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的一年,秦浩像是從地球上消失了。
頂麒網上,“總管”的作者頁面停在了《詭祕之主》完結的那一天。沒有新書預告,沒有請假條,沒有“我回來了”的公告。連賬號登錄記錄都停了整整一年。
書評區從最初的“總管什麼時候開新書”,變成了“總管還活着嗎”,再到“有沒有人知道總管的近況”,最後變成了一堆老粉隔三差五上來灌水頂帖,像是給一座墳頭除草。
“三年了啊,總管再不回來我就要爬牆了。”
“樓上你記錯了吧,才一年。”
“一年跟三年有什麼區別?沒有總管的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我聽說總管拿了雨果獎之後就飄了,去環遊世界了。”
“扯吧,雨果獎不是很早之前的事嗎?”
“不管怎麼說,人肯定是沒事的,就是不想寫。”
“不想寫纔是最可怕的......一個日更兩萬五的人突然說不想寫了,這不是要人命嘛。”
討論來討論去,沒有答案。
圈子裏偶爾有人爆點所謂的“內部消息”,說總管跟頂麒網鬧掰了,說總管被封殺了,說總管身體出了毛病——傳得有鼻子有眼的,但頂麒網從來不回應。
時間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沒有“總管”的網文圈。
直到某天上午,一條熱搜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榜單。
#著名作家雨果獎得主總管新書震撼來襲#
點進去一看,內容很簡單————幾家出版媒體同時發佈了一條消息:總管新書《鬼吹燈》已於近日在全國各大書店上市,首印五十萬冊。
消息一出,評論區先炸了。
“總管開新書了?我怎麼不知道?”
“等等,鬼吹燈?這什麼題材?”
“爲什麼在實體書店賣?頂麒網沒有同步發表嗎?”
“我剛剛去頂麒網看了,總管的主頁沒有任何更新,這消息是真的假的?”
“假新聞吧,總管要是開新書,頂麒網不可能不預熱。”
“就是,以總管的咖位,新書發佈至少提前一個月造勢,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就出了?”
質疑聲鋪天蓋地。
有人專門跑去頂麒網截圖,總管的主頁確實乾乾淨淨。熱門作品列表還是那幾本,《劍來》《詭祕之主》《大奉打更人》,半點新書的影子都沒有。
“我就說是假新聞吧。”
“現在這些營銷號爲了流量真是什麼都敢編。”
“建議直接舉報。”
但反駁的聲音很快出現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頂麒網的作家頁面沒更新,不代表新書不存在啊。”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人家可能就是寫實體書玩票。
“現在誰還看實體書啊?”
“就是,這年頭誰還捧着本書看啊,都是用手機了。”
爭論持續了小半天。
直到有人在當地新華書店最顯眼的位置,拍到了一本新書的封面——暗色調的設計,正中央是一直冒着綠光的蠟燭,上方寫着三個大字:鬼吹燈。作者欄赫然標註:總管著。
照片一傳上網,評論區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炸得更厲害了。
“我艹!真的是總管寫的!”
“實體書!居然真的是實體書!”
“我剛剛還在懷疑,現在臉都被打腫了。”
“所以總管真的沒在頂麒網發?直接出的實體書?”
“爲什麼啊?現在誰還買實體書看啊?網文不香嗎?”
“樓上你懂個屁,實體書能放在新華書店最顯眼的位置,那是多大的排面你知道嗎?”
“排面歸排面,問題是讀者怎麼追更啊?我總不能天天跑書店吧?”
“精絕古城?這書名看着像盜墓題材?”
有人已經衝到了書店,翻開書頁拍了目錄發上網——精絕古城,足足三十三章,一本實體書相當於網文幾十章的量。
“好消息:三十三章,不用蹲點等更新。壞消息:下一本什麼時候出不知道。”
“買一本回來慢慢看,美滋滋。”
書友們還在討論,行業裏的人已經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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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麒網總部。
範叔坐在辦公室裏,手機屏幕上是一篇接一篇的推送————全是關於“總管新書實體出版”的新聞。他翻了幾條,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桌上座機響了。
“範總,澎湃新聞的記者打來電話,想跟您確認一下總管新書的事情,問是不是頂麒網跟總管——"
“掛了。”
“啊?”
