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守之前已經疾走了六個時辰,殘餘的體力並不足以支持他一路狂奔,更何況上山比下山更耗體力。所以當他找到武刑空的時候,離寅時,已經不足半個時辰。
當武刑空看到被手下領進帳篷的蕭守時,幾乎嚇了一跳。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就像一條被丟上了岸正拼命掙扎的魚,衣衫被汗水完全浸透,貼着泛紅的肌膚,顯得身材格外纖弱單薄。身體還在不自覺地發着抖,讓人懷疑是否一陣風吹過他就會倒下。
蕭守沒法準確地判斷時間,他拉住武刑空的手,急切道:“跟我走,我帶你看個好東西。”
武刑空一動不動,沉聲道:“怎麼回事,這兩天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蕭守湊到武刑空耳邊,低聲道:“我找到神器了,那是一張圖紙,我已經按着圖把東西造出來了,我帶你去看。我估摸着,有了這個東西確實能奪天下。”
武刑空想着蕭守也許是怕成品被他人看見所以才如此急切,於是點點頭,不再多說,跟着蕭守往外衝。
蕭守沒法和武刑空說實話,如果武刑空知道是洛子枯坑殺了他的手下,他絕對會追着洛子枯往死裏砍,不死不休。蕭守也沒法救更多的人,因爲他找不到個合情合理的理由讓大家把帳篷拆了作降落傘,然後一個接着一個往崖下跳。更何況時間也不夠。
蕭守看了看武刑空身後,問道:“御宅呢?”
“我有點事要他辦,打發他下山了。”武刑空淡淡道。那天,武刑空回來發現蕭守又失蹤了,氣得差點吐血。但蕭守能跑掉,絕對和御宅這個統管守衛的傢伙脫不了干係,所以武刑空一怒之下直接把御宅打發回總壇守大門了。
蕭守點點頭,走一個算一個,御宅運氣不錯。
武刑空看蕭守喘得快斷氣了,還不肯放慢腳步,不禁有些擔心。索性一把抱起蕭守道:“你說往那裏走,我抱着你用輕功還快些。”
蕭守努力平復了一下呼吸,開口:“用背的吧。”身爲一個男人,公主抱絕對是恥辱啊恥辱。
武刑空從善如流。
“往這個方向,直走。”
武刑空看着眼前那一排帳篷,低聲道:“這邊是石諾的地界。”
蕭守低聲咬耳朵:“要穿過這地界才能到,你小心些,別被人逮到就是。”
話音剛落,前方就娉娉婷婷走來一位大美人——姚水湄。
“兩位好興致,半夜不睡覺往別人的地盤跑。” 美人笑得好不親切,讓蕭守想起了一位著名女長輩——慈禧太後!
蕭守看着姚水湄如畫的眉目,心下糾結,以自己和姚水湄偶遇的頻率,不管怎麼說這武林第一美人都該是自個兒命定的老婆啊。爲什麼到現在這關係還那麼慘不忍睹?難道這年頭一定要男主爲女主捱上一刀或者被女主砍上一刀,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蕭守想到自己爲姚水湄擋刀的畫面,哆嗦了一下,憑什麼,長得漂亮了不起啊,你有葉子溫柔麼,你有子枯體貼麼,你有悟空真誠麼?呸呸呸,老子找的這是什麼破參照物。蕭守開始努力回想自己接觸過的美人,付律,龔小扇,秦嫋嫋……
武刑空突然間感到後頸一片濡溼,訝然:“蕭守,怎麼了?”
淚流滿面的蕭守悲不自勝:“穿了那麼多月,至今還是初哥一枚,居然一個好女人都沒碰上,每思及此,傷心欲絕。”
武刑空也想淚流滿面,這小子的腦子裏就不能轉點正常的念頭麼?
蕭守痛定思痛,本主角這是英明、王霸、武藝高強,就像一朵花,爲啥卻混得如此之慘嗷嗷嗷!想要神器吧,落入殺局,想要老婆吧,遇人不淑。這世上的好女人難道全給滅口了就剩下一幫好男人了麼?(乃真相了。)這世界果然有問題吧?那麼,最後再嘗試一次,如果這個世界真的不對,我就……
蕭守拍拍武刑空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來。蕭守走到姚美人面前,努力露出一個風流倜儻的笑:“我與武少主要趕去一個地方,需得從你這兒借下道,還望姚大小姐行個方便。”
姚水湄沉吟片刻道:“穿過我的地盤再往上走可就是輪迴教的盤踞之處了,你們連夜上山有何目的?那日你好像就是從那邊過來的吧,這兩日聽說你不在帳中,可是在出去遊玩時,撿了點好東西?”
蕭守踉蹌一步,一臉“哎呀,我的祕密被你知道了,如何是好?”的表情。
姚水湄覺着自己已經摸到了對方的底牌,不由嫣然一笑:“要借道自是沒問題,只是這夜裏宵小甚多,我與你們同去可好?”
蕭守咬牙,不情不願地瞪着姚水湄。
姚水湄寸步不讓地瞪回來。
蕭守輸人又輸陣,一臉肉痛道:“要跟着也行,但你只準你一個人跟來,若是不同意,你就別去。”
姚水湄乾脆地點頭,同意了。反正手下都知道自己是跟着武刑空他們走的,如果出了什麼事,海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不怕武刑空不費心保護自己。
武刑空之前答應過不和蕭守搶神器,所以一直都沒插嘴,但現下看蕭守居然允了姚水湄,忍不住開口了。“爲什麼?”
