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花葉獨自坐着。
以他爲中心,周圍的景物高速旋轉變化,色彩或豔麗或清淡,一時熱鬧,一時冷寂。
當然,熱鬧或者冷寂,孤獨或者溫暖,對於風花葉來說,都是沒有區別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單薄如一張張剪影的畫面忽然活了過來。先是響起了各種各樣的聲音,風聲水聲笑鬧聲,再接着,這些剪影上的景物一個個都立體起來了,樹葉在風的吹拂在微微擺動,池塘裏的游魚搖頭擺尾,或交相嬉戲或悠然自樂;再繼而,這些剪影上的一個個龍也動了起來,他們相互交談的,面目一時喜悅一時憤怒,聲音一時溫柔一時尖利……
風花葉斂下眼,只是坐着,面容冷漠。
周圍的景象越來越真實了。
雨後空氣特有的溼潤,木若花獨有的香味,潺潺的流水聲,魚兒忽然擺尾的那一下‘噗通!’……伊薩多忽然怒氣衝衝地走到風花葉的面前:
“風冽!我要去外域——我受夠了這種生活,等我再回來的時候,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我一定叫龍界天翻地覆!——”
卡迦迪亞緊隨着過來了:“伊薩多,你……”
“我什麼?”年輕的伊薩多眉目間還有稚嫩,他問風花葉,“風冽,你說,我該不該去?”
該不該去?
該不該去!
風花葉抬頭衝伊薩多笑了一笑,他忽然伸手,朝伊薩多眉心一指。
伊薩多滿面錯愣,更有許多傷心,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卻已經來不及了——只一剎那之間,周圍種種,風、水、花木,一切一切,都盡皆消失,只餘一片黑暗。
風花葉這才輕輕地嗤了一聲:“該不該去不都去了嗎?”
這麼說完,他站起身來,皺眉看着周圍黑洞洞的空間。
還沒能夠出去,那就是說……還沒有破了對方的幻境?風花葉臉色頓時陰沉了不止一點。也不費心找路,反正周圍都是一樣,風花葉隨意撿了一個方向就往前走。
“啪、啪。”
“啪、啪、啪。”
空蕩蕩的腳步聲在一團黑暗裏頭回響,不旋踵,“咚咚”的心跳聲也慢慢加入,再繼而,輕輕的水滴聲響起,同時,風花葉只覺得喉嚨一涼,彷彿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往下流。
風花葉伸手摸了一把喉嚨,果然摸到了一手的冰冷黏膩,他抬起手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待嗅出淡淡的血腥味之後,風花葉不驚反喜,冷笑一聲說:
“裝模作樣!我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話音方落,之前那一系列聲音戛然而止,彷彿根本沒有出現過一般,轉眼就煙消雲散了。
心中已然明白過來,風花葉不再思索,選定一個方向,就一條直線地大步走去。
忽然,一道威嚴聲音在空中響起:
“滾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風花葉面露譏誚,甚至懶得出聲,只繼續向前。
周圍的黑暗忽然再次消失,轉成了古戰場模樣的地方。
風花葉的腳步稍停了停。他看向周圍,地上是被各種法術武技生生轟出來的大坑裂縫,無數個屍體倒下,幾乎鋪滿了地面,腳下的巖石都被鮮血浸潤成了暗紅,風吹過,裹挾的盡是濃濃的血腥之氣……風花葉抬頭看去,只看見蔚然的天空也被一道巨大的身子截成了兩半,一半緋紅如火獄,一半卻黑暗如沉淵。
“吼——”遠古巨龍的吼聲響徹天地,周圍的還活着的龍更慌亂了,有衝上去拼命了,也有轉身逃離的,甚至還有乾脆閉目等死的。
風花葉靜靜站在,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冷眼旁觀一會,忽然聽到有龍朝他吼道:“你幹什麼,還不上去幫忙!”
風花葉斜了一眼身旁,確定出聲的龍是真的對他橫眉怒目之後,他笑了一笑,一揮手,就刺穿了對方的心臟——很簡單,地上到處是兵器,只需要假設兩個小空間魔法,然後把兵器從地上移到對方心口裏就好了……很簡單。
風花葉再笑了一笑,隨即轉身,向來時方向走去。
然而還沒等風花葉走幾步,周圍情景又是一變,這一次,是換成了巨獸與巨獸之間的爭鬥。
有了前一次的確認,這一次,風花葉甚至懶得多看一眼,自顧自停下來分析一下方向,就再調整方位往前。
場景再變,風花葉再次調整位置。
場景再變,風花葉再次……
終於,威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依舊是毋庸置疑地口吻:
“出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風花葉自顧自地走着。
聲音再一次道:
“出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不耐煩了,風花葉低哼一聲,嗤笑道:“你算什麼東西?”
