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夜風拂過。
吹起他的衣襬和她的長髮。
顏兮兮和江城名就在幾米遠的距離中, 一動不動地對視着。
她沒有動。
他也沒有。
江城名就倚在車門上, 脣邊的香菸忽明忽暗, 他的懷抱依然在對她敞開着——
顏兮兮冷冷地看着他。
江城名的要求很簡單,只是抱抱而已。
但她很清楚, 這可不是簡單的、普通的抱抱。
因爲她和他的關係,就不是簡單而普通的。
首先, 他是她的前男友。
其次, 他現在也是她的追求者。
前面他說的話的意思是:“讓我原諒你也可以,讓我抱抱。”
她要是走過去,給他抱了, 那他們之間, 有一些東西, 就會發生微妙的轉變——
代表着她希望得到他的原諒,甚至爲了哄他不要生氣,主動給他抱。
那麼他們兩個接下來呢……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雖然他已經知道當年分手的時候, 她有自己的苦衷, 但這並不代表兩個人就可以毫無隔閡的重修舊好。
六年半的時間空白,不是那麼容易填補的。
在c&irene的新品拍賣會與他重逢之前,他已經兩三年不曾入她的夢,她沒有日日夜夜、輾轉反側的思念他。
要說她對他沒有一絲舊情,這也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一個絕情的人。
他是她的初戀, 是第一個抱她的男人、第一個吻她的男人、第一個和她沉丨溺丨魚丨水丨之丨歡的男人……
最終的分手也是她對不起他,是她把他給傷透了。
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太深刻,深刻到她一見到他的臉, 那些曖丨昧纏綿的記憶就會湧上心頭。
但要是說這一點點的舊情,就可以支撐她和他重燃愛火,那也是不可能的。
更不要說那三千五百萬的欠款,註定她很難和他平等相處。
這些年的還債生涯,每日每夜的工作賺錢。
孫泯生像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一會兒愛她、一會兒罵她,敬她時是女神,唾她時是女鬼。
她在他的高壓掌控下,人不人鬼不鬼的遊蕩着。
也正是這樣,讓她極端的自尊,又極端的自卑。
她瘋狂工作、瘋狂賺錢,只要不犯法、不賣丨身,什麼能賺錢的兼職她都會做,她想活的有尊嚴,想要做一個獨立行走的人。
可她又悲哀的從頭到尾都在依附男人,她自始至終的是一條砧板上的鹹魚,無論她怎麼奮力掙扎,都被男人捏在五指山中——她越是想掙脫出去,就會被捏的越緊。
先是孫泯生,再是江城名。
她敏感於三千五百萬的欠債。
她敏感於“我養着你”的“養”。
她要以什麼身份在江城名的身邊呢?
女朋友?
小情兒?
金屋中的“阿嬌”?
她想不出,也想不通。
時間緩緩流逝。
直到江城名的手臂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的懷抱對她關上了。
顏兮兮也慢慢地閉上了眼。
這樣也挺好的。
他們兩個就不應該再這樣不清不楚的繼續糾纏下去。
顏兮兮輕輕嘆了口氣。
回家吧……
她閉着眼往前邁了一步——
“咚——”
她卻意外的撞進一個硬朗的胸膛。
然後,她的身子被圈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顏兮兮立馬睜開眼,抬起臉——
江城名面無表情地垂着眼,那張帥臉在銀色的月光下更添了幾分高深莫測。
顏兮兮愣愣地呢喃:“你……”
江城名盯着顏兮兮看了兩秒鐘,脣角微微彎了一下,聲音中帶着點笑意:“我怎麼能讓我的小顏同志來讓我抱呢,應該是我來抱你纔對——”
顏兮兮注視着他,呆呆地眨了眨眼。
她怎麼都想不到,他竟然會主動走上來抱她!
