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午後到達珠海。
這是個多麼清新的城市，明亮的大海讓人感到眼前有太多的光亮，所有的事物，也彷彿就要化爲無數顆粒，飄散到光亮無限的天空中。
他們入住的酒店，豪華而古典，大堂門口，已經有一輛捷達小車等候着，而鑰匙，就在房間的枕頭下面。沒出過遠門的女孩累了，她撲倒在寬大的席夢思上，發出庸懶的哼哼聲：“我想睡覺，馬上就睡！”
男人脫掉從雨城穿來的西裝說：“快，我們喫飯去！”
“那，我洗洗臉，換條裙子。”女孩以爲馬上就會見到她的氣象專家，眼睛發亮。
“不用換，馬上走。”男人臉色還是發綠，毫無商量餘地。
他們在一個海鮮大排擋喫了飯，男人就親自開車上路。
“去哪呀？”她問，但男人不回答，只時不時看窗外的後視鏡，一輛紅色福特轎車保持大約100米的距離在跟着他。
她看他那麼緊張，開玩笑說：“怎麼，有人跟蹤你呀？”
“我說你閉上嘴行不行？”
“你怎麼啦？怎麼變得這麼兇啊？”
女孩並沒有因爲他的不友好而生氣，她身上的憂鬱已經被南方透明的空氣過濾了。
天開始下雨，聽得見暗吼的風聲，雨借風勢噼裏啪啦地撒下，車裏人視野模糊，路面的能見度迅速下降至50米左右，迎面而來的車輛都打起了霧燈。雨刮器似乎工作得很喫力，男人卻加大了油門迅速駛向前，像是要努力衝出這暴雨。
十幾分鍾後，雨勢平穩了些，男人兜了無數圈子，甩掉了尾巴，來到情侶大道上。遠遠就看見怪石嶙峋的菱角嘴，洶漲瀰漫的海水滾滾而來，撞在巖石上，堆起七、八米高的“雪牆”，再狠狠地砸下來，發出轟鳴。女孩來自多雲多雨多霧的西南雨城，第一次身臨其境看到這樣的情景，驚呆了。
雨點已經細小，風卻從遙遠的海面打着卷撲來，路邊一棵新栽的椰子樹被掀翻在地。
男人放好車，不由女孩願不願意，拉着她鑽出車門，往右邊山上去。女孩以爲他是要找一塊乾淨的高處的石頭給她站立，好好看海，便隨着他，口裏說：“看來，大海比你還兇！”
大風呼嘯，女孩站不住，趕緊抱住一棵樹。他們回頭，看見情侶路已經只剩下了一線半截欄杆在水面，混濁的海水泛着白沫頃刻間就擴張了它的疆域。男人心驚驚地找自己的車，看見它正被海水託起，像一葉小舟隨波逐流向海面漂去。
“我的車！”男人叫着往山下衝，快到山下卻被海水堵住了。
不知從何處鑽出一些劃橡皮艇的民工，高聲喊：“老闆，一萬塊，我們幫你拉回來！”
“快點答應他們！”跟在他身後的女孩着急地說。
男人卻似乎有了別樣的想*，沉默片刻，向吆喝着的民工們揮揮手，轉身往山上走。捷達車浮在海面漸去漸遠，幾乎看不見了。
三
他們換了一輛灰色的桑塔拉，離開珠海往臺山的方向去。
“不回酒店嗎？我的行李……”
男人陰着臉：“會有人幫你取的。”
情況發生了自己無*掌握的變化，女孩也就不再堅持，一路沉默不語。
男人擰開車內收音機旋鈕，一個急促的男聲在報道：“預計今日下午5時，颱風‘“曼麗”’在珠海東南方400多公裏的海面上。受其外圍影響，珠海今日傍晚陸地風力將達到5～6級，陣風7～8級，海面風力7～8級，陣風11～12級。停泊在珠海市灣仔碼頭和香洲碼頭的所有漁船均已轉移到安全地點。”
坐在後座上的女孩往前湊到男人耳邊：“太好了，我就想看臺風！”
男人冷酷無情地：“颱風是要命來的！每次颱風來的時候，總有人會失蹤。”
一路上，男人不斷打手機與人聯絡，女孩雖然聽不懂粵語，但猜出一二。男人要求去上川島，對方說已經停止過渡，要他自己另找地方把事情處理好，然後，鳳姐要他再做一單。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啊？”女孩壓抑不住自己的疑惑。
“你和他，怎麼保持聯繫的？”男人說話聲音陰冷，一字一句：“看不出來，你是來套我的呀！做他的臥底，無間道啊，知不知道？裝得太像了！我他媽也太大意了，還真喜歡上了你，帶着你到處跑！”
“你都說些什麼呀？”
女孩生了氣，不再理他，只看窗外。
風雨裏的風景霧茫茫一片，已不似她剛踏上南方土地時那樣的明媚和芳香，風聲雨聲轟轟然，她昏昏地睡了。她夢見了她的情郎，但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模樣，是不是，他本來就沒把她放在心上？女孩在夢裏發出了抽泣。
四
