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元雖然對黃仁發的女兒提不起什麼興趣,但秦浩的話他多少還是聽進去了幾分。
在秦浩手底下當了兩年副總,劉元最大的收穫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學會了一個道理——秦浩看人的眼光,從來沒錯過。
所以這一次,劉元決定聽秦浩的,先去接觸接觸黃仁發。
他很快就摸清了黃仁發的日常習慣————這老頭隔三差五就會去華強北附近一家叫“聚福樓”的酒樓喫飯,而且每次都坐在大廳,點同樣的幾個菜。
劉元特意挑了一個黃仁發大概率會去的日子,提前到了聚福樓,坐在大廳點了幾個菜慢慢喫着。
果然,不到十二點,就傳來了黃仁發那中氣十足的聲音。
“老闆!老規矩,再加一條清蒸鱸魚!”
劉元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估摸着黃仁發他們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正好的時候,端着酒杯走了過去。
“喲,這不是黃叔嗎?巧了不是,您也在這兒喫飯啊。”
黃仁發正跟幾個朋友推杯換盞,抬頭一看,是個面生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得體,相貌堂堂,手裏端着酒杯,笑得恰到好處一一不諂媚,不生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是......”黃仁發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我叫劉元,宙斯電源的副總,之前在證券交易所見過黃叔幾面,一直沒機會正式認識一下。”劉元說着,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先乾爲敬。”
黃仁發眼睛一亮。宙斯電源?他雖然是個村長,但幾個兒子都在做電子生意,對這個最近勢頭正猛的企業也有所耳聞。
“宙斯電源?做電腦電源那個?“黃仁發來了興致。
“黃叔也知道我們公司?”劉元適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幾個兒子都是做電子的,你們那個電源現在賣得很不錯啊。”黃仁發拍了拍旁邊的椅子:“來來來,坐下聊聊。“
劉元也不客氣,順勢坐了下來。
在秦浩身邊兩年,劉元最擅長的事就是察言觀色。他先是順着黃仁發的話頭聊了聊電子市場的行情,又“不經意“地提了幾句自己對股票的看法————這些話當然也是秦浩提前給他透的底,什麼大盤走勢、政策風向,說得頭頭是
道。
黃仁發越聽越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年紀輕輕就是公司的副總,對市場看得通透,在股市上賺了錢又能不貪心及時抽身,相較之下之前那個買股票賠光了,還找他借錢的小個子,就相差太遠了。
幾個老頭走的時候,黃仁發特意拉着劉元多聊了幾句,還交換了聯繫方式。
這第一次接觸,算是立住了。
之後劉元又“偶遇“了黃仁發兩次,兩人漸漸熟絡起來。第三次見面的時候,黃仁發已經把他當成了忘年交,一口一個“小劉“叫得親熱。
這天兩人又約在聚福樓喝酒,黃仁發興致很高,連幹了三杯白酒之後,忽然捂着胸口皺起了眉頭。
“哎喲......這胸口有點不得勁………………”
劉元一看這架勢,立刻放下筷子:“黃叔,您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
“沒事沒事,老毛病了。“黃仁發擺了擺手,臉色卻不太好,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就是喝急了,歇一會兒就好......”
“這哪能歇一歇就算了?”劉元皺起眉頭,二話不說站起來住黃仁發的胳膊:“黃叔,我送您回家,路上要是不舒服我直接送醫院。”
黃仁發推辭了兩下,但“架不住“劉元的堅持,只好讓他扶着往外走。
出門的時候,黃仁發的司機正好去停車了,劉元便主動開車送黃仁發回了藍園村的宅子。一路上他小心翼翼,時不時問一句“黃叔好些沒”,還特意把車開得平穩,生怕顛着老人。
到了黃仁發家門口,劉元把人扶下車,又堅持送進了屋裏。黃仁發坐在沙發上喘了幾口氣,臉色果然好了許多。
“小劉啊,今天真是麻煩你了。”黃仁發拍了拍劉元的手背。
“黃叔您客氣了,這算什麼麻煩。“劉元正準備告辭。
“別急着走嘛!”黃仁發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今天你可是幫了我大忙,還不留下來喫頓飯?這要傳出去,人家還說我黃仁發不懂的知恩圖報呢。”
劉元推辭了幾句,黃仁發就是不依,他只好留了下來。
黃仁發朝裏屋喊了一聲:“芸芸!趕緊準備做飯,家裏來客人了!”
