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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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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如果耷拉吳識字的話,那麼他完全可以就順治十七年九月二十九那一樁令人震驚的事件寫下一篇揚揚灑灑的回憶錄,因爲他是在場的唯三的人,另外兩個一個是大和尚行森,一個是當朝天子卻就轉眼成了法號行癡的光頭和尚。但現實是他不識字,所以我們只能從他語無淪次的稟報中推敲出大致的情況。

那時一大清早,皇上就出宮至海會寺與行森大師參禪,不過幾句話後,皇上就提出要剃度,行森執意不肯,福臨竟做出了一件令耷拉吳驚駭莫名的事來。

耷拉吳是都太監吳良輔的乾兒子,但與心有千竅的吳良輔不同的是,他這個乾兒子卻是生就的榆木腦袋,雖在宮廷裏呆了多年,用板子把腦子敲清醒了幾分,卻依然存了一分忠厚感恩之心,這就是吳良輔在衆多圍着他奉承的小太監獨獨挑中了他的原因。

耷拉吳到皇上身邊也有兩三年了,親眼看着皇上從意氣紛發慢慢變成如今這副沉靜清冷的模樣,細細回想起來,應該是從四阿哥夭折時就開始轉變了。那時的皇上親眼目睹了愛子的死亡,幾近崩潰,後來還是有了皇貴妃的陪伴才慢慢好了起來,從那以後皇上就篤信上了佛法。大概佛法真的有功效,這次皇上親歷了皇貴妃的死亡,卻顯得平靜了許多,除了第一日眼眶通紅以外,以後的幾日皇上除了不停地爲皇貴妃默唸心經,每日少睡幾個時辰,喫的是齋飯之外,已經沒了上次的不安焦燥,而且在皇太後與皇上談過話後,皇上就回了乾清宮繼續料理朝政,景山道場那邊皇上也只在三七之日前去觀禮。對此耷拉吳並不怎麼感到意外,皇上自開春起就是這副心靜如水的模樣,再加上皇貴妃畢竟已經失寵多時,就算她的死真與太後有關,皇上追封她爲後,給了她這麼大的死後哀榮,也該夠了,皇上也能心安纔是。雖說皇上自皇貴妃死後再沒進過葷食,每餐不過一碗清粥一碟加鹽的水煮黃豆,耷拉吳相信只要再過一段這種沒油水的日子,皇上自然就會饞得慌,想喫大魚大肉了。

正因如此,所以耷拉吳在瞧見皇上自己拿着戒刀割下長辮時,才驚駭到了極點,只知道拿着皇上割下的長辮飛奔回宮找乾爹出主意,他的腦袋只怕再也保不住了吧。

吳良輔聽了這消息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就往慈寧宮跑,這會子他還哪想得起要與皇太後槓上一槓啊,現在他只要皇太後能把皇上拉回來,讓他做什麼都行啊。皇上剃度,駭人聽聞,真要清算起來,他這腦袋也得跟着馬上搬家啊。

“太後啊,太後,皇上去海會寺參禪,皇上,皇上……”

皇太後不以爲意,福臨去參禪這事她知道,昨兒他特意來說過,這吳良輔越來越不像樣了,咋咋乎乎的,沒一點體統規矩。

“怎麼啦,皇上參禪就參禪,還能參出什麼病來不成?”

“皇上剃度啦!”

皇太後乍一聽以爲自己聽錯了,應該是聽錯了,耳朵一陣轟鳴。她瞪大眼睛:“再說一遍。”

“皇上剃度了。”

“哄——”腦子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開始發黑。不,不能昏,皇太後猛咬下脣,劇痛讓她清醒了一點:“把福臨拉回來,快去!”