蕭守悉悉索索爬上武刑空的背,湊到他耳邊:“她已經猜出來了,如果不讓她跟着,回頭她若是放出你得了神器的風聲,你恐怕就要成爲衆矢之的了。”
武刑空點頭,爲蕭守的隱忍犧牲默默感動。蕭守拿眼角瞟到姚水湄那又燦爛了幾分的笑容,頗爲滿意,放心跟爺走吧,美人兒,讓爺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妖孽世道。
一行三人在蕭守的指引下很快到達了蕭守最開始登陸的地兒,蕭守二話不說拖出藏好的熱氣球,點火,焦急地等着氣囊吹漲,鬼知道離山崩還有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之後,也許是下一秒。
武刑空看着眼前這個詭異的物事,詢問:“這難道就是……”
蕭守誠懇地點頭,道:“一會兒你就知道這東西的神妙之處了。”
姚水湄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慢慢漲起來的熱氣球:“倒的確是見所未見。”
待得熱氣球充好氣,蕭守忙翻身進了吊籃,衝武刑空招呼道:“進來吧。”
武刑空一個騰躍,進入籃中。姚水湄看蕭守也不喊自己,埋頭就開始割那繫着袋子的繩索,忙不甘落後地躍進吊籃。
當沙袋全數卸下,蕭守的臉也白得如同宣紙,當初做的這個熱氣球本就只是爲了搭載自己一人,載兩個人已是勉強,坐上三個人,根本就沒法飛起來。
蕭守從吊籃角落裏掏出一個碩大的揹包,背在身後。好在,當初以防萬一還做了個降落傘,看來身爲主角,終是逃不過跳崖這一定律。
蕭守定下主意,便開始向細細講述這熱氣球的控制方法。
“你說這物事有飛天之能?爲何我們還在地上?”姚水湄質疑。
蕭守純良微笑:“因爲多了一個人啊,太重了飛不起來。下去一個就好。”
姚水湄的臉色瞬時變得很難看,這話裏話外的意思不就是說自己是多餘的,要趕自己下去麼!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一聲長嘯。
蕭守的手一個哆嗦,莫非這就是盛宴開始的信號?
就在下一剎那,炸響驟起,震耳欲聾。武刑空和姚水湄雙雙變了臉色“這是什麼?”
大地震顫,在夜的籠罩下,遠方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有連綿不絕的崩塌之聲在天地間迴響。
蕭守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山崩。”估計再有一盞茶的時間就會波及到這邊了。
武刑空和姚水湄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着蕭守。姚水湄更是很快意識到,這種聲勢,恐怕整座壽蒼山都會成爲亂葬崗,若這東西真的能飛天的話,自己也許尚能保留一線生機。但姚水湄的臉色隨後變得更加蒼白,這東西只能搭載兩人,誰會被拋下,不言而喻。
然而讓姚水湄驚訝的是,蕭守突然間捏住了自己的手,湊過來低聲道:“我留下,若是我能活着回來,你可願嫁給我?”
姚水湄不可置信地瞪着蕭守,難道這少年真的對自己情根深種?姚水湄很快反應過來,對蕭守柔柔一笑:“好。”
蕭守放了手,苦笑:“脈搏變了,你騙我。”
姚水湄的臉色一僵。
蕭守的臉色更難看:“原來,你剛剛說的還真是假話啊!沒想到就算我活下來的幾率不足一成,你也不願答應……這個鬼世界!”
“你要爲了這個女人去死?!”怒吼在耳邊炸響,蕭守一回頭就看到武刑空那幾乎完全扭曲的臉,震驚,憤怒,悲哀……
蕭守莫名地,心虛起來,剛就惦記着試探了,居然忘了這茬,估計不用等山崩了,自己現在就得去找閻羅報道。
武刑空那雙凌厲的眼深深地看着蕭守,卻是不帶半分表情:“想英雄救美,好啊,我成全你。如果真是留下送死,你不會說到活着回來的問題,你到底有什麼辦法?如果你不說個清楚,我就把姚水湄直接丟下去。”
蕭守吶吶道:“如果揹着我背後這個東西從山崖跳下去,三息後,拉下包上的這條繩索,背後會立時張開一個和這個氣囊差不多的東西,靠着這個就能慢慢飄到崖底,而不至於摔死。”
“真的?”武刑空的聲音冷冽如冰。
蕭守點點頭。
武刑空二話不說,擼了蕭守的揹包就背在了背上。蕭守瞪大了眼睛,武刑空想幹嘛。
武刑空聽着越來越近的崩塌聲,低嘆一聲,伸手想要摸摸蕭守的頭,伸到半空卻又收了回來,拳頭握緊,青筋隱現。武刑空扯扯脣角,笑得很艱難:“我怎麼捨得讓你去……”
武刑空一翻身就出了吊籃,蕭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等等……”
武刑空的手捂住了蕭守的張開的脣:“什麼都不必說,我說過,只因我想要你好好的,我才護着你,與你無關。”
說罷武刑空一轉身就消失在眼前,只餘下蕭守手中斷面齊整的半截衣袖。蕭守望着空無一人的懸崖,無語凝咽……我想說的是,咱還是讓姚水湄跳傘去吧。
蕭守逮着衣袖拿它當武刑空的臉可勁兒蹂躪,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聽我把話說完你會死啊,你腦子難道是拿豬頭改造的麼,我蕭守人品有這麼低嗎?姚水湄能和你比嗎?我需要你替我去跳崖嗎?你個死跑龍套的跑這麼快乾啥,你又沒有主角專屬技能“跳不死的小懸崖”,摔成小餅餅找誰哭去。裝情聖也給我適可而止點啊混蛋,你給老子回來!回來!回來!