兩個多小時以後，他們到達臺山的海邊賓館海角城酒店。這裏遠離市區，十分僻靜，酒店前種有兩排高大的大王椰子樹，石階下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女孩真正的來到了海邊，雖然沒有她想象的蔚藍和明媚，金色陽光銀色沙灘，有的是細雨濛濛，天空陰暗，海面濁浪翻滾。或許，這纔是大海最真實的面目。無窮無盡的海啊，沒有盡頭，不知來自何方。女孩重新快樂和興奮起來。
男人將她帶到四樓，不允許她外出，她只能在這個面海的房間裏從窗戶看海。房間設施簡陋，但牀鋪很乾淨。
她開了電視，出現一些海濱小鎮房屋被颱風掀掉屋頂和城市街道行人被積水淹到半腰的畫面。
“廣東省委省**已經發出了緊急通知，要求各地做好颱風防禦工作。省委省**決定派出兩個工作組，並於今日中午時分火速奔赴“曼麗”登陸可能性最大的地區——粵西江門、陽江、茂名、湛江等市……廣東省氣象部門再次啓動的‘捕風’計劃將根據廣東臺風登陸點的時空分佈狀況，在臺風到來之前，在粵東、粵西和海南島沿岸等地區選取觀測點，氣象專家將首次在野外對臺風進行實地跟蹤探測。”
坐在牀沿斜瞅着電視的男人突然摁滅菸頭，一抬腿，就用鞋尖將電視關了。他站起來，警告她“老實點”，然後出去，隨手將門反鎖上。
他很久沒回來。
海上天色不好，房間裏更是昏暗，女孩人想撥117查詢時間，發現房間裏電話機已經被人拿走，一條電話線耷拉在茶幾上。她推了推窗，窗戶的開關是被焊接固定了的，半絲不能動，大概是爲鬧臺風的時候住客的安全考慮吧。
她只好又開了電視看。
電視上掛了綠色風球，年青英俊的男播音員面無表情地播着新聞：“據瞭解，颱風“曼麗”於18日在西太平洋生成後發展成爲颱風，今天下午1時，颱風中心位於我市東南方約450公裏的海面上，颱風中心附近最大風速爲12級，以每小時25公裏左右的速度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動。本次颱風具有強度強、範圍大、移動快的特點，且伴有強降雨。”
她轉換頻道，但幾乎每家電視臺，無論廣州話、普通話都在播有關臺風的消息。女孩對着電視機自言自語：“小強，你一定在跟蹤颱風……”
陌生的夜晚，海上風浪的呼嘯聲，令女孩發顫，直覺得整棟樓房都要陷到海裏去了。從窗戶可以看到窗外空調機的排水管被風颳得支楞楞的，整個酒店別墅區所有的燈光忽閃一陣後全滅掉了，世界一片黑暗，只有窗戶是灰白色的，那是無邊無際狂躁不安的大海，濁浪排空翻卷而來。
窗戶被狂風震撼後發出嘩嘩的聲音，女孩不敢待在窗前，抱着被子坐到靠裏牆的牀上去。她聽見過酒店工作人員的急切呼喊，他們拍每一個房間的門，要面海房間的住客全部搬到靠山的房間裏去，外面過道裏立刻響起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和搬東西的嘈雜聲。
沒有人拍她的門。
她使勁想將門打開，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大喊大叫，外面的人卻聽不見。十幾分鍾以後，走廊裏沒有了人的聲音，面海房間的住客全搬走了，大樓裏一片寂靜。
五
也不知道男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給她帶來了喫的東西。
半明半暗的夜色裏看着飢餓的女孩的喫相，他心痛地說：“靚女，阿香，這是我特意爲你打包的我家鄉的沙和粉，我最愛喫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誰知道你竟然……”
香香喫完沙和粉以後覺得口渴，但房間裏沒有開水。
男人說：“待會兒喝海水吧。”
“開什麼玩笑……”女孩將手伸給男人，還想說什麼，那手就無力地耷拉下來，身體像被風吹折了的柳樹一樣向右側傾斜下去，倒到地毯上。
男人起身到窗戶那兒向外面睃視，看到一個穿雨衣手持大電筒的“三防”隊員身影一晃而過，立刻退回來，坐到椅子裏。
女孩柔軟的身體就捲曲在他的腳邊，像貓一樣。他伸了一下腿，立刻感覺到她的身體貼着他的腳背十分軟和又溫暖。
他繼續自言自語：“香啊，我還真的想娶你，你卻自取滅亡！”
他打算到凌晨五點鐘的時候再行動。
本來，三、四點是人們睡夢最沉最不省人事的時候，但防風防災防壞人的“三防”隊員精神着呢，等他們熬到五點，疲憊得意識模糊了，那時候他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