“是,太後,要是皇上不聽奴才的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眼前已經一片漆黑,皇太後不由地向後倒去,蘇麻喇姑急忙扶住她: “太後,太後,您怎麼啦?快!快去叫太醫。”

吳良輔見慈寧宮自己都亂成了一鍋粥,心想:壞了,這回可惹了大禍了!怎麼辦?逃?能逃到哪裏去?對了,皇太後都出事了,皇上哪有不回來的道理,趕緊去接人啊。

福臨閉上眼睛,感覺到戒刀在頭皮上劃過,感覺到掉落的不是頭髮,而是他滿腔的困惑,他的身心整個輕鬆起來。這些日子,他面上平靜,心中卻在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兒時皇阿瑪對他的冷漠,六歲登基時的懵懂,在多爾袞淫威下忍辱偷生的艱難和屈辱,他想起親政伊始,也曾雄心勃勃,力圖振興國祚,政治一新,卻力不從心,致使矛盾重重,如今身心俱已疲憊不堪了,他更想起他曾與烏雲珠有過的幸福生活,再想到這光鮮的背後卻隱藏了那麼多的殘忍與污垢,心灰意冷到了極點。額娘以愛子之名奪走烏雲珠的性命,固然讓他心驚,而烏雲珠也未必真的無辜,她天性溫柔善良卻能執起屠刀,歸根結底她們結怨也是因他而起,禍源還在他當日不顧倫理的強取豪奪,他的私心造就了今日的悲劇,一切罪孽皆由他而來。如今,他萬念俱灰,看破紅塵,既無心再料理朝政,也無意再在宮中度日,只有這青煙嫋嫋佛音縈繞之地才能洗靜他滿身的罪孽,脫去滿身的束縛,來世才能清白自在做人。

“多謝師兄成全。”

“皇上不必言謝,貧僧冒犯了。”

“師兄請喚貧僧法號行癡。”

海會寺在京郊西南方,離紫禁城快馬不過半個時辰,很快,新出爐的行癡和尚就塵緣未了,回到紫禁城中。

而此時的皇太後依然未醒,宋御醫已死,朱太醫則成了主治太醫。如今太後的頭上紮了不少銀針,情況十分危急。

當光頭造型的皇上步入慈寧宮時,不少人伏地痛哭,連蘇麻喇姑也忍不住哭出聲來。福臨見狀愴然長嘆,心中雜念再次翻湧起來,再見得額娘如今這般,更覺自己罪孽深重,盤膝坐於榻上爲額娘唸經祈福。

“皇上,您怎麼還唸經啊,太後都這樣啦,皇上,您消停一點吧。”蘇麻喇姑哭着說道,她平日裏最守上下尊卑,如今卻也顧不得許多了。

福臨停下來,睜開雙眼,滿眼無奈。他能怎麼辦?他好容易在佛門中找到清淨,卻還是不得不回到這壓抑骯髒的紫禁城中,他還能如何?

“皇上,朱太醫還在爲太後針炙,現在還不知會怎樣?皇上,您不能這樣子讓太後瞧見,太後再也不能生氣了。吳良輔,皇上的辮子呢?”

“蘇嬤嬤,這辮子都割下來了,也不能再安上去啊。”

“快去拿來,再給皇上拿便服便帽來。皇上,奴才求求您了,您換下身上這身袈裟吧,太後見了又會昏過去的。”

福臨不知作何反應,反對?蘇嬤說的對,額娘再不能受刺激了。贊成?那他先前所作還有何意義?也罷,佛祖常在心中,暫時虛與委蛇,安撫一下額娘吧。

沒多久,皇太後悠悠醒轉,張口欲言,發現自己又一次發不出聲來,比上次略好一些的是,她的左手還能移動。

“太後,您醒了?您啊,就是性子太急了,您瞧,皇上這不好好的嗎?”

皇太後看去,眼前的福臨穿着便服,帶着便帽,跟平日裏沒有兩樣。頭髮?頭髮呢?