聲音忽然停了。
風花葉毫不在意,繼續往前。
不知過了多久,等遠處終於有隱約亮光浮現的時候,威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只是這次,聲音平添了落寞:“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必須早日出去。還有,照顧你身邊的小龍,他很快……”
風花葉大怒,眼眸裏飛快掠過一絲陰鷙,轉過頭就向聲音的方向看去:“你——”
風花葉倏然收了聲。他看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幅無聲幻境。
只是這次,這次——
風花葉霍然睜眼,嚇了正蹲在風花葉旁邊照看風花葉的方卓一跳,反射性就去摸身上兵器。但很快,看見風花葉除了神色有些奇怪之外,神智什麼都很清醒,方卓也就放鬆身子退後幾步說:“你醒了?沒事吧?你剛纔突然昏倒,我……”
方卓本來想說我嚇了一跳,但看風花葉有些奇怪——特別奇怪——的神情,他還是忍不住說:“你怎麼了?像見了鬼一樣。”
風花葉終於回神了。他神色奇異地看了方卓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自己坐起來靠在石壁休息——這是方卓找到的一處石洞,似乎被打掃過了,灰塵自然難免,但一些細碎的石子好歹被掃開了,還在石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乾草樹葉,儘管薄到基本只能用來安慰自己,但好歹聊勝於無。
方卓剛纔的問題,風花葉沒有回答。方卓也沒想風花葉回答,只是實在忍不住了才這麼問一聲,他徑自低頭,拿起剛纔摘回來的幾個果子遞給對方,還順便遞了水過去:“要不要喫一點?我們應該也差不多呆了一兩天了,這些我試喫過……”
方卓忽然沒了聲音——因爲風花葉的目光太過讓人毛骨悚然了。
“怎,怎麼了?”方卓覺得一定是自己哪兒不小心碰觸到對方的老虎尾巴了。
風花葉沒有回答,用這種詭異的目光看了方卓好一會之後,他才低下頭,想着最後自己看見的那一幕。
怎麼可能?……風花葉忍不住想到。卻偏偏有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問:
怎麼不可能!?
怎麼可能……怎麼不可能!?
風花葉忍不住閉了眼。
方纔他最後看見的那些事會不會發生,他不清楚,但至少,至少他能分辨,那些決不全是單純的幻境——那麼,那個威嚴的聲音說的確實是對的?
這個地方,他不該來;這個地方,是專門爲方卓開放的?那麼……那麼,未來,他真的會……
……那樣死去?……
“……風花葉?”方卓不太確定的聲音將風花葉自沉思中喚醒。
風花葉抬頭看了方卓一眼,發現方卓還依舊伸手拿着果子遞給他。
風花葉掃了一眼方卓摘的果子。很好,都認識。他看一眼方卓遞給自己的圓咕隆冬的果子和方卓自己拿着的扁扁尖尖的果子,忽然問:“木芒沒有了?”
方卓愣了一會才醒悟到風花葉是在說自己手中的果子:“周圍應該還有。不過剛纔你昏倒了,我沒敢走遠,就把附近成熟的果子給摘了下來了。”
風花葉接過了,拿着手中看了一會後,問:“你嘗過味道沒有?”
方卓有些納悶,不知道爲什麼風花葉的話忽然多了起來:“嘗過了。”
風花葉就不做聲的接過了。
該盡力的都盡力了,方卓也不再搭理風花葉,只低頭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然後微微皺臉——好酸!
風花葉把玩着手中的果子,目光則光明正大地落在方卓的臉上,當看見方卓因酸澀而皺眉之後,風花葉微微一曬,正自輕蔑不屑之時,卻不知怎麼的心頭一動,浮現出些許憐憫來——不是憐惜,只是憐憫。
儘管現在,方卓默不作聲地把甜的果子留給他,酸的自己喫;也儘管日後,方卓或者會爲他……
其實,就是爲他死了,又怎麼樣?
風花葉這麼想着,瞄一眼手上圓滾滾的果子,忽然覺得不悅起來。沒有委屈自己的習慣,風花葉皺起眉將果子塞進方卓手裏,同時順走了方卓已經咬到一半的果子,說:
“甜得膩人,難喫死了。”
說着,風花葉自顧自地咬了一口方卓果子,臉當即青了一半——酸的!
壓根沒跟上風花葉的思維態度轉變,方卓茫然地看着風花葉換走果子,再看着風花葉喫下果子,又看着他動作不慢地交換了兩人所有果子……於是方卓的臉也青了:
該死的,風花葉連他一點甜的東西都不愛喫這一點,都知道都要拿來做文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