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爺子之外,每個人都被闖哥的閃亮登場給震了。趙清譽爹媽那自是不用說,從始至終趙媽媽就沒停止過掐自己老公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問,這是我們兒子?至於那些想看笑話的姑媽伯父,則在闖哥一頭撲進老爺子懷裏之後紛紛石化。
唯一高興的,恐怕就是見了小孫子的趙老爺子了。老人家抓住李闖的手就沒再撒開,翻來覆去嘮叨着一上學就把爺爺忘了。李闖特乖巧的笑着,聽着,難得的耐心。他知道老人上了年紀總是喜歡把一句話反覆唸叨的,他奶也是這樣,而他要做的,只是專注而認真的傾聽,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第一百次。
菜就在這樣洋溢着溫馨的和諧氛圍中上了桌,形式般的吹滅了生日蠟燭之後,開席。
趙清譽的表哥表姐們都已工作,有的甚至成家立業,所以這一次來得並不十分齊整,但就那幾個,也只是跟李闖簡單的寒暄,之後便再沒搭理。至於趙清譽的父母,也好像和親戚們有說不完的話,一會兒談談生意經,一會兒談談投資論,彷彿在刻意忽略飯桌上還有趙清譽這麼個兒子,或者說下意識的在避免別人注意到自己兒子。
李闖對此種待遇完全沒異議,只顧埋頭苦喫。
南方的菜相對北方來講實在清淡得很,除了幾個川菜有點味道外,其餘都幾乎看不見醬油的痕跡。還有好多李闖喫半天也沒弄懂是什麼的東西,後來偷偷問了上菜的服務員,才知道,哦,這個是百合啊,那個叫馬蹄啊,啥,那個綠綠的叫酸菜?歐買糕……
可惜,縱然如此低調,也沒能蓋住闖哥迷人的光芒,只聽四姑媽不知談到了什麼話題,忽然來了句,我們清譽什麼時候把女朋友領來給大家看看哪。
全桌目光瞬間就集中到了主人公這,趙爸臉黑成了煤灰。
哪知闖哥正喫得起勁兒,心思根本不在這兒,隨口就回了句,那你還得等,姑娘太多老子都挑花眼了。
一句話,成功讓等着看好戲的伯父姑媽們掉了下巴,讓趙家父母喜極而泣,唯一安好的怕只有矇在鼓裏的趙老爺子,聞言很是豪邁的撲棱撲棱李闖腦袋,說這纔是我孫子,慢慢挑,不急,爺爺硬朗着呢,等得起曾孫子。
李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啥,看着老人家燦爛的笑臉,他莫名的覺得對不起趙清譽。
一頓飯喫到下午三點多,才告結束。老爺子跟着大伯的車走了,二伯三姑媽四姑媽也魚貫而歸,剩下負責結賬的趙清譽他爹。李闖沒敢先溜,乖乖等着“老爸”結完帳,才一起走出酒店。
“直接回學校嗎?”趙老爹說出了從見面到現在的第一句話。
李闖點頭,他晚上有實驗課,得趕在六點前回去跟酒精燈、試管、滴定管、移液管、燒杯、石棉網、鐵架臺、蒸發皿、冷凝器等等等等繼續大戰三百回合。
看,他現在也算化學入門了,這儀器名稱掌握得多溜。
趙老爹也再說什麼,這時趙母開過來輛黑色的別克車,示意父子倆上車。李闖才明白難怪喫飯的時候趙媽媽滴酒沒佔。於是作爲“兒子”,李闖心安理得的搭了個順風車。
一路上繼續沉默,李闖偶爾會在車鏡裏偷看坐在副駕駛的“老爸”,結果十次又九次被對方敏銳捕捉,他只好訕訕的移開探尋視線,而每一次,對方都會冷哼,也不嫌累。
就這麼總算熬到客運站門口,李闖看他們沒有下車繼續送自己一程的意思,便很自覺的下了車,然後在汽車絕塵而去之前扒住車窗跟趙老爹真心實意的交代:“我這醞釀一路了,不說實在憋得慌,剛喫飯時候那話就是哄老頭……呃,那個哄爺爺開心的,沒別的意思哈。”
貓着腰竄進汽車站裏的時候,李闖還能聽見趙老爹中氣十足的怒吼。
於是上車之後李闖第一時間給趙清譽發了短信——任務完成,一切順利。另,你爹身體很好。
汽車在路上顛簸了一會兒,李闖纔好像意識到戲劇落幕似的,長舒口氣。倒不是覺得累,就有點不踏實。應該說這種感覺在他到了這個陌生的身體陌生的地方甚至於說是陌生的命運裏時,就存在,只是通常不顯現,嚴絲合縫地掩蓋在應接不暇的各種新鮮事兒或者突發事件裏,只偶爾在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刻冒出來,讓人有片刻的恍惚。
就好像器官移植者的,排異反應。
車前方的小電視在放馮小剛的《非誠勿擾》,剛播沒幾分鐘,馮遠征正自我感覺良好地荼毒着葛優。以前看這塊的時候李闖沒多大感覺,就跟個普通觀衆一樣,哈哈過去了。但這會兒再一看,那滋味就有點微妙。
馮小剛肯定沒歧視同性戀的意思,頂多是一點點調侃,不過把娘作爲gay的特徵,李闖現在倒覺得不太準確的,起碼從他認識的兩個人這裏,沒體現出來。趙清譽秀氣得近乎於好看,可認識到現在,要不是有韓慕坤那麼檔子事兒,他也不過是把對方當做一個性子比較孤僻的安靜男生,至於韓慕坤,媽的,他還真沒看出來那王八蛋和普通的大老爺們兒有啥不同。要非說有,那隻能說是更加猥瑣。