“皇上,您也太胡鬧了,開什麼玩笑啊,瞧把太後嚇的。來,皇上,轉個身給太後看看。”

辮子,好好的辮子,皇太後放下心來,伸手死命點了點福臨,扯出一絲笑意來。

“兒子犯了大錯,請皇額娘原諒。”

皇太後伸手摸了摸福臨的手,拍了拍。

“太後,您瞧你這急性子,得,給自己又換來了一堆苦藥汁子。這您可得乖乖地喝啊,很快就會復原的,對不對啊,朱太醫?”

“蘇嬤嬤說的極是。太後,你只需靜心調養數月,就可與前無異了。”

福臨也笑道:“額娘,您一定會好的。”

福臨伺候太後用過藥後,才退了出去,他沒看見的是,牀上的太後看着他的背影,落下淚來,太後不是一個糊塗人,她豈能讓他們兩下子就糊弄住了,福臨的辮子分明短了好多,只是她還殘存着一絲念想,既然福臨心裏還念着她這個額娘,但願福臨能看在她這個額孃的份上,丟了那個妄念,重新振作起來。

福臨搖頭不要步輦,徑直向前走去,腦海中迴響着剛剛朱太醫的話:“皇上,太後此次中風要恢復起來比上次要難上數倍,如果再來一次,只怕藥石無靈了。皇上,微臣懇請皇上爲太後着想,不要再讓她擔心了。”

福臨停下腳步,抬眼望天,深秋的天空潔淨而清爽,而他卻依然被禁錮於這個黃圈圈裏。他的努力居然只給了他不到兩個時辰的自在,也罷,這隻能說明他塵世的俗務還未了清,佛祖還不能接納他,假以時日,他一定會達成心願的。

“皇上,請您上輦吧。”

皇上剃度,引得皇太後再度中風,這清息夠驚人的,凡在宮中有點門路的人都很快知道了,而博果爾自然也不落人後。

說實話,即使是前世曾看過光頭福臨的博果爾也對這個消息感到震驚,他一直以爲福臨這次不會因董鄂氏之死而出家了,因爲他的表現相對於前世來說,無比的正常平靜。

他記得前世董鄂氏病逝之後,福臨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爲他的愛妃披麻戴孝痛哭流涕,甚至給董鄂氏抬棺的都是朝中二三品大員,惹得衆人敢怒不敢言,自己更是泡在景山道場裏,連宮都不回,更別提料理朝政了。而這次,福臨卻沒有做出這種荒唐舉動,除了追封董鄂氏爲後外,其餘的舉動並不出格,而且也只停了三天朝,就繼續料理朝務。博果爾對此也並不奇怪,上次董鄂氏病逝之時,兩人還在情濃之時,所以福臨心中一時巨痛迷了心竅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他才二十三歲。而這次,董鄂氏因與太後的中風扯上了關係,在福臨心中的形象地位大減,福臨已經對她冷落多時,情分淡些也是應該的,相對來說,博果爾認爲福臨依然追封董鄂氏爲後已足夠仁至義盡了。

對於董鄂氏的死,博果爾心情毫無起伏,早在成親之前,他就不再關注董鄂氏的舉動,偶爾聽到了她的消息只當作一份談資,權作笑談。前生董鄂氏曾對不住他,可今生他也阻了董鄂氏的青雲之路,生生把董鄂氏打回了前生的老路上,順便報復了嶽樂,這一切已經足夠了。博果爾始終記得,他重生是爲了額娘,爲了自己活得幸福,而對今生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多關注一分就是浪費自己一分的精力。說起來,他這輩子從未與董鄂氏打過照面,兩人也從未交談過,他如今的生活更加與董鄂氏無關點瓜葛,她的死與他何幹。既然福臨表現正常,沒有發瘋一般地硬讓親王福晉們給董鄂氏哭靈,那董鄂氏的死跟他再也扯不上半點關係。

正是因爲有了這種印象,所以福臨的剃度才讓博果爾愕然了,這事情怎麼拐啊拐又拐回原路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一點,連襄親王府中最關注宮內事務的貴太妃也不太清楚。說來也湊巧,承乾宮內本來是有兩個貴太妃先前埋下的樁子,只是湯泉那檔子事出了後,明月就被打發了,而留下的那一個是粗使宮女,打聽不到什麼重要的消息,只知道皇貴妃死後吳良輔挨個清查了一下承乾宮的宮女太監,後來就陸續打發了幾個,風聲緊,她也不敢亂動,就這消息也是過了很久才傳了出來。

當然,此時此刻,追究原因已意義不大,更重要的是如何應對?

