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海底,萬籟俱寂，漆黑一片，唯有海裏飄蕩的水母、藻類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遠遠望去，如夜空裏的星星,一閃一閃,明滅不定。
此時一條黑尾人魚坐在屋頂上，他仰頭看着海面,魚尾輕輕划動海水。
艾瑞都不知道自己度過了多少像這樣孤寂的夜。
尤其繁衍期即將到來時，他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經常睜着眼到天亮。
他深深呼出口海水，雙手交疊置於腦後，姿態懶散。
剛成年那會，他曾去過許多海域，見過無數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也目睹恩愛的人魚最終反目爲仇,老死不相往來。
那時候他想,若是自己要找伴侶,對方只會是他真心喜歡,想相伴到老的人魚。
不想許多年後，他仍是條單身魚。
有人魚說,他是條骨子裏帶着浪漫的人魚,在人魚族裏，簡直是另類。
若是沒有看得上眼的人魚，隨便找條對付下繁衍期也行。
艾瑞挑挑脣,不以爲然。
日子重複一天天過去,枯燥而乏味，艾瑞心想,他該出去轉轉。
就在這時，一條金尾小人魚闖進了他的生活裏。
他笑起來時，脣角彎彎，眉眼舒雋，金色雙眸盛滿光芒，比陽光還要燦爛。
讓艾瑞有種想哼歌的衝動。
真漂亮的小人魚。
這是艾瑞第一印象。
或許自己是條單身魚的緣故，他特別喜歡小人魚，比如冬崽。
有時忍不住想逗逗他們，然後就傳出他欺負小人魚的流言，導致小人魚們見到他就躲開，避他如洪水猛獸。
唯有這條金尾小人魚，非但沒害怕他，當他受傷時，還會眼淚汪汪地抱着他的手，叫他不要死。
還那麼小，倔強得讓他心疼。
當然，原溪還是條小人魚呢。
自己沒那麼禽獸，會喜歡上條小人魚。
他只是心疼小原溪，還那麼小就失去另一條人魚爸爸。
況且瓏回是他朋友，平日裏他便有意無意地去照顧他們父子。
慢慢的，小人魚長大了，也越加漂亮。
在艾瑞心裏！裏，他始終是過去那條，哭着投入他懷裏，讓他不要死的小人魚。
這份感覺卻不知在什麼時候變了質。
直到有天，艾瑞聽到道清脆明亮的聲音喊他，“艾瑞叔叔！”
艾瑞回頭。
原溪抿脣而笑，剎那間，宛如從冬日雲層裏露出的陽光，溫和又明亮。
艾瑞怦然心動。
那會，他還不明白，這種心動叫喜歡。
小原溪長大成年後。
他聽到好多雄心人魚都在背後談論說，打算追求原溪。
艾瑞半眯着眼睛，不屑地想，小原溪怎麼可能看得上你們。
某天他“偶遇”了原溪，他語重心長地說：“小原溪，你年紀還小，彆着急找伴侶。要是有人魚追求你，千萬別答應，那些雄性人魚不懷好意，想騙你度過繁衍期，等你生下崽崽，他們就會拋棄你離開。”
末了，艾瑞還不放心地叮囑他，“一定要慢慢挑，找條自己喜歡的人魚。”
原溪點點頭，“艾瑞叔叔，我知道的。”
“那就好。”
艾瑞安心地想。
那是艾瑞第一次正視，小原溪已經長大成年的事實。
很多時候，他不自覺地想目光轉移到原溪身上。
原溪好像又變漂亮了。
他心臟怦怦直跳。
他不是剛成年的人魚，他清楚這種悸動是什麼。
他有些訝異、震驚、甚至是啼笑皆非。
兜兜轉轉，等待多年，卻沒想到，他會喜歡上原溪。
就像是上天對他開的玩笑。
艾瑞可不是會退縮的人魚，別說小原溪還是條單身魚，就算有對象，他也要把他搶過來。
不過小原溪好像看出來自己喜歡他，故意躲着他。
艾瑞不免有些挫敗。
他哪裏不好了，是他牙齒不夠鋒利？指甲不夠尖銳？還是魚尾不夠強壯？
爲什麼小原溪不喜歡他。
艾瑞蹲了幾天，總算把他逮住了，好不容易哄完那羣小魚崽，伊思貝拉又發生了意外，他不得不暫時離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無聲嘆了嘆氣，揉了揉原！原溪的頭髮，“小原溪要等我回來。”
這一去就差點回不來。
艾瑞心裏惋惜，臨走前沒來得及向原溪表明心意，又暗暗想，幸虧沒說出來，要是自己死了，小原溪該有多傷心。
艾瑞卻沒想到，原溪冒着危險過來找他了。
“別哭了乖。”艾瑞望着原溪，脣角不自覺揚起，“哭得醜兮兮的，都不可愛了。”
他喜歡可愛的人魚，可可愛愛，像小原溪一樣。
自然可愛的人魚，需要美麗的海花來襯托。
原本精心佈置的紅藻林，被一場地震攪和了。
艾瑞拼着命找到原溪，哪怕海水再洶湧，他也緊緊抱着他不放。
一旦放開原溪，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狂風驟雨過去，海面恢復風平浪靜，第二天的陽光冉冉升起。
懷裏的原溪推推他胸口，“艾瑞叔叔，你該放開我了。”
艾瑞依依不捨放開他。
原溪偏頭，輕輕說道：“謝謝你，艾瑞叔叔。”
艾瑞散漫了笑道：“要是真謝我，就別叫我叔叔。”
頓了下，艾瑞說：“叫聲哥哥來聽聽。”
原溪低着頭，耳尖羞得通紅。
艾瑞垂眼看他，他的側臉透出一種很溫順的安靜，眼睫微微抖動。
良久無語。
就在艾瑞以爲他用沉默來抗拒時，他聽到一聲純淨而柔和的嗓音響起，“艾瑞……哥哥。”
艾瑞感覺自己要死了。
若不是場合不對，他差點?觥拔蟻不賭恪閉飠啊?