熱氣球緩緩升上天空,姚水湄將蕭守往吊籃中心扯了扯:“小心些。”
蕭守緩緩蹲下身,鬱卒地團成一小團。
姚水湄俯瞰着腳下那衝泄而下的土地,還有幽深的山谷,只覺得有什麼鬱結在心中,不吐不快:“武少主是真的將你放在了心尖子上,你跟了他必定幸福。我不可能嫁給你,所以,你還是忘了我吧。”
蕭守起身,抬頭掏掏耳朵,嗤笑一聲:“不好意思,我從來就沒記住過。”
在這一瞬間,姚水湄是真的很想將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從空中丟下去。
“爲什麼你不喜歡我?”蕭守認真問道。
“你有什麼可值得喜歡的?”姚水湄反問。
蕭守沉默片刻,艱難開口:“你覺得我和武刑空在一起好麼?”
姚水湄理所當然道:“當然好,武刑空傾心於你,而你也不是全無感覺,本就是兩情相悅,湊作一對,再合適不過。”
於是姚水湄看到蕭守再次蹲下身,鬱卒地團成一小團,頭頂烏雲更盛。
最終,熱氣球在南蒼山平安降落。姚水湄和蕭守翻下吊籃。
蕭守拿出火摺子,點燃了熱氣球。
姚水湄驚斥:“你幹嘛。”
蕭守冷眼看着越燒越烈的熱氣球,低聲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貿然出現,難免哪一天就成了禍患。”
姚水湄本想再說兩句,但看到蕭守那面無表情的樣子,一時間竟是什麼都說不出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看着熱氣球變成一堆分辨不清的焦炭。
“走麼?”姚水湄招呼了一聲。
“你先走吧。”蕭守擺擺手。
“你還有什麼事?”
蕭守呲牙,微笑:“自殺。美女要一起來麼?”
姚水湄抽搐着脣角,飛速撤離,這小子瘋了,絕對瘋了。身後傳來蕭守的喊聲:“要是有人找你打聽我,你就說我拐了個美人隱居去了。”
姚水湄足下生風,跑得更快。
蕭守尋了個樹樁坐下,對着天空笑着開了口:“嗨,作者,咱聊聊。”
“別假裝你聽不到,整個世界都在你的控制中吧。人爲痕跡太明顯了,誕百(蛋白),誕柯(蛋殼),誕皇(蛋黃),這居然就是世界地圖,真的會有大陸全部長得跟個蛋似的麼混蛋!而且,整個世界居然通用普通話和簡體字,除了你對整個世界有絕對的控制權,我找不出其他理由。
別說你不是作者,琉琰城(留言城),長平城(長評城),颯華城(撒花城),壽蒼山(收藏山),你要不是個寫書的我立馬磕死在這兒。但你肯定不是混起點的,不然以你惡俗的起名風格,必定會出現一個‘推薦城’或者‘月票山’。
我一直都知道這個世界挺人造的,但介於穿越時那個美好到玄幻的提示框,我接受了。但是,你許諾的財富呢,權勢呢,女人呢?我能容忍世界是假的,構架是假的,但我不能容忍廣告是假的,尤其是這種將我拐進另一個世界的穿越廣告!
好吧這些福利你都私吞了我也勉強忍了,畢竟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自己一手一腳打拼出一番天地也成。但爲什麼我的種種努力最後都會付諸流水,留下的只是一朵又一朵的爛桃花!你不給福利不說你居然還拆臺!”
蕭守一拳砸上身旁的樹幹:“看我這樣反覆的掙扎很有意思麼,被丟進黑白棋子的象棋子,無論怎樣在棋局裏衝殺都不過是一場笑話。但你有沒有想過,當象棋子明白了這不是它所屬之地時,會不會自己跳出棋局?這個世界和我的追求完全背道而馳,我不管你是故意誘拐我進入,方便看笑話。還是穿的時候出現錯誤,進錯了世界。我現下只有一個要求,讓我穿回去!! ”
蕭守抽出三棱刀來,對準了自己的咽喉:“我蕭守不會任你揉捏,要麼你放我回去,要麼我就在這兒抹了脖子。身爲作者,筆下的主角死掉會很麻煩吧。我數到十,你若是再不給反應,我也就只好試試人死了之後,是否能穿回去了,反正這肉身也不是我的。”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最後一個數字自脣間吐出,蕭守淡粉的脣一點點抿緊,碾迫出一抹悽白。刀鋒逼壓進頸項,最初是一條紅痕,然後血珠顆顆滲出,最後匯成一線,在冷銳的刀刃上蜿蜒出血色的溪,漫至刀柄,滯留不前,在泥土長滴落出褐色的圓,褐色層層疊加,漫長的血腥,渲染出死亡的可怖味道。
雖說那潺潺的血看似不會有停滯之時,但過了盞茶時間,終是慢慢變得涓細,最終不再滲出。這年頭哪怕是割了腕,都能自己止血。更何況蕭守不過是劃了一層血皮。一場試探而已,看起來聲勢迫人,氣氛危怖,實際上連蕭守本人都沒抱多少指望,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蕭守自導自演了一場匪夷所思的戲,等了半天,那傳說中的作者也沒冒頭,只能憤憤地收了刀,一臉不爽:“nnd,什麼變態世界!誑了爺來就撒手不管了,售後服務什麼的難道是浮雲麼?管殺不管埋的混蛋!”