片刻之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從裏屋走了出來。
劉元第一眼看到黃芸芸的時候,心裏微微有些意外。他原以爲村長的女兒應該是那種粗獷潑辣的本地姑娘,沒想到黃芸芸完全不是——她身纖細,穿着素淨的藍色長裙,一頭長髮柔順地垂在肩上,五官清秀溫婉,眼神裏帶
着幾分羞怯。
“這是劉元,爸的忘年交。“黃仁發介紹道:“你去做幾道拿手菜來。”
“你………………你好。”黃芸芸低着頭跟劉元打了個招呼,聲音很輕,帶着明顯的口喫。
劉元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復了自然,笑着點了點頭:“你好。”
黃芸芸紅着臉轉身進了廚房。劉元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麼——黃仁發哪裏是身體不舒服,分明是故意讓他送回來,好安排這頓飯!
這老狐狸!
劉元心裏暗罵了一句,但臉上不動聲色。他在商場混了兩年,這點場面還是應付得來的。
沒過多久,黃芸芸就端着幾道菜出來了。四菜一湯,家常做法,但色香味俱全。白切雞色澤誘人,清蒸鱸魚鮮嫩爽滑,還有一道西芹百合清爽可口,一碗老母雞靚湯冒着熱氣。
劉元嚐了一口白切雞,忍不住讚道:“好喫!這手藝比聚福樓的大廚都強。”
黃芸芸站在一旁,聽到這話,臉頰微微泛紅,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我……………我去給……………你......你們盛飯。”她低着頭快步走進了廚房。
黃仁發看着女兒的反應,又看了看劉元自然的表情,眼裏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這小夥子,不錯。
沒有嫌棄女兒的口喫,也沒有故作殷勤,長相也好,身材也好,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公司副總——這樣的女婿,打着燈籠都難找。
不過黃仁發心裏也有一層顧慮。劉元條件這麼好,又是大學生,未必瞧得上他女兒。自己女兒什麼都好,就是有輕微的語言障礙......現在的年輕人,誰願意找個說話不利索的?
所以黃仁發纔想了這個法子,假裝身體不舒服讓劉元送自己回家。一來可以測試劉元的人品——是不是那種看到老人不舒服還裝作沒看見的人,二來也能讓劉元跟芸芸見上一面,看看有沒有眼緣。
從今天的情形來看,至少第一步是過了。
至於後面的事,就得他來加把勁了。
飯桌上,黃仁發頻頻勸酒,劉元來者不拒,兩人推杯換盞,氣氛越來越熱絡。黃芸芸安靜地坐在一旁,時不時起身去添菜加湯,動作輕柔而細心。
劉元注意到,黃芸芸每次說話之前都會下意識地抿一下嘴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然後才努力地把字一個一個吐出來。那種認真又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看了莫名地有些心疼。
喫完飯,劉元執意要告辭。黃仁發也沒再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以後常來”,語氣裏已經親近了許多。
走出黃家大門的時候,夜風一吹,劉元纔回過神來。
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下。
秦浩那傢伙,果然又猜對了。黃仁發確實有招婿的心思,而黃芸芸————劉元想起那個安靜做飯的女孩,心裏說不上什麼感覺。
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心動。
不過有一說一,那碗老母雞靚湯是真的好喝。
韓靈是興高采烈地回到出租屋的。
她一進門就看到肖然坐在桌前,面前攤着一堆採購單據,正在用計算器一筆一筆地覈算。他的眉頭微蹙,嘴角抿成一條線,整個人透着一股疲憊的緊繃感。
“當然!“韓靈走過去,在他身後環住他的脖子,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喜悅:“我找到工作了!”
肖然停下手中的筆,轉過身來:“找到工作了?什麼工作?”
“助理!”韓靈笑得眉眼彎彎:“在一家電子公司做行政助理,試用期工資兩千,轉正三千五!”
肖然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僵在了臉上。
“兩千?”他皺起眉頭:“試用期就兩千?什麼助理給這麼高的工資?”
“就是普通的行政助理啊,做做表格,整理整理文件什麼的。“韓靈沒注意到肖然表情的變化,還在興頭上:“而且公司離咱們這兒也不遠——“
“哪家公司?”肖然追問。
韓靈的語速慢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如實回答:“是......秦浩的公司。”
屋裏一下子安靜了。
當然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秦浩的公司?"
