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鴻的喫相極是優雅，慕辭瞧着他啃着一個雞脖也沒有露出一絲粗鄙，忍不住勾起脣角浮現幾抹笑意。
“你這幾日倒是清閒，整日賴在房裏不出，也不怕永寧領着人把你揪出來，逼着你在烈日下操練，那樣可不及現在來得舒服！”
許鴻吐出嘴裏的雞骨頭，對着慕辭的調侃本不願理會，只是見他盯着自己的目光玩味而幽深，分明玩笑的話語也多了幾分莫名意味在裏面，讓他忍不住停下動作。
“我再清閒也比不得上將軍這準新郎近日的意氣風發。再說我在房裏是處理雜務，或是安閒歇息，不就是上將軍一句話的事兒麼？鳳羽有什麼可怕的？”
監門衛的事務也談不上多，平時不輪值的時候只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處置，比如誰打架誤傷了馴養信鴿的直長想給海東青換個好點的籠子了廚房裏的東西該添置了，這類跟正式軍務無關卻也要慕辭過目的雜事。如今監門衛衆人都在演武場操練，許鴻要處理的雜務更是少了一半，可他仍然縮在房裏整日處理。
其他人不曾碰過裏面的雜務，故不瞭解真以爲許鴻整日忙碌。慕辭開始便猜出了許鴻這是打算偷懶啊，只是懶得揭穿而已，今日見他安閒的模樣忍不住出言挑逗了一番。
兩人正想再爭論幾句的時候，林總三人端了四份的飯菜過來，慕辭眼尖地瞧見趕緊閉了嘴巴，起身去接林總手裏的托盤。慕辭今日說了請大廚做的肉宴，當真六七道菜裏沒有一樣是素菜，全是合衆人口味的肉食。林總曉得慕辭喫飯清淡，味重的菜也沒敢幫他取，只拿了清淡的燉排骨和其他的菜，熬得恰到好處的豬骨湯倒是舀了不少。
慕辭道了謝，幾人圍坐着一張圓桌開始喫飯。這專留給他們幾個喫飯的地方也不特殊，不是什麼包廂，只是靠得距窗子近一些，還有一座翠竹屏風隔開大部分的視線。
慕辭在樹蔭下坐了一上午，加上早上被慕夫人逼着喫了許多吉祥東西，本就不覺得餓。拿着筷子挑幾塊排骨嚥下已經覺得飽了，乾脆捧着碗喝起豬骨湯，順便打量了周圍喫得正香的幾人。許鴻動作快，早啃完了盤子裏的鴨脖顧自喝湯，林總展牧都是埋着頭拼命扒着盤子裏的米飯和紅燒肉，只有婁安一個興致缺缺地撥弄着碗裏裝飾用的青菜葉子，對着滿盤子的菜提不起興趣。
“永寧怎麼不喫，以前不是最愛金吾衛廚房的飯菜，差點兒把人大廚給搶來監門衛麼？我記得你前幾日還在唸叨，如今見了就失胃口了麼？”
慕辭笑着往婁安盤裏放了一塊排骨，低聲問他。要說婁安就是個惹禍的，爲了什麼事都能衝冠一怒。不過是因爲金吾衛的人在他面前炫耀了幾句屯營大廚做菜好喫，他就憤怒地要把皇城望江樓的大廚請來，被衆人勸下後又是放言要把金吾衛的大廚搶來，被金吾衛的人聽到差點兒又打了起來。
婁安帶着一臉苦色，看着排骨嚥了咽口水而後夾了起來，其他人都以爲他會放進嘴裏的時候他卻又放在盤子裏。
“我也想喫啊，就是好飽啊！”
這話一出口，慕辭瞬間就明白了，神情頓時高妙起來，帶着莫測的笑意看着婁安頹然地放下筷子，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
“永寧合該長點兒記性了，你瞧這訓練了半月有餘，哪個人還會和你一般整日喝個水飽，沒有胃口喫飯？”
監門衛剛開始訓練的時候慕辭就發現了一件奇事，分明訓練了一上午結束該是飢腸轆轆，可喫飯的時候都喫不了多少，慕辭仔細一看就明白了原因。負責雜務的直長涼茶送得多，大家喝涼茶就飽了自然沒胃口喫飯，慕辭當即去找他定下每日兩桶涼茶，絕不可多的例。時間久了也就沒多少人一結束就要猛灌涼茶，隨意喝些就是。
