明白她的意思,以爲她和平常一樣撒嬌。她撒嬌的時候,就是叫他“達成爸爸”。
“達成,我是說,你想要孩子嗎?”
他立刻出現厭惡的表情:“寶貝,我說過,不要有這個話題。”
她很乖地不出聲了。
此後的兩個小時裏,達成緊摟着艾妮,不再說話。
艾妮悄悄睜開眼睛看他的下頜,竟是那麼瘦削、鋒利,感覺十分陌生。他蒼白的臉頰有些塌陷,積滿很多東西:歲月,思慮,以及灰灰的冷漠。
他知道她在打量他。
他低下頭,輕輕湊向她的臉頰,伸出乾燥的脣尖輕吻她一下。她身上的氣味,是他熟悉的那種植物的清香。
達成從來不許他的女人們用名牌香水,巴黎香水總帶給他一種曖昧氣息,讓他聯想起夜總會、髮廊、按摩院這樣一些地方。南方天熱,任何香水和人的汗味混合後都變得齷齪。後來,他乾脆就不許她們用任何香水。
她身上的植物清香,讓他的心柔軟了許多。他輕輕在她耳邊說:“艾妮,我一直希望你做個乖孩子,就像現在,很乖!”
事實上,艾妮一直是個乖孩子。她從不因被引誘而背叛他,從不動他的支票和打探保險箱密碼,不耍陰謀詭計,不設圈套陷阱。在所有女人中,她是唯一不因錢而露餡和變得瘋狂的,她的信用卡,她手袋裏的皮夾,到底放了多少錢,他清清楚楚,都是他存進去、親手放進去的,她自己反而稀裏糊塗。她和他的鬥智鬥勇,也是糾纏在那個“愛”字上,她所有的要求,都是歸結到它上面的。
“但是你不能獨佔我,我受不了。你不能有這樣的念頭,一絲半點都不要有,那對我們倆,尤其是對你,絕沒好處。”
他耳語般地說完這些話,長長地吐吐氣,挺了一下上身。
她應該……他抽動一下鼻子,悄悄睜開一點眼睛覷她。但她好像聽見,又沒有聽見,發一陣呆後,已經睡了,很安靜,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
達成又開始感到孤獨。
男人的孤獨,在白天是顆堅硬無比的核,到了夜晚則開始瀰漫擴散到整個宇宙。
在艾妮之前,被達成友好而又無情打發的一個大連女人,曾經面帶微笑但用心陰狠地對達成說:“像你這種,只把自己留給自己的男人,將畢生飽受孤獨的折磨!”
就爲了這句咒語,他最後讓她體面地離開但一無所獲。
艾妮最初給達成的感受,是一件樸素而美好的禮物。
達成第一次看見他的“禮物”, 是在藍光大堂的咖啡吧。當時,他正和接受自己資助的一個德國流浪音樂家喝咖啡,德國佬結結巴巴地用中國話對他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在東方,東方最漂亮的女人在中國,中國最漂亮的女人在上海!”說完,對他擠擠眼睛。
達成就問領班,伺應裏有沒有上海女孩?
領班去到一個高挑女伺應旁邊,和她耳語幾句,那就是艾妮,穿着酒店大堂咖啡吧僵硬的制服。很快,她按領班的指令,過來給達成和德國音樂家續咖啡。
達成問她:“上海人?”
她有些慌張:“達總……”
德國佬繼續擠眼睛,達成說:“她嗎?”
德國佬得意地點了一下頭。
艾妮不知他們說什麼,更加不安:“達總,有什麼沒做好你多多批評哦!”
他不理她,而是和德國佬相視大笑。
她臉紅了,再次道歉:“對不起,達總,我哪裏做得不好,您多多包涵!”
他這才認真打量了一下她,心有所動。
“沒事,去吧!”
他想更遠些看看她。
果然,她高挑白淨,頭型優美,面色如月,神態安閒,氣質純淨。
咖啡吧客人不多,她站在自己的崗位上,目光望向酒店大門口,在下午的光照裏,淡定、安靜,目光朦朧。
她再次令他心動。
離開咖啡吧時,他告訴祕書:“把那姑娘帶去我辦公室!”
在他帶套間的辦公室裏,她拘謹地坐了小半邊沙發,雙手放在膝上。
他問她要不要酒。
她似乎知道達總上班時間有小酌淺飲的習慣,老老實實地說:“葡萄酒可以要半杯,洋酒只能一點點。”
他笑:“了不起,你可以喝洋酒?”
她臉紅了:“我剛從上海到深圳時,在一家公司做文祕,常常會要陪老總一起請客戶喝酒。”
“做得不錯啊。爲什麼來藍光?”
“原來那老闆捲款潛逃了,我有半年的工資都沒有拿到手。”
“你現在每月多少錢?”
“我的工資都是達總給的,您還問我?”
他往兩隻高腳杯裏倒了酒,又用鑷子往杯裏放了三粒話梅,再端起來,搖晃着杯底的話梅,遞一杯給她:“我確實不知道,我怎麼會管得那麼細呢?”
她握着酒,不吭聲。
他輕輕抿一小口酒:“嚐嚐看。其實,我是想看你對公司給的待遇滿不滿意。”
“我當然……”
他打斷她:“我會叫他們給你加薪。”
她自卑地:“爲什麼?我的學歷很低,沒有上過大學……”
他竟然感到滿意:“學歷越高,忠誠度越低。那些碩士博士,一個個像商業間諜,我看着就討厭!”
“那,”她天真地,“我是不是要多做點事情纔好?”
“不要。你不要做效率機器,讓他們去做好了。當然,你不要再站在咖啡吧裏了。”
此後,她就留在他身邊。
她溫順,潔淨,健康,單純。她讓他很舒服,很放鬆。
他的德國朋友說,她可以更風情些,他應該讓她多受些藝術薰陶。他覺得有道理,送她去上海戲劇學院學崑曲。
達成很快發現,這是步錯棋。她讀了幾年書後就完全不同了,精神上有了要求,絲毫不滿足於藏在別墅裏的生活,口裏整天咿咿呀呀地,偶爾也會發瘋喫醋。他回到家裏,她要檢查他的文件袋,檢查他的手機短信和通話記錄。甚至衣櫃裏他的每件西服,她也要反覆嗅,想從上面嗅出一個第三者來。
他開始覺得好玩,接着就越來越惱怒。
有一次,在藍光大堂,就爲一個風騷的加拿大美女的親吻,她當即用一把餐刀扎進自己的左臂……
他開始把她當成麻煩了。
他曾經弄了空白護照,準備送她出去。結果,她在**只停留了兩天,就偷跑回來了。
她成了他的牛皮癬。
八年了!他害怕自己隨着時間的推移,就此習慣了她,那以後就再難擺脫了。習慣比愛、比情慾更可怕,愛和情慾都是可以剋制的,習慣卻讓人無法擺脫,並且會讓人懈怠、往低滑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