回到海城，還未來得及找原溪，他又被寒湛叫去幫忙，
再不表明心意，今年的繁衍期又要過去了。
艾瑞愁得頭髮直掉。
他無奈之下，找寒湛商量辦法，“給哥想想辦法吧。”
怕寒湛敷衍他，艾瑞不得不攜恩圖報，他說：“哥幫你了這麼多次，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寒湛頭也沒抬，不耐地開口，“原溪想約你晚上去看月亮。”
艾瑞心裏驚喜，見寒湛淡定的模樣，他半信半疑，“你怎麼知道？”
寒湛面不改色道：“是晨晨讓我轉告你。”說完，他強調道，“今晚、海面。”
聽是冬晨說的，艾瑞差不多是信了，他望瞭望天，憂慮道：“但是今晚沒有月亮……”
艾瑞還想問什麼，直接被寒湛一尾巴掃走了。
但他不知道。
寒湛把他趕走後，他轉身找到原溪，將同樣的話，又和原溪說了一遍。原溪臉頰微紅，點頭說好。
寒湛忽然說了句，“有什麼話還是儘快挑明。”
夜晚沒有月光，抬頭便是璀璨的銀河星空。
原溪遊出水面，黑暗中，他清雋的面孔略顯蒼白，“艾瑞叔叔。”
艾瑞已經等了好一會，看見原溪遊出海面，他立即魚尾一甩，遊到他面前。他低低笑了聲，逗他說：“叫哥哥。”
原溪感覺臉頰微微發燙，抿抿脣，無奈地看了艾瑞一眼，不說話。
被他這麼輕飄飄的瞥一眼，艾瑞渾身的骨頭都酥軟化開，他舉起手投降，“好了，不逗你了。”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
淡淡的曖昧從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沉默片刻，他們異口同聲開口：“我……”
原溪垂了垂眼簾，“艾瑞叔叔想說什麼？”
艾瑞清清嗓子，他捏住手指，顯得有些緊張。他看着原溪，漆黑的眸底印出點點星光，“小原溪，你有喜歡的人魚嗎？”
原溪抬起眼，金色的瞳孔倒映着他的影子，“有。”
“是我，對吧。”
不是艾瑞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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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覺到，小原溪肯定喜歡他，如果他喜歡的是別的人魚……艾瑞陰森森的想，他喜歡上誰，他就幹掉誰。
不等原溪回答，艾瑞認真地看着他，“我喜歡你原溪。”
頓了頓，他按住砰砰跳動的心臟，緊張得嗓音都顫抖了，他說：“和我結爲伴侶好不好？”
艾瑞心裏生起幾分希冀，又！又有些許忐忑。
爲什麼小原溪不說話，難道他喜歡的人魚真不是他？
過了許久，原溪那清淡的臉上浮現淺淺一層笑，他說：“好啊。”
“我也是喜歡你。”
艾瑞輕輕笑了下。
果果那小傢伙。
寒湛醒來就聽見小人魚“咯咯咯”的笑聲，他起來，往隔壁小屋裏看了眼，隨口道：“果果，怎麼還沒睡？”
“好哦~”果果乖乖爬回貝殼牀，躺下睡覺。
艾瑞捧着原溪的臉，湊上來，呼吸幾乎要噴灑到他的臉上，脣與脣的距離不過幾毫米。
停頓一瞬，艾瑞低頭，在他脣邊親了親，他意猶未盡地舔舔脣，“真甜。”
原溪羞得魚尾都快縮起來。
雖然繁衍期經常能在海面看到當衆交尾的人魚，那時候原溪都能淡定自若地路過，但輪到他自己時，原溪覺得自己快呼吸不上來了。
艾瑞壓着他的脣又親又啃，呼吸粗重，眼神兇巴巴的，好似要將他吞進肚子一樣。
原溪神情變得有些窘迫，他咬咬下脣，被親吻過的脣角水光紅潤，露出以往沒有的豔麗。
一瞬間，在艾瑞眼裏，周圍所有的景物都突然變得黯然失色。
“小原溪。”艾瑞眸色轉爲深幽，他忽然喊他。
原溪被親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識發出軟綿綿一聲“嗯？”
說完，他自己嚇了一跳，這麼軟綿甜膩的聲音，真是他發出來的？
“趁繁衍期還沒過去，”艾瑞捏捏他滾燙的耳尖，試探着問，“我們趕緊生條小魚崽吧。”
艾瑞一邊親他，一邊問，“好不好？”