蕭守嘴上罵個不停,但腳上動作卻更快,已是步履匆匆地往山下跑去了。絕了回去的希望蕭守心下說不清是失望還是輕鬆,只有未來的道路慢慢變得明晰。穿回去眼看是沒啥指望了,也許這輩子都得搭在這個不着調的世界,那點微茫期待被掐死在搖籃裏的蕭守只得踏實下來解決手頭的問題。
姓武的逞英雄跳降落傘去了,現在還不知道掛哪樹杈上呢!
姓洛的cos超人犧牲我一個造福千萬家去了,現在還不知道那太子弄死的到底替身還是那小子本人!
姓葉的玩叛逆留下一堆疑點跑了,現在還不知道他會對自己下藥到底是受了誰的脅迫,這樣毫無成果的離開是否能保證安好!
種種不順亂七八糟地壓在蕭守心頭,蕭守恨不能把這三個傢伙抓起來抽一頓纔好。邊抽邊罵,叫你們耍帥,叫你們充孤膽英雄,叫你們不找我商量!一羣王八蛋!
明明擔心得不行卻彆扭着不肯承認的某人明顯抓狂了……
一下山,蕭守就直奔最近的海佑分部,他拿着武刑空曾給的那半塊玉佩假傳“聖旨”——少主留在壽蒼山拯救倖存的兄弟,速召御宅回來幫忙。
海佑內部的狀況蕭守並不清楚,他可不敢隨意泄露武刑空的真實狀況,要是一不小心把落單的武刑空放到了他的對手面前,那可就完蛋大吉了。蕭守認識的悟空黨左右只有御宅一人,只得先找到他再圖其他。
御宅本就走了沒兩天,聽得壽蒼山出事的消息更是不要命地往回奔,所以蕭守放出消息還不到一天,就被兩眼通紅的御宅堵上了。
御宅衝進分部的時候正看到蕭守這廝躲在房裏睡得噴香,“轟隆”一聲,怒髮衝冠爲主人的忠犬同志掀桌了。
蕭守被嚇得一個激靈,噌地一聲從牀上連滾帶爬地翻下來,一抬頭正對上御宅那滿布血絲的眼,差點又摔了一回。拍拍心口,撫慰下飽受摧殘的小心肝,蕭守這才壓低了聲音對御宅道:“有些話我想告訴你一個人。”
御宅點點頭,回身鎖了門,冷着臉道:“你說。”
蕭守舔舔脣,低聲道:“山崩之時我和武刑空還有姚水湄一起看神器,那神器是個能上天的物事,所以我和姚水湄一路,武刑空自己一路分別飛下山崖去了。我到這裏見武刑空還沒回來,怕他有事,所以叫你來,畢竟海佑的人你熟,我們還是早點帶點人去找他的好。”
御宅知道蕭守這小子的話肯定有不盡不實的地方,也不多追究,畢竟現在先找到少主纔是要緊。“那少主在哪兒?”
蕭守拿出地圖,武刑空可能飄向的地方他早就圈好了。
御宅接過標註詳細的地圖,面色稍霽。他出門召集好手下,再回房間時,見蕭守已將行裝打理完畢,心下好歹舒服了點。“我們走。”蕭守一出門,就看到幾匹異常神駿的馬兒等在那裏。
蕭守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們騎馬去?”
御宅瞪他:“你難道還想坐馬車?”
蕭守無辜對手指:“我騎術不大好,騎不快。”
御宅恨不能立時把這拖後腿的混蛋給打成小餅餅,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熊熊燃燒的怒火“那你跟我共乘一匹。”
蕭守懷疑地盯着御宅:“你不會半路把我給甩下去讓馬踩死吧?”
老子現在就想把你丟馬底下,踩上一百遍啊一百遍!出離憤怒的御宅二話不說,拎着蕭守的後領,就丟馬背上去了。“駕!”一夾馬腹,已是疾奔而出。
蕭守摔在御宅懷中悲憤莫名,不會騎馬怎麼了,不帶這麼欺負人的!我要叫悟空扣你小子工資,獎金補貼福利神馬的通通給你丫的浮雲!
御宅看着蕭守那副懨懨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刺道:“怎麼,又困了?你先前不是睡得很香麼,沒睡夠?”
暈“車”中的蕭守殺傷力趨於零地白了他一眼:“老子整整兩天沒闔眼了,算好位置後也就才睡了不到三個時辰,您老還指望着我神採奕奕不成?”
御宅被他梗了一下,只好岔開話題問道:“之前你是怎麼離開少主帳篷的,雖說少主責怪我翫忽職守,但你應當清楚,我那些守衛可沒放水。”
蕭守身子一僵,閉上眼裝死耍賴:“哎呀,頭好暈……”
御宅咬牙,到底不能把這小子如何,只得由着他去了。
相親相愛(打是親罵是愛)的兩夜一日後,蕭守和御宅終於尋到了正坐在樹下啃果子的武某人。
武刑空揮揮手裏的青色果實,咧開脣角:“要來一個麼?”