博果爾很快就冷靜了下來,他發現事情的發展已與他的記憶既有類似之處又有迥異之處,就拿現在來說,福臨出家,卻很快回宮了,而上次福臨是過十幾日後纔不情願地回了宮,上次皇太後還精神矍鑠的訓斥福臨,逼他重回正路,後來又力主玄燁上位,纔有了後來的康熙皇帝,可現在皇太後再次中風,情況還未知,也不知世事究竟會朝哪個方向發展?上次福臨最初是想傳位於安親王,這次他還會這樣想嗎?

一切都是未知。這樣也好,省得自己侷限於記憶,侷限於歷史,其實這世上多了一個他就已經很不同了。博果爾不想把這一切的改變都歸功到自己身上,可仔細想想,自己還是有很大幹系的。設想一下,如果當初董鄂氏順利地選秀進了宮,那現在會是怎麼一副光景?一發牽動全身,這一切都事出所因,得出如今的果,也不用太過在意。如何走下去纔是更值得關注的!

事情緊急,容不得多想,博果爾剛回府,得了消息又立即上馬,準備再度入宮。與他不謀而合的還有安親王嶽樂,內務府大臣索尼和本就在宮裏當值的領侍衛大臣鰲拜,他們都聚集在了乾清宮外候見。

“怎麼,皇上不在嗎?”

“是不在。老臣已等了許久了。”

沒等多久,福臨就回來了,是走回來的。

“你們來了,都進來吧。”

四人悄無聲息地跟着福臨步入西暖閣。福臨進屋後先脫去頭上便帽,博果爾才發現福臨果然已經剃成了光頭,而那頂便帽上面則貼着一條辮子。

四人撲通跪在地上,“皇上!”

福臨回頭一笑,說道:“都起來吧,我如今只是一個出家人,當不得你們如此大禮。”說罷,福臨續上香,跪在佛龕前,雙手合什,念起經來。

“皇上,您是大清的皇帝,怎麼能置江山如不顧啊!”

“皇上,請您再仔細考慮一下吧!”

“皇兄,皇額娘怎麼樣啦?您對得起她嗎?”

“皇上,請您三思”

……

勸說的話說了一籮筐,福臨沒有任何反應,他把一本經唸完了,才抬起頭來,“我意已決,你們回去吧。”

嶽樂索尼鰲拜面面相覷,退了出去,博果爾沒走,他從前世到現在有一句話一直想着要還給福臨:“皇兄,愛新覺羅福臨,你現在這樣,可還敢走進奉先殿去,面對祖宗的牌位,你怎麼告訴他們堂堂大清國的皇帝出家當了和尚,我爲你感到羞愧難當!先帝也會感到羞愧難當的!”

“博果爾!”

“皇兄,您是大清國的皇上,是愛新覺羅的子孫,您怎能這麼輕率地把祖宗的家業八旗將士打下的江山拋下?皇兄,您出家的時候,心裏對大清國的未來可有安排?皇額娘如今這樣,你心中難道一點悔意也沒有嗎?”

“博果爾。”

“皇兄,您自小就比我聰明,您好好想想吧!”