“嗯。”韓靈點點頭:“是孫玉梅帶我去的,秦浩正好在招助理,孫玉梅就推薦了我——“
“不準去。”
當然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韓靈愣住了:“爲什麼?”
“爲什麼?”肖然冷笑了一聲:“韓靈,你腦子是不是不好使?秦浩爲什麼招你當助理?深圳這麼大,他就非得招你?”
“他公司確實需要人——“
“需要人?”肖然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公司需要的人多了去了,爲什麼偏偏是你?韓靈,你能不能別這麼天真?”
韓靈的臉色也變了,她聽出了當然話裏的意思,心裏湧上一股委屈和憤怒。
“當然,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聽不明白嗎?”肖然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秦浩對你有意思。他招你當助理,就是想接近你。”
“你胡說!“韓靈急了:“秦浩跟孫玉梅已經在一起了,他怎麼可能對我——”
“在一起又怎麼樣?”肖然打斷她:“他要是沒那個心思,幹嘛給你開那麼高的工資?深圳滿大街都是找工作的人,比你有經驗的多的是,憑什麼給你兩千?”
“那是因爲孫玉梅推薦的——”
“孫玉梅推薦就更不對了!“當然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桌上的單據震得散落一地:“她巴不得把你塞到秦浩身邊,自己好坐穩那個位子!韓靈,你能不能用你腦子好好想想?”
“當然,你太敏感了。“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只是給我一個工作機會,你就覺得他對我有意思?你到底把人家想成什麼人了?”
“我把他想成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對你什麼心思!“肖然毫不退讓:“韓靈,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單純?別人對你好你就覺得人家是好人?你有沒有想過人家爲什麼要對你好?”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韓靈的眼眶開始泛紅:“當然,我不想當寄生蟲,我也有大學文憑,我也想做出點成績來!”
“你可以找別的工作——”
“我找了一週了!除了這個,沒有一家公司願意要我!我除了跳舞什麼都不會,你讓我去工廠流水線嗎?”
“流水線也比給秦浩當助理強!”
“你——"
韓靈氣得渾身發抖。她瞪着當然,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當然,我問你一句話。“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在你眼裏,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對我有意思?是不是我只有像個寄生蟲一樣待在家裏,永遠不出門,永遠不跟任何人接觸,你才能放心?”
肖然被這話說得臉色一白,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來。
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知道自己有些不講道理,但他控制不住,一想到韓靈要天天跟秦浩待在一起,他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膛裏翻攪,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安寧。
自尊心,不安感,兩股力量在一起,讓他理智全無。
“如果我堅決不讓你去呢?”
“你管不着!“韓靈也來了脾氣。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很久,誰也不肯退讓半步。最後韓靈一把拉開房門,衝了出去,在樓道裏使勁擦着眼淚,然後又折回來,“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背對着當然坐到了牀邊。
這天晚上,誰也沒有跟誰說話。二人背對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韓靈還是出了門。
她站在出租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肖然已經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張道歉的紙條,壓在一根用了一半的鉛筆下面。
韓靈抿了抿嘴脣,轉身走了。
她不是不顧當然的感受,但她也有自己的堅持。一方面,她確實想減輕肖然的負擔——一個月一千二加提成,刨去房租和生活費,根本剩不下什麼,如果她也能賺錢,兩個人的日子就能寬裕不少,另一方面,她也是大學畢業
生,她想要做出點成績來,想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不過真到了宙斯電源廠門口,韓靈的心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上班第一天,說不緊張是假的。她在舞蹈團那麼多年,除了跳舞什麼都沒幹過,萬一做不好怎麼辦?萬一出錯了怎麼辦?萬一秦浩覺得她不行,試用期都沒過就把她辭了怎麼辦?