可能真的是分開了太多年,讓她都快忘了江城名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他永遠會讓她意想不到。
他永遠在突破她的極限。
江城名捏了捏顏兮兮的臉:“走,回家——”
然後他竟然就那麼擁着她,走進樓宇門。
顏兮兮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到半空中。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到家裏的,在江城名摸她的口袋,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她竟然都沒什麼反應……
江城名讓顏兮兮坐到沙發上之後,又拿着鑰匙下樓,半分鐘之後,樓下響起車子引擎的聲音——
顏兮兮這才恢復了正常。
他……
他回去了嗎?
不對啊……
顏兮兮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在沙發、茶幾、鞋櫃等幾處地方找了一圈。
她的鑰匙呢?
他回去把她鑰匙拿走幹什麼?
這個江城名!
顏兮兮生氣地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剛準備給江城名打電話“興師問罪”,房門處便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顏兮兮一抬頭,正見到玄關處的江城名。
她突然想起什麼來,大叫道:“大貝貝!大貝貝!”
無人應答。
她立刻打開手機。
無數的消息轟炸中,混雜着喫瓜少女沈蓓。
前面是她早晨上熱搜之後,她跟風八卦的消息,當時她光顧着和經紀人cassandra溝通,後來又開晨會,忙工作了,沒有回她消息。
最後一條是沈蓓告訴她,今天要臨時出個短差,過兩天再回京。
顏兮兮放下手機。
江城名已經換好了鞋,走進了過來。
當顏兮兮看到江城名直奔她的方向而來,她皺了皺眉:“你幹什麼?誰允許你進我的家了啊?”
她伸出手:“把鑰匙給我——”
江城名坐到顏兮兮的身邊,他把鑰匙甩到茶幾桌上,用眼角的餘光瞟向她,語氣又恢復了以往的冷調:“顏兮兮,你不覺得你對我非常過分嗎?”
顏兮兮放下手,也沒有去拿鑰匙,她只看着江城名。
“你可以管孫泯生借錢,你可以上張小決的車、和他搞直播,你甚至可以去跟其他男人去相親——”
江城名慢慢地轉過臉來,他的目光冰冷又陰鷙。
“你就是有讓男人爲你神魂顛倒、生不如死的能力,難道因爲我‘中毒’最深,我是最愛你的,我是最離不開你的,所以你就對我最差嗎?你就對我最殘忍嗎?或者……”
他冷漠地說:“你就喜歡看我被愛所傷,滿身傷痕,血淋淋的樣子?”
顏兮兮也冷冷地看着江城名。
她對他最差?
她喜歡看他受傷?
確切的說,她除了對他,對哪個男人都差!
他說張小決……
就在半個小時之前,她剛剛用各種理由拒絕了張小決。
至於孫泯生?
她從來就沒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來看待。
更不要說什麼“相親”了——雖然她也不知道他是從何處得知的,但那真的只是她父母的一廂情願,她從來都沒有答應過。
“你是不是又想說……”顏兮兮語氣冷漠,“只要我勾勾手,又有大把的男人在我的石榴裙後排隊爲我花錢,反正我只愛錢,反正我就是個朝三暮四的女魔頭、壞女人。”
江城名看着顏兮兮,冷硬地說:“我沒有想這樣說,我知道過去是誤會你了,所以我不會再說那種傷害你的話。”
“你是沒說!”顏兮兮的語氣越來越冰冷、聲音越來越尖利,“可是你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江城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十幾秒之後,他的語氣明顯軟了下來,“兮兮,我們是怎麼了?爲什麼我們不是在誤會就是在吵架?我們已經浪費六七年的光陰了……”
顏兮兮面無表情地瞪着江城名。
江城名的語氣更軟了,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去抱她。
“我說過好幾次,我會對你好的,你爲什麼就不願意和我試試?我不想強迫你一下子就重新接受我,試試,我們先試試就好——”
“過去我給不了你……”江城名微微垂下眼,有些頹敗地說,“你去找孫泯生也無可厚非吧,人之常情。可現在我能給你了,你想要的、喜歡的,我都能給你了,可是你卻不給我這個機會了……”
“你都能給孫泯生機會,你爲什麼不給我機會?”