博果爾磕了個頭,退了出去。自重生以來,他一直小心謹慎地活着,壓抑着心中對福臨的憤怒,這次他終於吐露了一部分,心裏痛快極了。

福臨一時之間懵了,這還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只想着好喫的點心的博果爾嗎?原來這些年,博果爾已經成長到這種田地了,既有膽量又有見識能對他直抒胸臆了,很好。

次日一大早,議政大臣們就早早聚集了起來,大家都表情嚴肅,大概是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堂堂大清國的皇帝出家當了和尚,皇太後因此而再度中風,這消息一旦傳揚出去,必定天下大亂,必須早作打算。

一陣沉默之後,安親王率先開口,“昨天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大家說說有何對策吧?”

博果爾第一個回應:“嚴密封鎖消息是首位的,以免人心生亂,爲敵所用。再者,我們還是要繼續勸說皇上改變主意,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所在。”

“沒錯,我們必須勸阻乃至迫使皇上改弦更張。皇上是一代明君,回心轉意指日可待。”索尼很是贊同。

博果爾又想到了一點:“各位大人,給皇上剃度的那個和尚也要讓他來勸皇上,解鈴還須繫鈴人。”

“這方法倒是好,只怕那和尚不來。”康親王傑書說道。

博果爾不屑地哼道:“不來,他就是不要腦袋。而且,他上面不是還有師傅嗎,找他師傅來壓服他。”

“襄親王所言甚是。佛門中人我們不好動手,讓佛門中人自己動手好了。”

“很好,我們議政王大臣會議也要擔負起支撐朝務的職責來,各位還有其他的意見嗎?”嶽樂問道。

“臣建議,嚴密監視九城內外的一切異動及皇宮內外的出入人等,以免有人乘機作亂。”鰲拜建議道。

博果爾對此表示不贊同,“鰲大人,我覺得事情還沒到這地步,事情昨天纔出,如果今天就嚴密監視的話,豈不弄得人心惶惶?欲蓋彌彰?當然,皇宮內外是要看緊一些,可九城內外只怕還爲時尚早。諸位大人怎麼看?”即使是記憶不深,但“鰲拜亂政”博果爾還是記得住的,下意識地他就有點提防鰲拜。

“襄王爺說的是,皇上英明,應該很快就會改變主意。”大多數人自然不希望自己府門外站着一個探子盯着不放。

“好了,讓我們議下一項。”安親王說道。

散了會,博果爾起身欲走,他昨兒說得過癮,今兒還想到他皇兄那兒練練牙功。

“襄親王,稍等等。”嶽樂追了上來。

“安親王,有事嗎?”

“博果爾這是要往哪去?”

“哦,昨兒你們走了,我刺了我皇兄一番,今兒打算去讓他刺回來。堂兄要不要一起去?”

嶽樂猶豫了,這幾年來他一般不單獨見福臨,況且以他的尷尬立場,他說重一些,只怕要被人說成公報私仇。“我是想問問,你和鰲拜可有芥蒂?”

“怎麼會?我和鰲拜在湯泉時還相互幫襯過,哪來什麼芥蒂啊?堂兄可是有話要講。”

“你怎麼看皇上出家這事?你覺得此事可還有迴旋的餘地?”

“事在人爲,其餘都要看天意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嶽樂巴不得福臨出家,只要皇位坐的不是福臨,就沒人還記得當年那檔子事,就沒人記得剛被追封的那位曾經是他的側福晉。爲了這,這一個月來他幾乎不願意出門,怕看到別人竊笑諷刺的眼神。人總有私心,他總得爲自己的下半輩子考慮,他今年三十六歲,因爲福臨和董鄂氏,整整過了快七年的尷尬歲月,整個安親王府都抬不起頭來。他的繼福晉更在去年抑鬱而終,他今夏才娶了索尼的女兒爲福晉,實在是想日後過點安生日子,好好養下幾個嫡出子女。說到這兒,他就羨慕佩服博果爾,不過二十歲,就已經有了三個嫡子,而他存活的兒子加起來也只有六個,都是庶子,最大的也不過三歲,而且身體都弱,只怕是難保。