韓靈深吸一口氣,推開了辦公大樓的門。
人事部的人已經接到了通知,給她安排了一張靠窗的辦公桌,還配了一臺電腦和一堆辦公用品。韓靈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搓着桌角,眼睛偷偷地打量着周圍的同事。
大家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沒有人特別注意她。
過了幾分鐘,秦浩從辦公室走出來,遞給她一份文件。
“今天的任務,把這些數據做成表格,格式照着上個月的模板來。”秦浩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一份文件:“模板在這個路徑下面,你照着做就行。還有,下午三點之前把這批採購合同複印兩份,一份歸檔一份給劉元。
韓靈接過文件,認真地點了點頭:“好的。”
“有問題就問這裏的老員工。“秦浩說完就回辦公室了,沒多交代什麼,也沒給她什麼特別的關照。
這讓韓靈暗暗鬆了口氣。
她打開電腦,按照秦浩說的路徑找到了模板,然後開始一個一個地錄入數據。剛開始的時候她確實有些生疏,打字速度不快,表格的格式也調整了好幾次才弄對。但韓靈這個人有個優點——心思細膩,做事認真。她寧肯慢一
點,也不願出任何差錯。
一個上午下來,雖然只做了一半的表格,但每一個數據都覈對過兩遍,格式也跟模板完全一致。
下午繼續做表格,做完之後又去複印合同。複印機她以前沒用過,鼓搗了好一會兒才搞明白怎麼操作,但好在最終還是在三點之前完成了任務。
下班的時候,韓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長長地舒了口氣。
第一天,沒有任何差錯。
雖然只是些簡單的工作,但韓靈心裏還是湧起了一股小小的成就感。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笨,只要肯學肯做,這些事情並不難。
更重要的是,秦浩一整天都沒有給她安排任何超出能力範圍的工作,也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新員工一樣。
這讓她既安心,又多了一些信心。
韓靈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大樓。暮色四合,廠區裏燈火通明,衝壓車間的機器還在轟隆隆地響着。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裏很踏實。
自從那次在黃家喫了飯之後,黃仁發隔三差五就打電話叫他來家裏坐坐,理由五花八門————有時候是讓他幫忙看看電子合同的條款,有時候是讓他給幾個兒子的生意出出主意,有時候乾脆就是“好久沒見了,過來喝兩杯“。
劉元心裏明鏡似的,黃仁發這是在創造機會讓他跟黃芸芸相處。但他沒有拒絕——不是因爲他對黃芸芸有什麼想法,而是他發現,跟這個女孩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心裏確實很舒服。
黃芸芸話不多,準確地說,是因爲口喫的緣故,她儘量少說話。但她安靜的時候並不讓人感到尷尬,恰恰相反,她的安靜帶着一種讓人心平氣和的力量。她會在劉元跟黃仁發聊天的時候默默地端上茶水和點心,會在劉元要走
的時候輕輕說一聲“慢......慢走”,那認真的樣子,總讓劉元想起小時候鄰居家養的那隻小貓——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你不去注意它的時候它就趴在角落裏,你去看它的時候,它就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望着你。
有一次劉元去黃家,正好黃仁發出門了,只有黃芸芸一個人在家。劉元本來想走,黃芸芸卻紅着臉把他留了下來,說“飯……………飯做好了,不......不喫浪費”。
那天就他們兩個人喫飯,黃芸芸做的菜比上次還豐盛。她坐在劉元對面,低着頭扒飯,偶爾抬起眼睛偷瞄他一眼,被發現後又飛快地低下頭去,耳根紅得像煮熟的蝦。
劉元看着她,心裏忽然有些柔軟。
他這輩子遇到過很多女孩,有的潑辣,有的精明,有的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但像黃芸芸這樣安安靜靜,認認真真的,還是第一個。
她說話費勁,但每一句話都是認認真真說出來的。她做飯好喫,因爲她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了菜裏。她不敢看他,因爲她怕自己的口喫會讓對方嫌棄————劉元看得出來,她那雙眼睛裏藏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
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那天之後,劉元開始主動約黃芸芸出去。
他帶她去華強北逛街,去東門喫小喫,去海邊看日落。黃芸芸一開始很緊張,出了門就緊緊跟在劉元身後,生怕走丟了似的。但慢慢地,她的步子放開了,偶爾還會拉着劉元的袖子指給他看路邊好玩的東西,臉上的笑容也越
來越多。
劉元發現,黃芸芸笑起來的時候,口喫會輕很多。大概是因爲放鬆了,心裏的緊張少了幾分,舌頭也就靈活了幾分。
不過有一件事,一直在黃芸芸心裏。
她從父親那裏隱約聽說,劉元心裏還有個大學同學——一個他一直喜歡但從來得不到回應的女孩。黃芸芸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但光是知道劉元心裏還有別人,就足以讓她黯然神傷。
那天晚上,黃芸芸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呆,被黃仁發看到了。
“怎麼了?耷拉着臉給誰看?“黃仁發走進來,在女兒對面坐下。
“爸………………”黃芸芸咬着嘴脣,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劉元他......他心裏有......有人。”
“有人?”黃仁發愣了一下,隨即問道:“誰跟你說的?”