“我說掛了。不接受任何採訪。”
範叔掐斷電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秦浩跑去做實體出版,這事他事先完全不知情。沒有溝通,沒有打招呼。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年,然後突然在書店裏冒了出來。
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桌上座機又響了。
“範總,又有媒體打過來——”
“不接。”
“還有證券部那邊說,咱們的股價跌了三個點——”
範叔這下坐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翻到秦浩的號碼。
撥出去。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沒人接。
範叔又撥了一遍。
這回響到第六聲,終於接了。
“喂。”
聲音懶洋洋的,像剛從牀上爬起來。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接電話了。”
秦浩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範總你這可就折煞我了,我哪擔得起。”
範叔沒心思跟他繞彎子。
“鬼吹燈是怎麼回事?真是你寫的?”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問得蠢。線下書店賣的書都要出版號,冒名出版是要坐牢的。但他不這麼問,怎麼把話頭拋給秦浩呢?
秦浩也不接招,反問:“範總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範叔噎了一下。
他緩了口氣,聲音軟下來:“秦浩老師,網上還有那麼多讀者等着您回來呢。您就算是對我們頂麒網有意見,或者是對條件不滿意,完全可以商量嘛。何必搞什麼實體出版呢?現在沒多少人看實體書了。”
“範總多慮了。我說過的,對頂麒網和你沒有任何意見。之所以這次選擇實體出版,主要是《鬼吹燈》這本書比較特殊,審覈方面恐怕很難通過。我又實在不想刪改,所以就偷了個懶。”
審覈?
範叔皺了皺眉。
“秦浩老師,真就只是這樣?”
“範總要是不相信,自己去買一本看看不就知道了。
電話掛斷了。
範叔盯着手機屏幕,坐了兩秒,起身抓起外套出了門。
他沒讓司機送,自己開車去了最近的新華書店。
進店,問店員,順着指引走到最裏面的暢銷書展臺——那本封面上冒着綠色燭光的書就擺在正中央,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
他抽了一本,翻開第一頁。
僅僅看完第一章範叔的表情變了。
他合上書,看了看封底——精絕古城,定價48塊。他翻了翻錢包,抽出一張鈔票,走到收銀臺結了賬。
回到車上,他沒急着發動引擎。把書放在副駕駛座上,又翻開,從第一章開始重新看。
看到了“鬼吹燈”這三個字的來歷——人點燭,鬼吹燈,雞鳴燈滅不摸金。
看到了胡八一、王胖子和Shirley楊的組成。
看到了沙漠裏的精絕古城。
範叔把書合上,靠在駕駛座上,苦笑了一聲。
確實。
建國之後不許成精。
光這一條紅線,《鬼吹燈》就沒法在頂麒網過審。更別提書裏那些關於墓葬、風水、殭屍、詛咒的內容了——擱在網文審覈那兒,一章都發不出來。
可越是這樣,範叔就越覺得可惜。
這書要是放到頂麒網發表,流量得爆成什麼樣?
新用戶能拉進來多少?
話題能炒多熱?
他越想越覺得牙疼。
“可惜啊,可惜。”
他把書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
引擎聲音在車庫裏嗡嗡響。
他沒動。
坐了一會兒,又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翻到下一頁。
與此同時,外界對《鬼吹燈》的討論已經徹底發酵了。
最先出的是書評。
一位知名書評人在微博上發了一條長評,開頭第一句就是——“這是我看過的盜墓題材裏,最好看的一本。沒有之一。”
底下評論區迅速被攻佔。
“真的假的?有多好看?”