“天意難測啊。博果爾,堂兄一直記得你的情分,來日一定重謝。”

“堂兄說的哪裏話,都是自家兄弟,這話太見外了。”

“那好,我就先走了。”

“小弟恭送堂兄。”

乾清宮門口,博果爾被太監擋住了,“襄親王,皇上不想見您,請您改日再來。”

膽小鬼,窩囊廢,幾句那樣的話就受不住了,小心眼兒,沒點男人氣概。

“請稟告皇上,博果爾明日再來。”

第三日,“襄親王,皇上正參禪,請您改日再來。”

第四日,“請您改日再來。”

第五日,“請您……”

第六日,博果爾決定使出無賴招數,自帶蒲團一個,一屁股坐下去,看你福臨還讓不讓我進去。

第八日,福臨終於讓博果爾進去了,不然能怎麼辦?任他日日在外面坐上一天。

“才說你長進些,又耍無賴。”

“皇兄,我太祖努爾哈赤當年不過十五歲,用祖、父所遺的13副甲冑起兵,開始統一建州女真各部的戰爭,期間歷盡千辛萬苦,才建立……”

“停,算我怕了你,你今天怎麼來講古,我記得這還是我小時候講給你聽的,你以前記不住,現在倒記住了。”

“皇兄,我特意回家背熟了再來的。皇兄,您當什麼勞什子和尚,出什麼家啊,您一日不放棄這傻念頭,臣弟就天天來背古。”

“你……”

“皇兄,我太祖努爾哈赤當年……”

“停,博果爾,你說我這皇帝當得怎麼樣?”

“皇兄,我不懂當皇帝該是什麼樣的?但我覺得一個好將軍絕不能棄城而逃,當逃兵的絕對不是好將,即使戰死也不能讓陣地在自己手上流失的將軍纔是好將軍。”

“博果爾,你真的長進了。我是個逃兵,我是個懦夫,可是,博果爾,這裏太可怕了,我承受不住了。”

“皇兄,您怎麼呢?”

福臨抹了一把淚,笑道:“博果爾,你說,我讓你來當皇帝好不好?”

“皇兄你別嚇我,你比我聰明許多,都覺得可怕,爲什麼要拿來害我?子曾經曰過,已所不欲,勿施於人。皇兄,是這話沒錯吧!”

“不錯,這些年好歹塞了點東西進去。你放心,皇兄不會害你,你也壓根不是這塊料。博果爾,你說,該讓誰當繼皇帝?”

“皇兄,你只比我大四歲,考慮這個不是太早了嗎?我家晟睿想襲我的爵,那可還得好等,我可要好好活到六七十歲才捨得死。”

“目標很遠大,不錯。我如今身心俱疲,能活三十就是萬幸。”

“皇兄!”

“嚇着你啦,說笑而已。幾個皇子裏,你最喜歡誰?”

“玄燁。”

“想都不想?”

“有什麼可想的,我跟玄燁接觸最多,別的皇子才見過幾面啊,從哪兒談得起喜歡啊。”

“我比較喜歡福全。”

“玄燁多好,喜文好武,好苗子,而且孝順可愛。”

“你啊,就是個寵孩子的。”

“博果爾,你說他們誰比較適合當皇帝呢?”

“皇兄,這事您不該問我。您該問您自己?要不就去問皇額娘?再不然就問問他們自己,看誰想當就讓誰當。皇兄,您曾經想過當皇帝嗎?”