“我聽你說的......你跟他喝酒的時候,我......我在廚房聽到的。”
黃仁發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劉元那晚喝多了幾杯,無意中提了一嘴自己大學時候喜歡過一個女同學。當時黃仁發還追問了幾句,劉元情緒有些激動,那個女同學根本不喜歡他,而且後來還跟劉元同寢室的一個室友好上了。
“嗨!”黃仁發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這算什麼事!他喜歡的那個人根本不喜歡他,還跟別人跑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壓根沒緣分!”
“可......可他心裏還有......別人”
“有又怎麼樣?“黃仁發瞪了女兒一眼:“他心裏有,人家心裏有他嗎?一廂情願算什麼?芸芸,你聽爸的,劉元這小子不錯,就是一時半會兒還沒轉過彎來。你多跟他接觸,時間長了,他自然就知道誰是對他真心好的人。”
黃芸芸低着頭沒說話,但心裏多少被父親的話鼓起了幾分勇氣。
黃仁發看着女兒欲言又止的樣子,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芸芸,爸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哥你弟他們都已經成家立業,就你......爸不是嫌棄你,爸是心疼你。你什麼都好,就是說話不利索,在外面受了不少委
屈。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不嫌棄你,還願意帶你出去玩的,你可別自己先打了退堂鼓。”
黃芸芸的眼圈紅了,她點了點頭:“我......我知道了,爸。”
在那之後,黃芸芸果然更加主動地跟劉元接觸了。她開始主動給劉元打電話——雖然每次都要鼓起好大的勇氣,而且電話接通後經常緊張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劉元從來不催她,總是耐心地等她把話說完。
有一次,劉元帶黃芸芸去了一家酒吧。
那是深圳新開的一家音樂酒吧,燈光昏暗,爵士樂慵懶地在空氣中流淌。黃芸芸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鹿,緊緊攥着劉元的胳膊不敢鬆手。
“別怕,就在這坐會兒,聽聽歌。“劉元笑着把她按到卡座上,給她點了一杯果酒。
黃芸芸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卻好奇地四處張望。酒吧裏的人都很自在,有人在舞池裏慢舞,有人在角落裏低聲聊天,還有人在吧檯前大聲笑着碰杯。這種氛圍對她來說太陌生了,也太刺激了——她從小就是個乖乖
女,在家幫母親做家務,在學校安安靜靜地讀書,從來沒來過這種場合。
可是跟劉元坐在一起,她又覺得莫名地安心。
後來劉元又帶她去了舞廳。震耳欲聾的音樂,五光十色的燈球、滿場旋轉的男男女女——黃芸芸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劉元拉着她的手走進舞池,她緊張得渾身僵硬,踩了劉元好幾腳,劉元卻並沒有嫌棄。
“沒關係,跟着節奏就行。“劉元握着她的手,耐心地帶着她一步一步地跳。
黃芸芸紅着臉,小心翼翼地邁出步子。慢慢地,她開始跟上節奏了,雖然動作還很生硬,但那種被音樂包圍,被燈光映照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那晚回到家裏,黃芸芸躺在牀上,腦子裏還在迴響着舞廳裏的音樂,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與此同時,陳啓明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艱難。
炒股虧光所有錢之後,他在深圳算是徹底沒了着落。跟劉元翻臉之後,他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秦浩那邊更不用想——他陳啓明寧可餓死,也不會去找秦浩幫忙。
在深圳這樣幹什麼都得花錢的地方,一千塊能撐多久?