路面有一塊凹陷,司機不察,輪胎飛速從上面過了去,後果便是一車的人統統顛起了二十釐米高,有體重輕點兒的,腦瓜頂直接跟上方的排風口和應急燈來了個親密接觸。
李闖就屬於這類。
新發型使腦袋錶層缺乏了從前的庇護,不一會兒,就腫起了大包。
李闖疼得齜牙咧嘴,這叫一個恨哪。不是恨司機,是恨趙清譽,什麼叫喝涼水都塞牙?就說趙清譽這倒黴催的衰命呢。
排異反應,加劇。
手機不合時宜的震動起來,連帶着整個包都震,李闖揉着腦袋伸手去摸。李闖沒揹包的習慣,但趙清譽貌似有,幾個款式大同小異的帆布包就好像是爲他那死板的學生服量身打造。李闖本來不想背,後來發現趙清譽的衣服就沒幾個帶兜的,鑰匙錢包手機啥的根本沒地方塞,沒辦法,只好斜跨了個包,跟初中生似的。
“喂,嘛事兒?”韓慕坤打來的電話十個有九個沒營養,剩下那一個則是極度沒營養,所以李闖從來不跟他客氣。
“你幹嘛呢?”韓慕坤也習慣了李闖的態度,應該說他還挺喜歡這樣的,夠野,有味兒。
“坐車,今天回家給趙……給我爺過生日,正往回趕呢。”李闖把窗簾揉成一團,用來墊着枕窗戶的腦袋。
“哦,”韓慕坤沉吟了下,忽然問,“你家是哪兒的?”
李闖黑線:“你跟我好一年了吧,好意思問這問題?”
韓慕坤樂:“有什麼不能問的,你又沒跟我說過,怎麼着,我還能憑空猜?”
韓慕坤上揚的尾音透着那麼一股子刺耳,李闖眯起眼睛,半天,說了句:“你這德性,真他媽招人煩。”
韓慕坤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冷着聲音道:“小玩意兒,我給你臉了是吧。”
在韓慕坤這,你鬧可以,撒潑可以,折騰也可以,但都有個度,過了這個度,那就是不知深淺了,而韓慕坤生平最看不上這樣的。
可惜,李闖還就是個沒深沒淺的。
而且是那種你越硬他越橫,非要跟你頂着乾的主兒。
“不需要你給,那玩意兒我富裕着呢,還有,你有事兒說事兒,要是沒正事兒就別浪費我電話費,你地明白?”
韓慕坤的回答是摔了電話。
李闖冷笑的扯扯嘴角,一點沒覺出有什麼不妥。他現在不爽,很不爽,那你非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誰也沒轍。
更何況姓韓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好鳥。
一開始李闖以爲gay談戀愛都這樣呢,啥也不說上來就往牀上奔,都舒坦了就算ok。結果後來一百度,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男同志戀愛,雖然□□多點兒,可總歸有個精神層面的共通,也就是說,無論是搞對象還是同居甚至說過一輩子,除了形式上的一點差異,同志和異性戀幾乎沒啥不同。反觀趙清譽和韓慕坤這樣的,充其量也就算個“□□”,在男女裏,這就叫“□□”。男朋友?放韓慕坤身上都侮辱這詞兒了。
平坦的高架橋面又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客車再次顛簸,儘管枕着窗簾,李闖的頭還是重重地磕到了玻璃上。咬牙切齒的罵了聲娘,李闖忽然特想給姓韓的打個電話過去說再以後少他媽來噁心我!
排異反應,到了頂點。
李闖畢竟不是小強,再好的適應能力在面對靈魂互換這個問題時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棘手問題,像城市的嘈雜,習慣的差異,專業課的晦澀,還有夜半時分忽然坐起來想自己在哪裏自己究竟是誰的那種惶恐。他能換回去麼?他會在什麼時候回去?是一覺醒來人就回家了?還是需要連環車禍飛機失事?如果換不回來呢?他就頂着趙清譽的軀殼過一輩子?那麼他想這樣嗎?希望?還是不希望……太多太多的未知和不確定,李闖不是不想,只是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因爲這個漩渦讓人頭痛欲裂。
任何東西積累到一定程度,總是需要個一個爆發點。
而且這個點,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比如顛簸的破路撞了頭,比如狹小的座椅讓人憋悶,再比如漫長的旅程居然沒有一個途中休息,讓煩躁的尼古丁依賴者們吸上哪怕一小口的煙。
彼時,深市某個別墅區中的某座歐式小樓裏,一片狼藉。
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沒躲過摧殘,偌大的客廳像被暴風驟雨肆虐過。
罪魁禍首坐在沙發裏,眯着眼睛抽菸。想什麼,怕是他自己都不清楚,只覺着難得給自己放個下午假,好心情全他媽讓人攪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