江城名這個惜字如金的高冷怪,能一口氣說這麼多的話,簡直太陽從西邊出來。
可惜,卻讓顏兮兮波動的心情變成了暴動——
“我什麼時候給過孫泯生機會了!我什麼時候給過他機會!”她委屈地紅了眼眶,“你知道他是怎麼對我的……你知道……”
她的淚珠落了下來,並憤怒地推開江城名。
“如果我對你最差的話,我就不會和你‘酒丨後丨亂丨性’!不會讓你抱我、親我!也不會和你不止一夜的睡在一張牀上!”
說完,顏兮兮憤怒地站起身,從茶幾桌上拿起鑰匙,去臥室裏換了一套款式老舊又爛大街的粉紅色毛呢大衣,哭着跑出這個房子。
“砰——”
巨大的關門聲迴盪着。
顏兮兮最後那幾句話,成功將江城名釘在沙發上。
他完全神飛天外。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能考的了理科狀元,能解的了世界級的數學難題,能一手創立gotrays商業帝國……
可他現在卻解不開這道名爲“感情”的謎題。
等到他逐漸回過神來,他慢慢地看向玄關處——
這麼大半夜的,他竟然讓顏兮兮一個人跑了出去?!
是夜。
寒風刺骨。
顏兮兮裹了裹大衣。
一邊摸着眼淚,一邊飛快跑出小區。
幸虧她生氣也沒丟了智商,知道穿一件毛呢大衣出來,不然她會凍死的。
京城的深夜,依然燈火輝煌。
顏兮兮沿着馬路,肆意地哭着。
不知道爲什麼又變成了這樣。
她和江城名。
江城名和她。
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她明知道江城名也是受害者。
甚至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比她更可憐。
可是……
她太難受了。
她就是難受!
又委屈又難受。
怎麼會這樣……
顏兮兮拐過三個路口,一排燒烤大排檔前方,匯聚了不少人,還有兩輛警車。
她一看,就認出來是車禍。
這也就是大京城,半夜三更出個小車禍,還會有路人駐足圍觀。
車禍不大,但那個受害者還躺在公路上,可能警察離的近,就先來了,現在在等救護車。
顏兮兮走向旁邊的公交車站,她坐到公交站的長椅上。
面對着車禍現場和人來人往,難受地瘋狂抹眼淚。
同一時間,江城名開着他的奔馳車,眼睛在公路兩邊瘋狂搜尋。
顏兮兮剛纔走的急,連手機都沒拿,他根本沒法聯繫她。
她去哪了?
她能去哪?
江城名一下子開出兩公裏。
絲毫不見顏兮兮的身影。
不對!
她步行,不可能走這麼遠……
江城名調轉車子,沿着原路返回。
他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
她不會有事的!
她沒有手機,她不會走太遠,身上應該也沒有太多現金,她不會打車離開……
會不會去周邊的小餐館了呢?
他都沒有問她晚上有沒有喫飯……
她最後是穿什麼衣服走的?
江城名努力回想。
他隱隱約約是一件粉色毛呢大衣。
應該是她大學的時候就在穿的那一件,他閉眼都認得出來——
想到這,他的心口更堵了。
他送給她不少世界名牌,可她卻寧可穿好多好多年前的舊大衣……
紅燈結束。
江城名拐過路口。
因爲拉了路障,除了圍觀的人,還有不少從燒烤大排檔喝多的,跑出來在公路上蹦迪。
江城名皺眉。
車禍?
他正想轉頭,卻從人縫間瞥到了粉色大衣的衣角——
那個衣角沾上了鮮紅的血跡。
而衣服的主人,正躺在地上。
那一瞬間,江城名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他幾乎用光速跳下車,並跑進人羣——
顏兮兮正傷心地哭着,卻聽到有男人在大喊——“兮兮!兮兮!”
她一下子竟辨別不出來是誰。
因爲那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語氣。
就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一般,讓人跟着心頭一緊。
顏兮兮擦了擦眼淚,循聲望去——
從人羣中擠出來,闖進她的視線中的,竟是江城名。
那麼高高在上,好似永遠在冷漠俯瞰紅塵俗子的他,竟然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欲崩欲泣。
欲死欲裂。
“兮兮!兮兮!”