蕭守一直懸着的心稍稍放下,接過果子,啃了一口,立刻被酸得倒牙。
武刑空誠懇道:“多虧那回你替我尋過果子,不然我還真不知在這林子裏要怎樣找食。”
蕭守捶樹跺腳,自作孽不可活啊不可活。當年把不好喫的果子全給武刑空了,現下算是標準的自食其果?
而御宅則杵在原地,死盯着武刑空,半天才啞着嗓子喚了一聲:“少主。”
武刑空走上前去,將御宅揉在懷中,拍着他的後心柔聲道:“我沒事。”
御宅的指節握得發白,顫抖着撐開手掌,一點一點向武刑空的後腰靠近,然而還不等他回抱成功,武刑空已是放開了他。御宅苦笑一聲,永遠都是這樣,他總是差那麼一點,而這一點便是天差地別。
武刑空的手撫上蕭守的側臉,心疼道:“滿眼血絲,讓你擔心壞了吧。”
蕭守一個哆嗦,拍開武刑空的手:“我們先出去,你應該還有很多情況要處理吧。”
武刑空的眸色瞬間黯淡下來:“也不知那些兄弟如何了……”
御宅站到武刑空身後,開口:“已派人去挖山了,少主也請想開些,能救得一個算一個吧。”
武刑空的指骨噼啪作響:“怎麼想開,當初這羣兄弟是跟着我上山的,現下卻只有我一個人逃脫了……是我……對不起他們。”
蕭守禁不住地發抖,對不起那些人的不是武刑空,是自己和洛子枯。一個局,一場祭,弱肉強食,這四個字太簡單也太血腥。
蕭守握住武刑空的手,一字一頓:“這是天災,怪不得誰。”他的立場,不容他坦承。
武刑空撫上蕭守的臉,拇指擦過蕭守的下脣,沾染出一抹猩紅:“放鬆些,咬出血了。”
蕭守垂下眼瞼,鬆開武刑空的手,轉身就往外走去,他實在是沒臉再去看武刑空那雙滿載信任與疼惜的眼。
武刑空自然清楚這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邊跟着蕭守往外走就邊向御宅問起了海佑目前的情況。
回程的路上,蕭守自然是和武刑空共乘一匹,武刑空剛攬着蕭守小蠻腰蹦上馬背,那嗓音就從三月陽春轉爲了寒冬臘月:“你脖子上的傷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姚水湄那賤人……”
蕭守抽抽脣角,覺着這問題有點不好解釋,難道要說自己沒事兒拿着刀在脖子上劃拉了一把麼?蕭守信口胡謅道:“我往回趕的時候,半路上被人……打劫了。”
御宅拆臺道:“你走的那邊素來沒什麼人啊,怎會有匪徒劫道。”
蕭守睡眠不足,腦子卡得要死,爲了搜刮出個合理的藉口雙頰幾乎憋成番茄。
武刑空向來是一位很有理解力的同志,看着蕭守那小臉通紅的樣兒,瞬間替蕭守童鞋找到了標準答案,勃然大怒道:“哪個混蛋竟敢劫你的色?!”
正所謂搶匪是偶爾遇之的,色狼是遍地開花的,這個解釋真的是很好,很強大。連御宅都一臉瞭然地點頭了。
“蕭守……你,你不會……”武刑空只覺得血液上湧,怒不可遏。
誰被劫色了,你才被劫色,你全家被劫色!蕭守被雷得不輕,只得乾巴巴地解釋道:“我沒事,那人打不過我,已經被我宰了。”
武刑空心疼地又把蕭守摟緊了些:“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丟下你一個人了。”
蕭守被嚇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別,千萬別,武大爺,您行行好,還是讓小的自生自滅去吧!!”
武刑空黯然了:“你到現在還放不下姚水湄那女人?我還以爲你不眠不休前來尋我是因爲……”
蕭守將被嘔出的狗血默默咽回,釜底抽薪道:“你該知道,當初你拋下‘毀容’的我走的時候,你我就再無可能了。”
武刑空委屈了:“我那時不是拋棄你,是因爲海佑有事,我有我的責任……”
蕭守打斷了他的話:“你有你的責任,如果哪一天我站到了海佑的對立面,你要怎麼辦?”