海浪一波一波的襲來，他們隨着海浪翻騰着，魚尾交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原溪不住地喘息着，長睫微微顫動，迷濛的淚珠掛在眼角，他幾乎聽不見艾瑞在說什麼。
他雙手攀爬着艾瑞的肩膀，手掌下的皮膚佈滿凹凸不平的傷疤，原溪心口！口忽然密密麻麻的疼，他來不及想什麼，就被帶上了頂點。
“好不好？”艾瑞又附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他睜了睜眼睛，無意識地點了點頭。
察覺到原溪點頭，艾瑞更加興奮了，魚尾拍着海面，濺起白花花的浪花。
遠處有人魚游過來，看見艾瑞，嗅到他們交纏的氣息，他曖昧地眨眨眼，“喲！艾瑞，終於不是單身魚了。”
懷裏睡得成沉的原溪聽到吵雜聲，蹙了蹙眉，側過頭，將臉埋在艾瑞臂彎裏，只露出耳朵尖。
艾瑞瞪了他一眼，“少廢話，一邊去，別吵着他。”
人魚嘲笑似的說：“沒想到艾瑞你也有今天。”
他低頭專注地看着原溪熟睡的臉，怎麼看都看不夠一樣。
艾瑞偷偷拉起他的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柔軟的嘴脣貼在手背，原溪不由得動了動眼睫毛。
忽然他聽到小人魚甜甜的小嗓音響起，“艾瑞叔叔，你們在做什麼？”
抬頭一看，就見果果從石頭後面遊出來，正睜着好奇地眼睛看着他們。
艾瑞手指比在脣邊，“噓！”
果果捂住小嘴巴，點點頭。
他瞅瞅艾瑞懷裏的金尾人魚，烏溜溜的眼眸轉了轉，是原溪哥哥呀！
接着又是條銀尾小人魚遊出來，他眉梢挑起，帶着不耐煩，一把將果果抱起來，“甜崽兒，別看了，成年人魚交尾，有什麼好看的。”
嘿！小魚崽。
遲早有你後悔的時候。
果果窩在兜兜懷裏，衝他揮揮小手，“艾瑞叔叔，那我們走啦~”
艾瑞想，真可愛的小人魚。
生個像果果這麼可愛的小人魚。
“艾瑞叔叔很喜歡小人魚嗎？”
聽到原溪略沙啞的嗓音，艾瑞緊張地問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原溪摸摸痠痛的腰，搖搖頭，“沒有。”
艾瑞親親他柔軟白皙的臉蛋，“如果像你那麼可愛的小人魚，我就喜歡。”
原溪微微一笑，他說：“哥哥，我們生條小！小人魚吧。”
……
繁衍期結束了。
原溪沒有懷上小人魚。
果果和兜兜都長大成年了。
冬晨成爲人魚族的皇。
但是他們始終沒有生下人魚崽崽。
原溪心裏到底有些遺憾，他揹着艾瑞，悄悄找上冬晨。
然而在原溪他們面前時，他彎起脣角淺笑晏晏，彷彿還是過去乖軟的小冬崽。
冬晨一雙湛藍色的眼眸能洞悉人心，不用原溪開口表明來意，他就彎脣笑道：“原溪哥哥彆着急，你們肯定會有小崽崽的，不過你們的小崽崽比較調皮，沒那麼快來。”
“那我就放心了。”
“是條漂亮的小人魚呢，”冬晨眨眨眼，“和原溪哥哥一樣漂亮。”
聽到冬晨的話，原溪安下心。
正好海域統一，艾瑞也徹底閒下來，他帶着原溪去到其他海域，去到一個名叫彌多的海域，還碰見了珈璃和雷哲。
第十年。
某天原溪覺得小腹有點痛，他驚慌地抓住艾瑞的手臂，痛得說不出話來。
“溪溪？”艾瑞不知所措地，隨後連忙抱住他的腰，“哪裏不舒服？”
原溪抬手摸向小腹，他有種預感，他的小人魚來了。
艾瑞的臉瞬間緊繃起來，“是肚子嗎？我帶你回去找冬晨！”
“不……”原溪話還沒說完，他痛得指甲掐進艾瑞手臂裏。
就在這時，一顆圓潤的白蛋“噗通”落入海裏。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過去，白潤的人魚蛋順着海水漂到他們面前。
艾瑞最先反應過來，伸出顫抖的手捧起人魚蛋，他衝着原溪激動道：“是我們的崽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半個月後，蛋蛋破殼了。
是條漂亮的小人魚。
有着金色的頭髮和魚尾，笑起來時脣角彎彎，金色的眸子流光溢彩，和陽光一樣溫暖。
艾瑞摟緊原溪，一瞬間，他覺得他這一生都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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