“我作證,昨晚熬夜看到凌晨三點,今天上班差點遲到。”
“總管的文筆是真的牛,那種畫面感,我一邊看一邊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樓上+1,我大白天看的,愣是把自己看緊張了。”
“說實話,之前總管寫仙俠寫玄幻,我覺得已經到頂了。沒想到換了個題材,還是這麼能打。”
“鬼吹燈的創意絕了,盜墓+風水+懸疑,這些元素揉在一起居然這麼好看。”
“你們不覺得這個題材很陌生嗎?之前好像沒人寫過盜墓小說吧?”
“有肯定是有的,但寫到總管這個水平的,真沒有。
“我宣佈,鬼吹燈就是盜墓小說的開山之作!”
話題的熱度不斷攀升。
從娛樂榜的尾巴爬到了前三十,又從三十爬到了前十。
有人翻出了秦浩之前的短視頻賬號,找到了一段他發的沙漠探險視頻,配的文字是“穿越塔克拉瑪幹”。
“臥槽!你們快看,總管之前真去過沙漠!”
“我點進去看了,那地方看着就跟精絕古城裏描寫的沙漠一模一樣。”
“有沒有一種可能......鬼吹燈寫的就是總管的親身經歷?”
“不可能吧?要是親身經歷,那也太嚇人了。”
“怎麼不可能?要不是親身經歷過,那些細節怎麼可能寫得那麼真實?你看他寫沙漠裏的氣候變化、寫地下暗河的走向,寫墓室的結構,這些沒有實地經驗根本寫不出來。”
“細思極恐。”
“我就說嘛,總管停筆一年不是去玩了,是去採風了。
“採風能採出盜墓來?那這風采得有點野啊。”
書評區裏,關於“親身經歷”的討論蓋起了高樓。
而秦浩本人,一個字都沒有回應。
藍星公司。
林展翹站在電腦前,看着屏幕上那個已經躥到熱搜前十的話題標籤,忍不住苦笑。
“這傢伙,說是停筆,結果一點也不消停。”
助理站在旁邊,小聲問:“林總,咱們之前制定的推廣計劃,是不是要做一些修改?”
林展翹想了想。
“修改就不必了。延後半個月吧。”
“好的。”
助理出去後,林展翹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熱搜標籤,搖了搖頭。
半個月。
按她的經驗,一本實體書的熱度撐死了也就一週。《鬼吹燈》第一冊再火,半個月後也該消停了。
到時候,公司的推廣計劃再上線,正好不衝突。
但她顯然低估了秦浩。
——半個月後,《鬼吹燈》第二冊《龍嶺迷窟》上市。上市當天,熱搜直接躥到了前五。
不是娛樂榜的前五,是總榜前五。
林展翹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在開週會。
她愣了一下,拿起手機翻了翻,然後抬頭看了看會議室裏的人。
“今天的會先到這裏。”
她說完就出了會議室,留下滿屋子面面相覷的編輯們。
走廊裏,林展翹靠在牆上,又翻了一遍熱搜。
沒錯。
《鬼吹燈》第二冊,龍嶺迷窟,上市即熱搜前五。
評論區裏一片歡騰。
“第二冊終於出了!我第一冊都翻了兩遍了!”
“龍嶺迷窟?這名字比精絕古城還帶感。”
“有沒有人已經買了?好看嗎?”
“正在看,我只能說,比第一冊還精彩。”
“樓上你說真的?第一冊已經封神了,第二冊還能更精彩?”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我已經下單了,等快遞。”
“還在等快遞?我直接去書店買的,已經看了一半了,別問,問就是趕緊去買。”
林展翹把手機鎖了屏。
她深吸了一口氣。
半個月前她還覺得《鬼吹燈》的熱度最多撐一週。結果第二冊一發,熱度不降反升。
這是什麼怪物?