武刑空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蕭守深吸一口氣,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這筆債遲早是要算清的,乾脆死個通透。
蕭守示意武刑空和御宅他們拉開距離,然後咬耳朵道:“很遺憾,我已經站到海佑的對立面了。山崩,是我的錯。”
蕭守不理武刑空那幾乎把自己的腰勒斷的手臂,繼續陳述:“你知道的,我拿到了神器的圖紙,當初拓圖紙時,那個山洞口就寫着,‘神器一出,天罰立現。’我自然是不信這種威脅的,但是……這場山崩,充分說明了我的想法有多麼愚蠢。對不起,是我引發了山崩,是我害死你的兄弟。”
蕭守清楚,火藥引發的山崩和自然發生的山崩還是有區別的,與其等武刑空到時候懷疑,不如先將解釋拿出來。無心之過總比蓄意謀殺來得好,這個罪,他替洛子枯背了。他從洛子枯死局裏將武刑空保了出來,就要負責將後患解除掉,這是他的債,他的責任,不容推脫。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出來?!”武刑空的牙齦幾乎咬得出血,他寧願自己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因爲即使心下知道了自己兄弟是蕭守害死的,他也無法替他們報仇。蕭守不是故意的,要是換了自己也不會理會那所謂的天罰。但事實卻是,蕭守那一個不理會,讓兄弟們都成了天罰的祭品。即使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卻無法原諒。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你要我償命我也無話可說。”蕭守閉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柔順姿態。蕭守的局,從來狠絕,不給別人半點退路,因爲別人的死路,就是自己的後路。以退爲進,他玩到極致。
武刑空苦笑:“你明知我下不去這個手,何必說這話來激我。你說的對,你我真的……再無可能了。等到了分部,你就走吧。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再讓第三人知曉。”
“對不起……”蕭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要哭出來。
武刑空抱緊了蕭守,將下顎抵在他的頭頂,輕輕蹭了蹭。他不能說“蕭守,這不是你的錯。”因爲這事和蕭守脫不了干係。他不能說“蕭守,我不怪你。”因爲他的兄弟現在還埋在山下血肉模糊。他不能說“蕭守,你別離開。”因爲他要替蕭守瞞下這件事,已是對兄弟們的背叛,若是還和這個罪魁禍首在一起,怕是下了地獄都沒臉再見兄弟們了。所以他只能將蕭守抱得緊一點再緊一點,因爲這一生,他只得這一刻能與蕭守相處了。
到了分部,武刑空將蕭守輕輕抱下馬背,強笑着問:“你這便要離開了,這次想打劫些什麼走,別客氣,一口氣都說出來,爺可不是個小氣的。”
蕭守努力了一下,終究是笑不出來,只得澀聲道:“我有急事要回琉琰城,你能派船將我在最短的時間內送過去嗎?”
“好。”武刑空點點頭。然後他低下頭在蕭守的額頭輕輕一吻,柔聲道:“永別了,蕭守。你要好好的。”
“永別了,悟空。你也要好好的。”蕭守抱了抱武刑空,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抱這個人了。
蕭守躺在舒適的船艙裏輾轉反側,心下依舊忐忑,武刑空是沒事了,洛子枯卻不知是否健在。說實話,比起武刑空,蕭守一直以來都更爲擔心洛子枯。畢竟武刑空是有武功的,有了降落傘的他比自己都安全。而洛子枯卻是在與虎謀皮,洛子枯太強,退得卻太徹底,太子不大可能容許他活着。
但即使如此蕭守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先救武刑空,先尋武刑空。理由很簡單,先救武刑空是因爲即使他趕回去,也來不及救洛子枯,而在山崩前救出武刑空卻是迫在眉睫。先尋武刑空是因爲想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回琉琰城,只能借武刑空的船。雖說陸路會快些,但蕭守不會騎馬,而如果坐馬車就慢得太絕望了。
蕭守聰明,太聰明,理智地謀劃,果決地判斷,冷靜地執行,像劍一般銳不可當,卻也寒氣逼人。這寒氣會凍傷別人,未嘗不會亦讓自己被冰得瑟瑟發抖。
一個月多後,一個身形消瘦的少年靜靜地立在了曾經的世子府的門前,慘白的封條在硃紅的大門上畫出一個凌厲的叉。少年撇撇嘴,轉身拐進另一條衚衕。徑直走到第三家宅院的後門前,推開門,走到蓋上了青石板的井前,少年圍着井轉了一圈,仔細觀察着青石板上的灰塵。少年一直鎖着的眉頭終於解開了。
洛子枯曾經對蕭守說過,若是被逼到絕路,這裏就是他們最後的保命之地。這石板有被動過的痕跡,很明顯,近期是有人進來過了。蕭守可不會以爲,洛子枯會沒事就把這地方介紹給廣大人民羣衆。
蕭守推開石板,翻身進入,正踩在井中的石堆之上,將石板蓋回,餘下的空間正好容一個人蹲身。蕭守摸索着按下井內的某塊磚,石堆竟如電梯般向下移動起來。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麼好稀奇,不過是將運送板做成了石頭堆起一般的模樣,這樣即使有人推開青石板,也只會發現一個被大石頭填滿的枯井而已。而不蓋回青石板,這升降梯是無法啓動的,也就避免了被人摸着摸着就把機關啓動了的杯具。這東西充滿了洛子枯的佈局風格,怎麼折騰人怎麼整,忽悠不死你不罷休。
升降板到達底部,蕭守三步並作兩步地走過一條甬道,推開門,那個帥得讓蕭守想將其毀容的洛子枯就這樣呈現在了眼前,手執書卷,倚在太師椅上,清雋的面上帶出一抹儒雅的笑容:“你來了。”
蕭守的脣角不可遏制地揚起:“你小子果然沒事。”
蕭守走上前去,抽走書卷,調笑道:“又得了什麼好書?”
蕭守翻過書頁,看着書名,卻在一瞬間臉色大變。蕭守丟下書死盯着眼前的翩翩公子,聲音幾乎像是從嗓子眼裏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沙啞得不成樣子:“你不是洛子枯,他從不會把書看第二遍。子枯他到底……怎麼了?”
