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結婚第三天認親,即新娘拜見婆家的長輩人。要對長輩逐個地見禮、裝煙。長輩以及比她歲數大的同輩也要向新娘行禮,所以認親也叫“分大小”。在“分大小”時,有的將同宗近支和近親找來,公婆爲兒媳一一作介紹。也有的人家讓小姑子領着新娘挨家認門拜親。
普通旗人家裏還好說,可尼楚賀嫁進的是宗室,這認親可就麻煩了。
太宗皇太極一共有十一子,博果爾最小。到了順治十年時,還有七子在世,博果爾已領着尼楚賀見過了順治爺福臨,還有五個哥哥要見。其中四個哥哥爵位低微,五哥碩塞已經於順治八年晉封爲和碩承澤親王,掌兵部、宗人府,不容忽視。
這是最近的血脈,如果再延伸一點,那範圍就廣了,像鄭親王一系是必須拜訪的,禮親代善雖故,可還有不少子孫存世,其孫巽親王常阿岱與博果爾交往算多的,也要見上一見,多爾袞一系被黜出宗室是暫且不用再考慮了,可多鐸一系卻枝繁人茂,頭上的親王頭銜雖然降成了郡王,可日後還將變成鐵帽子,也不能太過疏遠。還有很多很多,都要細細思量定奪。
貴太妃思忖了一陣,決定次日先把太宗系的其他兒子請來,先在家見過最親的這一拔親戚,其餘稍遠的,也要分個親近遠疏,再慢慢地由博果爾領着尼楚賀上府去認親好了。
新婚第七天,新娘由新郎陪同“回門”。
博果爾夫妻陪着貴太妃用過早膳後,就上了鈕祜祿家來接的車。按規矩,新孃家用車來接新郎新娘,太陽落山前再送回去。新郎隨新娘到嶽父家後,要向西牆的祖宗神位叩頭,以表示成爲正式親屬後對女方家族的尊重。
鈕祜祿家也是一個大家族,單尼楚賀就有七個親哥哥,更別說還有數不清的堂兄堂弟。博果爾被領着見了很不少的親戚,雖貴爲和碩貝勒,也不免喝個爛醉如泥而歸。
尼楚賀應付過各位嬸嬸嫂子後,方纔有空與額娘瓜爾佳氏坐下敘話。
瓜爾佳氏細細打量了愛女一番,見其雖略有消瘦,但臉泛紅光,精神頭十足,尤其是一雙眼眸非常有神採,一看就知道過得很如意。
“怎麼瘦了這麼些?貝勒府日子可有不如意之處?”
“額娘,我過得很好,真的,只是宗親太多,這幾日忙着上門拜訪,有些累罷了。”
“這也沒辦法,熟了就好了。貴太妃對你如何?”
“婆婆對我也很好。額娘,婆婆說我嫁的這個皇子與其他皇子不同,只怕日後要受苦,這是什麼意思?”
“哦,你婆婆這樣說了,還說了些什麼?”
“還說了他們母子受了不少磨難,可我看皇太後也不像個壞人啊。”
“傻孩子!能坐上太後之位的人,表面功夫哪能不到家?額娘給你講過不少後院的陰私,只是你經得少,有些聽不進去,也在所難免。我們家算好的,你阿瑪畢竟上了年紀,有些事就沒那麼明顯,所以你大概從沒往深處想過吧。尼楚賀,你只要看看你大哥的後院就知道了。一個普通人家的後院就這麼不平靜,深宮後院就更不用說了。有些事情不用明說,也是可以想到的。”
“額孃的意思是說皇太後與貴太妃之間……”
“沒錯。當年太宗在時,貴太妃的位份可在當今皇太後之上,又都有兒子,子以母貴,也怪不得貴太妃母子要防着一點。”
“額娘,我終於知道爲什麼貝勒爺提醒我不要在慈寧宮喫任何東西了。”
“哦,貝勒爺這麼說過?看樣子他對你確實很好。”
“唔,貝勒爺對我很好。”尼楚賀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瓜爾佳氏輕嘆了口氣,她不想說下面的話,可有些話雖然殘酷卻真實,也只有親生母親纔會說出口:“尼楚賀,新婚情濃也很正常。只是,孩子,你不要忘了額娘特意給你那四個陪嫁丫鬟的用意。”
尼楚賀的臉色黯淡了下來:“額娘?!可我看貝勒爺壓根連正眼都不看她們,連婆婆給的兩個通房都被撇在一邊。”
“真是個傻孩子。哪個男子不好色?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情況,與其讓其他狐媚子奪了你的寵,還不如用手裏可以牢牢掌握的丫頭。那四個丫鬟的家人都撰在額娘手心裏,諒她們也不敢放肆張狂。”
“可是……可是我看貝勒爺不是那樣的人。”
“額娘也不逼你。慢慢來,不要怕,有額娘在後面給你撐腰。”
“額娘!”
博果爾自然無從得知妻子與嶽母的這一番談話,他酒醒時已經躺在了自家牀上,身上也被打理得乾淨清爽,旁邊睡着的是自己的新婚妻子尼楚賀。
時值半夜,博果爾有些腹中空空,打算起牀叫人送點宵夜來。剛剛起身,尼楚賀就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道:“要喝水嗎?”