只是婁安是個不長記性的，每日都是喝了三四碗涼茶，喫飯的時候喫不下去多少。對此他倒是理直氣壯，直接一句話堵過去。
“都是整日操練的事，要不然你以爲我樂意整日水飽啊，以前不訓練的時候我就不是這樣，”
許鴻笑吟吟地攔下慕辭，一邊收拾着盤裏的骨頭，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婁安那邊睨去，小聲地勸了一句華章何必跟不懂節制的人多言。這話壓低了聲音，滿桌的人也是聽得清清楚楚。慕辭還未有什麼反應，婁安已經拍桌喊了一句許鴻你什麼意思，有話直說。許鴻對他一笑。
“君子處事，當以節制。無論是待人接物，還是面對心愛之物，都應懂得節制。婁將軍這般不知節制我們說再多也無益，不如不言。”
若說許鴻是個君子，打死婁安他也不會相信。猶記得剛進監門衛屯營時皇城京畿附近的欒川郡來了一夥流匪，剛進監門衛的許鴻領着一幫子也是新來的新兵剿匪。新兵大多是沒有實戰經驗很少見血的，和流匪砍殺時不敢動彈的都有。當時婁安就躲在一旁的樹上，看許鴻把一身雪白的衣袍轉成血袍，面上仍是平時漫不經心的微笑，心裏的震撼難以言喻，下來的時候腿都是顫抖的。
這樣的人，現在給他談論什麼君子，婁安寧可讓最有君子風度的慕辭給他講解。至少比那個血浸衣袍的許鴻有說服力，不是麼。
“好了，鳳羽就別逗永寧了。”
眼見婁安站起來就要開口，慕辭急忙拿了摺扇把人拍下，帶着比許鴻真實的微笑望了許鴻一眼，張口勸了衆人。慕辭做這個和事佬自有他的用意，見幾個人都安靜下來才繼續說話。
“永寧幾人操練這些天都辛苦了，還要顧及着屯營其他兵將，可謂勞苦。方纔我與鄧州將軍也商議過了，今日……”
“可是不操練了，是不是要結束？”
婁安立刻迫不及待地回了一句，眼神精亮地問了兩個問題，一臉期待地等着慕辭說下一句。展牧陸巖兩人不滿被打斷，瞪了婁安一眼也趕緊催促慕辭快說。
“今日酉時望江樓，我宴請衆人與鄧州將軍。”
原本滿是期待的四人提起的氣一下子落下，對着一臉笑意的慕辭憤怒一聲，本以爲要結束操練，沒想到是要望江樓宴飲。這整日操練這麼辛苦誰還有心思去喫一頓可有可無的飯。
一旁的許鴻反倒來了興致，追問慕辭無事無非何以宴請衆人，不知上將軍有了什麼好事。慕辭不欲隱瞞，對着許鴻莫名一笑，展開手裏的素綢摺扇輕搖了兩把，對許鴻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這扇子許鴻進監門衛就見慕辭用着，一問就知是敬王府的郡主恭賀他擢升監門衛上將軍送來的禮，素日被慕辭視若珍寶。
這裏面的含義自然不用言喻，許鴻笑着抱拳趁其他四人喪氣的時候喜氣一笑，無聲地啓脣道了一句“恭喜”。慕辭點頭回了一句同喜，而後轉向對面的婁安，臉上笑意愈深。
“何以一個個都跟經霜的茄菜似的，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鄧州將軍也同意了，這操練可以結束了，將軍他也要回武學教授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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