最讓他絕望的,還是房租。
他租的那間小屋月租一百五,看起來不貴,可對他現在來說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了。他連續兩個月沒交房租了,房東催了好幾次。
終於有一天,陳啓明在外面晃了一天回來,發現自己的鋪蓋和行李全被扔在了門口的過道上,門上掛着一把新鎖。
“張叔!你這是幹什麼?!”陳啓明急了,使勁拍門。
門開了,房東張叔站在門口,臉上沒有半分歉意:“陳啓明,你欠我三個月房租了,我做了你多少回?我這房子又不是做慈善的,你付不起房租就別住了。”
“你再寬限我幾天,我馬上就能找到工作——”
“這話你都說了多少遍了?”張叔不爲所動:“我上個月就跟你說了,再不交房租就搬走。你自己不當回事,怪誰?”
“我東西還在屋裏——”
“我都給你搬出來了,一件沒少。”張叔指了指過道上的鋪蓋卷和幾個塑料袋:“趕緊拿走,別擋着我過道。”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陳啓明站在過道裏,看着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行李,整個人像被人抽空了一樣。
陳啓明拎着鋪蓋和塑料袋,渾渾噩噩地走出了城中村。深圳的街頭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每個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趕路,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灰頭土臉的年輕人。
他走了很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肚子餓得咕咕叫。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不到五十塊錢——這是他最後的家當。
路過一家酒樓的時候,濃烈的菜香從門縫裏飄出來,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陳啓明的胃。
他停下腳步,盯着酒樓門口那個燙金招牌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了進去。
“老闆,點菜!”
陳啓明一屁股坐下來,拿過菜單就點。紅燒肉,白切雞,清蒸魚,蒜蓉蝦,還要了一瓶白酒。滿滿當當一大桌子,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缺的都補回來似的。
菜上齊了,陳啓明狼吞虎嚥地喫起來。他太餓了,喫相很難看,酒也喝得很急,一瓶白酒大半瓶灌了下去。
服務員察覺到了異常,偷偷去叫了老闆。
老闆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陳啓明,然後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桌子菜,臉上浮現出一絲警惕。
“這位先生,您要是喫好了......不如把賬結了?”
陳啓明停下筷子,抬起頭看着老闆酒精燒紅了他的臉,眼神有些渙散,但嘴角卻掛着一絲笑意————那笑容裏有苦澀,有自嘲,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結賬?”他晃了晃手裏的酒杯:“我沒錢。”
老闆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沒錢。”陳啓明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喫的就是霸王餐!怎麼着吧?”
旁邊的客人紛紛轉過頭來看熱鬧。老闆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你他媽要我呢?!”老闆一拍桌子:“沒錢你來點什麼菜?!”
“我樂意!”陳啓明也拍了桌子,站了起來,搖晃着指了指滿桌的殘羹:“我就是想喫頓好的,怎麼了?我堂堂大學生,連頓飽飯都喫不起,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
“大學生?大學生就能喫霸王餐?”老闆冷笑一聲,朝後廚吼了一聲:“阿強!叫幾個人過來!”
幾個五大三粗的夥計從後廚衝了出來。
陳啓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個人架住了胳膊。他想掙扎,但酒喝多了手腳不聽使喚,根本使不上勁。
“你們要幹什麼?!"
“幹什麼?這就是喫霸王餐的後果!”老闆咬牙切齒地說道:“給我打!”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陳啓明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蜷縮着身子護住頭臉。可那些人根本不管他護沒護住,拳打腳踢,專往他身上招呼。肋骨上傳來劇痛,嘴角破了,鼻血橫流,眼前一片模糊。
打了足足有兩三分鐘,老闆才擺了擺手示意停手。
“把他衣服扒了,丟出去!”
幾個人把陳啓明身上僅剩的那件舊襯衫和長褲扒了下來,只給他留了一條內褲,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他從後門丟到了大街上。
陳啓明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是傷,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他努力想爬起來,但四肢痠軟,使不上勁。
路過的人看到他這副樣子,有的繞着走開了,有的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沒有人停下來問一句他怎麼了,更沒有人伸出援手。
陳啓明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是哭。
他陳啓明,堂堂大學畢業生,此刻正趴在深圳的大街上,渾身是傷,只穿一條內褲,像條喪家之犬。
他想起自己剛來深圳時的豪言壯語——要出人頭地,要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要把秦浩踩在腳下——現在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就在陳啓明絕望地躺在地上等死的時候,一雙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陳啓明?”
陳啓明艱難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你怎麼搞成這樣?!”肖然一驚,連忙蹲下來。
“肖……………肖然……………”陳啓明張開乾裂的嘴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當然看到他這副慘狀,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陳啓明身上,又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最近的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