“沒想過,現在也不想。”

“就是,做事還得找個願意做的,像我,就願意當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奮勇殺敵,然後……”

“停,你這理想,我聽了不下百八十回了。博果爾,你忠厚老實,憨而不傻,是我極好的弟弟,是皇兄誤了你了。”

“皇兄,你是我親哥,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也是,博果爾,回去吧,明天不要再來了,讓我好好想想。”

“皇兄,你如果想不通的話,我一定會再來的。”

“你……回去吧。”

“是,臣弟告退。”

慈寧宮,皇太後指指乾清宮方向,蘇麻喇姑趕緊說道:“皇上好多了,也不往宮外跑了,整天呆在乾清宮裏不動彈。”

皇太後用左手碰了碰頭髮。

“太後,您那天不是看見皇上的頭髮好好的嗎,怎麼……”

皇太後以責怪的目光盯着蘇麻喇姑,蘇麻喇姑收起了聲音,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太後,宗室親貴和文武大臣們都在努力勸說皇上改變主意,奴纔看皇上一定會改變主意的。”

皇太後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眶滑落下來。蘇麻喇姑眼睛也紅了,忙笑道:“太後,朱太醫說您恢復得很快,過不了幾日你一定可以說話的。”

皇太後睜開眼睛,抓住蘇麻喇姑的手,在她的手心裏寫道:“兒,看。”然後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太後的意思是讓皇上來看您?太後,您不能再生氣了,皇上,皇上現在穿着袈裟草鞋,您看見了會生氣的。”

皇太後死死盯着蘇麻喇姑,蘇麻喇姑終於無奈地點點頭。

過了很久,福臨纔到了慈寧宮,蘇麻喇姑小聲地問道:“怎麼這麼久,太後都等急了。”

“蘇嬤嬤,奴才也沒辦法,皇上就是不坐步輦,硬是走着來的,說是以後化緣都要走着去,他要先練練。”

蘇麻喇姑長嘆一口氣,這怎麼得了!

皇太後果然沒有生氣,她只死死地盯着福臨,希望從他眼裏看到一絲悔改的意思,可惜她失望了。她抬手讓福臨靠近,原來用所有的力氣抽了他一巴掌。

福臨其實臉上一點也不痛,皇太後左手能動,卻並不靈活,動作遲緩,打在臉上沒有多少力道,可他的心很痛,他知道額娘對他失望透頂了,他知道他不孝,這都是他的錯,他就是爲了贖罪纔出家的。

皇太後閉上眼,再也不願看福臨一眼,福臨跪了半天,最終還是走了,他開始懷疑自己出家真的錯了嗎,難道讓他如同一具行屍走肉一般活在皇宮裏就是對的嗎?

皇太後聽見福臨離開,耗盡剩下的力氣在蘇麻喇姑掌心寫下“和尚”二字,蘇麻問道:“太後的意思是讓人殺了和尚?”沒有反應。

“讓和尚來勸皇上。”

皇太後終於眨了眨眼,又往下劃了下。

“勸不動皇上,就把那和尚殺了逼皇上。”

皇太後眨了眨眼。

“太後,那行森和尚已經拘在萬善殿了,他倒也進過宮,可皇上也不聽,現在要看他師傅什麼時候進京來呢?”

十月十五日,行森的師傅玉林l終於趕到了京城,聽聞其徒已經給皇帝剃髮,大怒,即刻準備好柴火準備當衆燒死行森。福臨得到消息趕去阻止,玉林l勸諫福臨,他唯有身居帝位,纔可以護住佛學權威性,保護天下所有寺廟僧衆,那纔是佛祖所願,佛祖纔會寬恕他的一切罪孽。福臨聽了,才同意開始蓄髮,放棄出家的念頭。行森爲免殺身之禍,幾日後就離京回南去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是逃出了生天,可當時福臨削髮剃度的海會寺因此事受到大清皇室連年打壓,不過幾年就廟毀僧散,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十月十六日,福臨終於換下了袈裟草鞋,重新穿回他的龍袍,爲了使皇太後放心,他第一時間往慈寧宮給皇太後請安,皇太後欣慰極了,用手撫摸了許久那天她打過的地方。她真心希望她的福臨從這一刻起,脫離一切苦厄,順遂一生。

可惜她的好心情只保持了不到三個月,就嘎然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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