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妃還在的時候，李玖對聖上的印象總是淡淡的。方有些尊卑觀念的李玖只模糊知道，聖上是棠朝最尊貴的人，所有人都不能直視他，都要對着他跪下。
那時李玖還記不得他的長相，只知道滿身明黃不能直視的就是自己最尊貴的伯父。直到，敬王妃離世。
母親沒了，父親請去戍邊。一夕之間，敬王府最大的主子，成了還未從喪母之痛中走出的李玖。
這該怎麼辦？
李玖六神無主，府裏的姨娘領着庶妹哭哭啼啼，下人們整日背後的議論紛紛，未滿四歲的幼弟被奶孃領着來找自己，抱着自己的大腿哭說“姐姐我想阿孃”。
姐姐也想啊！
年幼的李玖面色蒼白，在心裏補上一句，可最終只能沉默地抱着弟弟，爲他抹去臉上的淚痕。
灰暗的記憶持續到過了三七，李玖正惶惶然不知如何的時候，一抹明黃的身影走進靈堂，一把將她抱在懷裏。
“小九乖，以後就住在宮裏吧！”
李玖抬頭看到抱着自己的男人鷹目長眉，一張與父親酷似的臉，恍惚之間，像是爹爹來接她了。
李玖帶着李璟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聖上遣散了王府大半的僕人，只留下忠心的看家護院，又敲打了動歪心思的姨娘，抱着李璟牽着李玖回了皇宮。
這是李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聖上伯父，看清他與父親相似的臉便不願離開，李璟更是摟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哭着喊爹爹。
準備把姐弟倆送去太後身邊的宮人面面相覷，這可如何是好。聖上煩躁地揮手遣退他們，拍着小孩的背安慰。
“罷了罷了，就在我宮裏歇一晚吧！”
午夜，李玖被夢裏歇斯底裏的姨娘驚醒，發現自己睡在一張雕着龍的大牀上，弟弟睡在自已身邊，一臉酣然。周圍的擺件比母親房裏的還要精細。
她赤着腳下牀，想看看遠處燈火的來源。一方堆滿奏章書卷的書案上，天下最尊貴的伯父正就着燈光批閱什麼。
李玖本來還有些驚惶，看到伯父的瞬間便安定下來，輕移腳步走過去。大殿鋪着精緻的地毯，赤腳踩上去也不覺得涼，更沒有腳步聲。
繞是如此，走到離書案三丈遠的地方，李玖還是被伯父發現了。伯父放下手裏的奏章，向她招手。
“小九？你怎麼起了，還沒穿鞋？快過來這邊，別染了寒氣！”
李玖有些委屈地抽着鼻子，自從母親去世父親戍邊就沒有長輩說過這種話了。昔日被衆人關愛着也不覺得什麼，現在再聽到伯父說出來，只覺得伯父對自己真好，立刻飛奔過去撲在伯父懷裏。
伯父微笑着把她接在懷裏，在她頭上揉了揉。一旁伺候的司公公極有眼色拿來一件玄色繡金龍紋大氅，遞給聖上。聖上在李玖背上撫了撫，接過大氅裹住了李玖。
“小九，怎麼不睡了？可是想你孃親了？”
李玖聞到伯父懷裏有獨特的香味，不同於母親身上任何一種，卻奇異地好聞。提及母親，李玖的眼睛又紅了一圈，輕輕點頭。
“想了。但是我知道，阿玖再看不到她了，永遠都看不到了！”
九歲的人，已經對死亡有了概念，知道這人若是埋入地上，便永永遠遠見不到了。因爲知道，所以看到裝着母親的棺槨被埋葬時她纔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因爲知道再看不到，所以更想。
伯父摸摸她的頭髮，說了一句李玖不懂的話。
“小九聽話，伯父，也想啊！”
一旁伺候的司公公惶恐地跪下，不敢言語。李玖被突然跪下的人嚇了一跳，往伯父懷裏鑽得更深。
聖上犀利的目光在司公公顫抖的背上停留一瞬，而後抱着李玖起身，走向不遠處的牀榻。
“很晚了，小九快睡吧。明早伯父領你們去慈安殿。”
李玖不說話，看着伯父把自己放在牀上，拉好被子，最後摸着自己的臉哄着睡覺，想到父親也沒有爲自己這樣做過。經歷過失去親人的孩子都會下意識地依賴對自己好的長輩，李玖也是。就算她以前連伯父的臉都不曾看清，現在卻分外依賴。
“伯父，我可不可以留在這裏，我不想去找姑外婆，我會乖乖地。”
“小九乖，想伯父了可以隨時來找我啊，但是不能留在這裏。小九留在這裏，會讓許多人不高興的。”
李玖悶悶地應了一聲，拿被子擋住半張小臉，最後嘟囔一句“那伯父什麼時候睡覺阿孃說了晚上要早睡”。伯父愣了愣，而後漾起一抹笑。
“小九先睡，伯父待會兒就睡！”
繡金幔帳拉起，李玖翻身抱着睡得正酣的弟弟，也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李玖起牀後就看不到伯父，只有幾個宮女伺候她們穿衣洗漱，端來豐盛的早點。
沒等李玖李璟喫完，聖上便急匆匆地下朝趕回，正看到兩個孩子喫得香甜，也就跟着用了一些。
喫飽喝足，伯父笑着拍着李璟鼓起的小肚子，抱一個牽一個地走去了慈安殿給太後請安。太後身邊得臉的孫嬤嬤早就等在宮外，看到聖上被兩孩子纏着的模樣笑得打跌，急忙伸手接過聖上手裏的小世子。
李玖兩人對太後也是挺熟悉的，看到她便紅着眼睛奔去。李璟更是一口一個祖母喊着，直叫得太後眼圈泛紅。
兩人便在慈安殿安了家，聖上時不時地賜點東西，將兩人叫去關愛一番。宮裏的人便明白，這兩個小主子要安心哄着，絕不能惹。李玖也是在這幾年被聖上暗中教導，養成了寵辱不驚的性子。
李璟在太後那裏長到六歲，便被送入東宮和太子一起受教。李璟與太子卻是玩出來了友情，更不願意回到處是嬤嬤的慈安殿，便求了恩典作瑛太子的伴讀，住在東宮。
直到十五及笄，太後在宮裏爲她舉行了及笄禮後，李玖才帶了許多的盛寵恩典回了敬王府主持中饋，光是從宮裏帶出來的賞賜就趕得上大戶人家嫁女兒的陣仗了！
李玖回府的時候聖上傳她去信和殿，送了她兩個暗衛，又細細叮囑一番。李玖跪下謝恩被他拉起，眼尖地發現了深藏在髮間的白髮。
原來在不曾注意的時候，她以爲不會老的人也不知不覺地老了。
李玖成婚的前一晚聖上來了，當時她正坐在梳妝檯前等候着喜娘上妝。聖上沒有驚動大堆的丫頭婆子，便突然出現在瀲波院的房裏。
明流急忙跪下行禮，而後惶恐不安地出去，順便帶上門。
“伯父，您怎麼來了？”
分明明天早上，她也要進宮拜別太後聖上纔可舉行婚禮。聖上並不言語，掏出一隻精緻雕花的黃楊木盒，放在桌上。
“小九如今，也要嫁人了啊！”
待夜深人靜，李玖纔敢打開黃楊木盒子，一探究竟。裏面墊了一層軟綢，靜靜躺着一支海棠花的步搖，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寫着母親最擅長的簪花格小楷。
“我願與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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