那人露出一個無奈而苦澀的笑:“你如果沒有認出來該多好……你這樣,我要怎麼和他交代。本來,以爲可以瞞你一輩子的……”
沒明着說洛子枯到底如何,但言下之意卻已是清清楚楚,而這樣安排纔像洛子枯的風格,找個人,扮成他,再吵上一架什麼的,從此就可以各走各路,永不相見。當不成情人就當陌路人,雖說不像洛子枯的風格,到底是對自己的成全,也不是說不過去。到時候雖失去了一個摯友,多少有點遺憾,好歹也好過現在,知道了真相,天人永隔……就是想吵架都沒地兒吵去了。
蕭守大力拍着對方的肩,笑得幾乎斷氣:“就你這樣子還想蒙我吶,得了,別玩兒了兄弟,老實交代吧,洛子枯那禍害到底躲哪兒去了。”
對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撫過眼下,沾上晶瑩的液體:“蕭守,別這樣,想開些。”
蕭守一把揮開對方的手,袖子在眼下粗魯地擦過,因爲太過用力,搓得眼圈一片瑰紅,眼淚完全失去的控制,淌了滿臉,於是只好不停地擦不停地擦,好像只要能將眼淚擦盡,那這一切就會成爲一場騙局。蕭守沒有被騙,於是洛子枯也不會有事。
“你……你別哭啊,洛子枯沒事,沒事,他真沒事。剛剛是我騙你的。”對方幾乎手足無措起來。
蕭守停下搓着眼睛的手,低笑一聲:“我就知道他沒事……”然後毫無預兆地,兩眼一閉,昏倒在地。
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不敢問默樓的人,怕默樓已換了主人。不敢大肆打探,因爲真相只可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抱着全副的希望,來到最後的藏身之地,在剛剛放下心之後,卻又得到了確確實實的噩耗,大喜大悲之下,蕭守那小身板不昏過去都沒道理。
那人接住倒下的蕭守,惱恨地在臉上一抹,扯下一張麪皮來,赫然正是擷英那廝。擷英抱着蕭守走進室內,輕輕放在軟榻之上,唉聲嘆氣,悔不當初。
一直蹲在裏邊兒看好戲的珞珈幸災樂禍道:“讓你別玩你偏要,等子枯回來,看你怎麼交代。”
擷英的眉頭皺得死緊,欲哭無淚:“我不就是想騙騙他給個教訓麼,誰讓這小子跑回去和武刑空殉情來着。子枯一聽到那消息的反應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快瘋了,還不準我留在壽蒼山,就差沒指着我鼻子罵我故意坑害他小寶貝了。要不是前日得了這小子回城的消息,子枯現在肯定還在滿壽蒼山地找人吶。我收拾一下這小子完全是替天行道,爲民除害嘛~誰知道他居然就這麼……這麼昏過去了!”
“看他那反應,卻也不像你說的那般狼心狗肺。”珞珈看着蕭守那絞得死緊的眉,聲音也放柔了幾分。
擷英聳肩攤手無辜望天:“作爲一個正常人,要理解小兔子的想法,本來就比較難嘛~”
珞珈脣角抽搐:“所謂正常人……”
擷英本以爲蕭守不過是一時急怒攻心,等醒過來就沒事了,誰知這傢伙到了晚上反而發起了高燒,而且有越燒越旺的趨勢,還不停地說着胡話,例如“子枯,你個混蛋”之類的。一想着這小子被燒出個好歹,擷英就有一種黑白無常正蹲在被窩底下等着和自己滾牀單的不良預感。於是擷英二話不說,抱着燒得跟個蝦米似的蕭守衝神醫府上去了。
被人從暖被窩中拖出來的葉翎揉着眼睛,心想是哪個不開眼的擾人清夢,好在現在駐守在琉琰城不是師傅他老人家,不然絕對是毒粉伺候,人也不用治了,直接下葬比較好。等眼睛擦清明,葉翎直想撓牆,爲什麼爲什麼又是這傢伙!這心情還沒平復過來吶,這小子就又落自己手上了。嗚嗚嗚,太折磨人了。
糾結歸糾結,葉翎還是一把接過蕭守,感覺着懷中形銷骨立的少年,心下隱隱地疼成一場連綿的苦痛。如果自己不離開他是不是就不會是現在這般模樣了?但是不離開的話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如何了?”擷英難得正常地問了一句。
葉翎沒好氣地甩了把眼刀給他:“也不知你是怎麼照顧的,他這身子明顯是在受了寒邪之後,又久處溼冷之地,才致外寒入體,鬱結不散,遂引發內寒,溼氣沉積,水液迫使串於血液,故而氣血凝結、阻滯經絡閉塞不通。更何況,他憂思過重,連日勞心,心緒起伏過大,現下能僅僅呈高熱之狀,已是皇天保佑。”
擷英心虛得不行,汗溼後背:“那他……沒事吧?”
葉翎拿出金針,輕輕扎入蕭守的頭部穴位,聲音裏寒氣四溢:“我不會讓他有事。他到底爲什麼搞成這個樣子?”