她不知道的是,更讓她震驚的還在後面。
又過了幾天,出版社公佈了第一冊《精絕古城》的銷量數據——
一百三十六萬本。
這個數字一出來,整個行業都安靜了。
一百三十六萬本,上市時間,半個月。
實體書出版界能賣出千萬銷量的作者,一雙手都數得過來。而且那些數據都是靠經年累月積累出來的,有的書在書店裏擺了七八年,才慢慢磨到一千萬。
秦浩呢?
半個月,一百三十六萬。
要是《鬼吹燈》出個十冊八冊,千萬銷量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下坐不住的,可不止是網文平臺了。
做線下出版的那些出版社,一個個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開始瘋狂打聽秦浩的聯繫方式。
打電話,發郵件,託關係找人——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
但沒一個人能找到秦浩。
因爲人這會兒正蹲在哀牢山的原始森林裏,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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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秦浩揹着登山包從哀牢山裏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黑了兩個色號,鬍子拉碴的,頭髮也長了不少。身上穿着一件舊衝鋒衣,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子,登山鞋的鞋底縫裏還夾着幾片枯葉。
他在山腳的鎮子上找了家小旅館,洗了澡,颳了鬍子,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掏出手機,插上充電器。
開機。
屏幕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消息提示音直接炸了。
叮叮叮叮叮叮——
響了將近半分鐘才消停。
未接來電:幾百個。
未讀短信更是幾千條不止。
微信未讀消息也都快爆炸了。
秦浩靠在牀頭,先點開了微信。
何韓的留言是最早的:“老秦你人呢?電話打不通,看到回消息。
後面隔了幾天又發了一條:“《鬼吹燈》我看了,寫得真好。你什麼時候有空聊聊?”
林展翹的留言很簡短:“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有事問你。”
範叔的最多,前後發了十幾條,從“秦浩老師您在哪”到“秦浩老師您總算接電話了(那次他沒接到)”到“秦浩老師您回我一下好嗎”,語氣越來越卑微。
秦浩笑了一下,周媚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大忙人捨得接電話了?”
語氣慵懶,像在沙發上窩着。
秦浩笑了笑:“不是不接電話,是壓根就沒信號。怎麼,找我有事?”
“當然,作爲你的真實粉絲,我來在線催更了。《鬼吹燈》第三冊什麼時候上市?”
“第三冊還沒上市嗎?前面四冊我不都發給出版社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周媚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說什麼?你發了四冊?那他們怎麼纔出兩本?”
“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排版印刷需要時間吧。’
“排版印刷需要時間?第一冊第二冊都賣瘋了,他們手裏攥着第三第四冊不發,這叫需要時間?”
周媚越說越來氣。
“你等着,我現在就去罵他們。”
“咳咳,注意形象,不至於的。”
“怎麼不至於?他們這是捂盤惜售,完全不把我們這些書迷的痛苦當回事!”
秦浩笑了笑,沒接話。
周媚罵了幾句,火氣降下來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話說,《鬼吹燈》裏面你寫的這些——精絕古城、龍嶺迷窟、那些古墓,那些機關、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是不是你的親身經歷?”
秦浩嘴角勾了勾:“怎麼?是不是後悔沒跟我一起去?現在還來得及。”
周媚有點猶豫了。
“可我一點野外求生的知識都沒有,會不會拖累你啊?”
“放心吧。對於別人來說是野外求生,對於我來說就跟度假差不多。”
“真的假的?”
“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周媚沉默了幾秒。
“那……………好吧。我先請一個月假。我去哪裏跟你匯合?”
“吉林吧。咱們去長白山。”
“長白山不是旅遊景區嗎?”
“旅遊景區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整個長白山脈一直延伸到朝鮮,大片的原始森林可以冒險。”
周媚想了想。
“行,那我這就去買機票。到了跟你說。”
“好。”
掛了電話。
秦浩把手機扔在牀上,靠在牀頭,盯着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燈泡看了幾秒。
然後拿起手機,給範叔回了一條消息——
“範總,剛從原始森林出來。看到你的消息了。改天聊。”
發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起身去收拾東西。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鎮子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