他的聲音早就沒有調子了。
整個人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失了高貴。
失了優雅。
失了冷漠。
那一瞬間,端坐在雲端的他也墜入了凡塵淤泥中,變成了紅塵中的一個俗子。
等到他見到躺在地上的女人,他的兩眼發木,一時之間他的大腦、他的情感,已經無法支配他的四肢了——
“幹什麼?幹什麼?着急忙慌的?一個個的都幹什麼呢?”
旁邊的警察毫不客氣地攔在江城名的身前,也不止是對他說,更是對其他圍觀者。
“看夠了沒啊?不要妨礙我們工作!不就是車禍嗎,有什麼好看的,受害者還好好的呢,看什麼看!別看了,都散了散了,大半夜都還這麼精神,明天不上班啊?那邊那幾個蹦迪的……對就是說你們,都給我散了!”
江城名慢慢地轉過身,順着人流往外走。
顏兮兮抹着眼睛,站了起來,她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輕聲喚:“我在這兒呢……”
江城名立馬轉過身來。
他怔着眼,把顏兮兮看了兩秒鐘,便衝了過來,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死死摟進懷裏。
顏兮兮輕輕皺了下眉。
他的力道真大。大到讓她體會到了小說男主的“揉進身體”。
“兮兮!”
江城名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以後不能再亂跑了!你不能再離開我了知道嗎!不能!絕不能!”
顏兮兮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難受。
爲什麼會一直彆彆扭扭。
他緊緊地抱着她。
她的臉頰和他的頸窩之間,密不容針。
她能切身感覺到——
他是那麼的在意她。
他是那麼的害怕失去她。
以前,她以爲他們相愛一場,一別兩寬,總能各自歡喜。
後來,她的漫長人生,除了打工賺錢,就是賺錢打工,再無歡愉。
直到她錯上他的車,就像那句歌詞: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
總有人說,年輕的時候不要遇到太驚豔的人,不然後半生都是遺憾。
於她,是b大校園對他的驚鴻一瞥。
於他,她又何嘗不是那個驚豔的人?
其實,什麼時候都不要遇到纔是最好,那是上天派來奪命的,多少酒精和尼古丁都贖不回你的靈魂,餘生你都會行將就木。
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
總是要去跪舔得不到的。
總是要去傷害深愛你的。
總是在不愛自己的人面前委曲求全。
總是在深愛自己的人面前任性撒野。
爲什麼會這樣?
還不就是仗着愛之一字。
簡而言之,就是恃寵而驕,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是嗎?
事已至此……
就算是爲了他剛剛的表情和神態,就算是爲了他對她至死不渝的長情,她願意爲了他暫時放下所謂的尊嚴——
錢是要賺的。
錢也是要還的。
但那不應該是人生的全部。
她再如此堅守下去,只會深深傷了最愛她的人。
“江城名……”
顏兮兮的聲音從他的懷中飄了出來,又輕又柔。
江城名依然緊緊抱着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同意了……”
“…………”
江城名終於捨得放開顏兮兮,他摟着她的腰肢,看着她,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
顏兮兮抬起臉龐。
她的眼波在月光下,好似有萬千星辰。
她眨了眨眼。
星星也墜落了。
她突然對他嬌笑了一下,流星也劃落到他的髮梢。
“我們就試試吧——”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衣服下一章會有解釋,大家也不要覺得過於巧合什麼的……
嗚嗚嗚荔枝終於寫到這裏了!!!江江應該和荔枝一樣想哭吧!奶兮終於同意和他試試了qaq
江江:[試試就試試][今天晚上回去就在牀上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奶兮:[不是試這個!]
江江:[嗯?][也是,這個不用試]
奶兮:[……qaq]
爲了慶祝歷史時刻,本章給大家都發紅包啦~所有2分評都有紅包,25字抽5個大包來~~前幾章還可以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