“沒事,你睡吧,我去讓人弄點喫的來。”
尼楚賀掙扎着爬起來:“我讓人煮了白粥。我額娘說過,酒後喫點清淡的才養胃。”
博果爾看着妻子張羅着叫人送來漱口水,伺候着他洗漱後,又親自端來一碗白粥。
“味道怎麼樣?”
“挺好喝的。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不用了,我晚間陪着額娘用了一點點心,現在不餓。”
“去睡吧,我喝完就上牀。”
尼楚賀掩口打了個哈欠,強自支撐着:“我不困,要不要再來一碗?”
“好了,我喝完了,去睡吧。”
尼楚賀躺在牀上,很快就睡着了。博果爾卻沒多少睡意,只側身看着自己的妻子。
博果爾不是個木頭人,他看得出尼楚賀是竭力想做一個好妻子,見他不願丫鬟近身,就自己親自動手伺候他,從第一天的笨手笨腳到逐漸流暢自如,這一點當年的烏雲珠可從來沒有做過。有心與無心的區別就在此吧。當年博果爾也曾喝醉過,不過照顧他的是太監,作爲妻子的烏雲珠並沒有多過問。當年的他以爲那是烏雲珠本性好潔,大概不喜污穢吧,可後來他看着烏雲珠對福臨體貼入微,才知道其中的區別。
博果爾輕輕摸了摸尼楚賀熟睡的臉龐,輕輕地印上一吻。
次日早晨,貴太妃抓着博果爾上下打量,嗔怪道:“喝多了傷身,下次可別喝這麼多了。”
博果爾還未說話,一旁的尼楚賀連忙開口道:“額娘,都是我不好。”
貴太妃慈愛地看了尼楚賀一眼:“傻孩子,這與你無關。嘴長在博果爾身上,誰還能硬逼着他喝不成?”
“額娘,兒子錯了,下次不敢了。”
“餓了吧?頭疼嗎?”
“頭倒不疼,不過有點餓了,額娘賞兒子點東西喫吧。”
“也該餓了,都有六七個時辰沒喫東西了吧。”
“沒那麼久,昨天半夜尼楚賀給我準備了粥。”
貴太妃欣慰地點點頭。這個媳婦自己並不十分滿意,長得平常不說,好像也不怎麼機靈,但瞧着她對博果爾的體貼勁,再多的不是都煙消雲散了。只要尼楚賀對博果爾好,她自然會把她當成珍珠來對待的,其他的慢慢教就是了。
新婚的第一個月尼楚賀過得還是很不錯的。
丈夫對她很好。雖沒說過什麼甜言蜜語,但從博果爾的言談舉止,任誰都看得出他很滿意新婚妻子,日日歇在正房不說,就算是她不方便的時候歇在書房時,也沒招人伺候。博果爾又上進,就算是新婚燕爾,也日日早起練武,見她也喜歡,也任她在一旁觀看,她練習射箭他也支持。只是貝勒府面積不大,沒有騎馬的場所,博果爾還對她說等她住對月回來,就可以住到城郊莊子上去消暑,那兒寬敞,可以盡情騎馬。
婆婆對她也很關照。尼楚賀看得出前幾日婆婆在觀察她衡量她,客客氣氣的。自回門第二天後,婆婆就對她添了幾分親熱。尼楚賀知道,她對博果爾越好,婆婆就會越滿意她。尼楚賀知道自己有些毛燥不沉穩,婆婆也略有些看不慣,但她會改的。貴太妃是個精明的女人,在她面前動心眼是沒用的,還不如表現出真正的自我來。尼楚賀愛鬧愛笑,雖然也極力裝出一幅斯文樣來,但有時確實忍不住。婆婆有次撞見她與博果爾笑鬧,也沒有說什麼,只淡淡地說了句出府後還是穩重一點好。
博果爾也有意讓貴太妃與尼楚賀多多接觸。六月底,他就要正式當差,按照前世經歷,他應該是入西山督練營,到那時四五天才能回一次家。他還想着日後沙場征戰,只怕到那時成年累月都不會在家。家裏只剩下兩個女人在家,關係能更融洽一些對彼此都好。前世的嫺靜的烏雲珠很得額孃的喜歡,不知這次爽朗愛笑的尼楚賀額娘會不會合心意?
貴太妃也慢慢調整了心態,接受了博果爾即將正式當差離她遠去的現實。其實有時她瞧着博果爾與尼楚賀一起練箭開心不已時心裏也有點犯酸,總感覺兒子似乎被搶走了一般,所以忍不住就想挑挑刺,念上兩遍規矩體統。轉念自己又自嘲一笑,兒子開心喜歡不就是她所盼望的嗎?再說這媳婦也是她挑的,大體上也不錯,又何必當個惹事婆婆呢?她的兒子博果爾,她還不知道嗎,壓根就不是那種有了媳婦忘了孃的不孝子。有這等功夫,還不如讓兒子媳婦多親近親近,早點給她生個孫子才真正如了她的意。
六月中旬,新婚滿了一個月,博果爾送尼楚賀回孃家“住對月”,自己則上兵部報到,正式加入督練營。貴太妃見媳婦回了孃家,兒子去了西山,自己也進宮去住上幾天,宮裏可是進了一個備受寵愛的佟臘月,那醋罈子皇後豈有不酸的理,大概又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