擷英看着葉翎那烏雲罩頂的樣子,心說:小兔子你就是那桃花樹啊桃花樹,桃花開得多麼濫啊多麼濫。
此時蕭大少爺卻是開口了,充分發揚說話貴精不貴多的原則,吐出了兩個字:“子枯……”
擷英眨眨眼:“你懂的,不解釋。”
葉翎深吸一口氣,好吧,洛子枯被凌遲的事他也是知道的,若是蕭守對洛子枯有那麼點情誼,出現這樣的狀況,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折騰了一天一夜,蕭守總算是退燒了。
葉翎抓了藥丟給擷英:“蕭守已經無礙了,你帶他回去將養幾日就好。”
擷英挑眉:“你不等他醒來麼~小葉子。”
你才小葉子,你全家小葉子!葉翎沒好氣道:“診金拿來,共五十金。”
擷英後退,捂心,作驚恐狀:“你就算欺生也不至於這般辣手吧?”
葉翎呲牙,小白牙森森發亮:“我不欺生,我殺熟。”
擷英低頭扭捏:“奴家沒有那麼多錢,肉償可不可以?”
葉翎深吸一口氣,擠出五個字:“拿錢,然後滾!”
擷英面對着殺氣騰騰的葉翎,屈服了,默默掏出銀票,遞到葉翎手中。
擷英小心翼翼地抱起蕭守,一步一步向門外走去,行至門口,終是忍不住問道:“世子不在了,你未必沒有機會,爲什麼要這麼迫不及待地讓蕭守離開?”
身後傳來葉翎疲憊的聲音,就像盛放了一個冬天的梅,嫣紅的花朵在寒風中一瓣一瓣凋零,最後只得一樹蕭索的結局。
“人總有底線,若是到了極限還一退再退,便是失了爲人的根本,我已說了放手,又豈能出爾反爾。不然等到屢屢求之而不得,由愛生恨,面目可憎之時,就未免太可悲了。更何況我曾踏錯行差,我可不信我有瞞蕭守一生一世之能,到時候反目成仇也未可知。還是現在就分道揚鑣爲好,至少能換得他一世牽掛……”
葉翎可以爲蕭守低頭,但他永遠不會低到塵埃裏去,愛得盡心竭力,走得乾脆利落,這纔是葉翎。
擷英替自家老闆求了答案,放心抱着蕭守大步離去,漸漸消失在身後那人繾綣留戀的視線中。
擷英爲了防止洛子枯回來將自己揍得連妹妹都不認識,只得傾情上演二十四孝,手侍湯藥,不曾廢離。但天不從人願,正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蕭守纏綿病榻死活不肯痊癒。於是二十日後,擷英慘白着那張狐狸臉對上了洛子枯那張笑容陰險的臉,蕭守在軟榻上看着擷英那倒黴樣笑得那叫一個幸災樂禍,小人得志。讓你小子嚇我,遭報應了吧!
面色蒼白的病號蕭守優哉遊哉地地拍着牀沿配背景音:“善惡終有報啊,天道好輪迴呀,不信抬頭看嘛,蒼天饒過誰吶~”
擷英咬牙,心中悲傷逆流成河,哪裏有後悔藥賣,爺要買一斤!!!!
擷英可憐兮兮地看着洛子枯,誠懇道:“世子爺,您總算回來了。蕭公子天天唸叨着你吶,就怕你有個萬一,整日的茶飯不思,這才憂勞成疾。現下好了,您回來了,想來蕭公子的病不日定能大好。”
於是洛子枯的怒火悄沒聲息的熄滅了,蕭守的怒火勢不可擋的燃燒了。“你這是污衊!”
擷英抓緊時機,腳底抹油,瞬間消失。只餘下洛子枯那一雙含情脈脈的眼,與蕭守那怒火熊熊的眼,深情對視。
洛子枯坐到牀邊,一派溫柔笑意:“勞你擔心了。”
蕭守收斂了所有表情,淡淡問道:“水能載舟下一句是什麼?”
“亦能煮粥。”洛子枯對答如流。
蕭守低笑一聲:“禍害果然遺千年。”
“彼此彼此。”洛子枯尋到蕭守的手,十指相扣,手心一片濡溼。當初知道蕭守留在壽蒼山的時候幾乎心音猝停,直到現下將這個不安生的傢伙握在手心,纔算是真正放下心來。
洛子枯輕輕嘆息:“蕭守,對不起。”揹着蕭守,利用他的利器謀害他所在意的人,說到底,是自己的錯。本來以爲蕭守是絕無可能知道這回事,但算無遺策的自己遇到蕭守卻總是失策。
蕭守撇嘴:“你不怪我救下武刑空?按擷英的說法,我可是背叛了你。”
洛子枯拍拍蕭守的頭:“我從未強求過你做出選擇,你想救就救,這是你的自由。”
蕭守垂下眼瞼,輕聲問道:“那你可有遺憾?”
洛子枯看之前這牽牽手,摸摸頭的動作,蕭守都沒有拒絕,毫不猶豫得寸進尺,翻身上牀,擠到蕭守身邊,哪怕半個身子還吊在牀外,依然笑得如沐春風:“我這一世所求,已算是盡皆得手,至於以後那些,自有皇上來解決。以後,我就可以爲自己而活了。”說罷,凝視着蕭守,那一片深情淹死十個蕭守都有餘。
蕭守一腳踹過去:“和病號搶牀,你也好意思,就算爲自己而活,也沒必要自私自利到這地步吧?”
洛子枯輕鬆躲過,翻身壓上,湊到蕭守耳邊,低笑:“別裝傻,我知道你懂的。一個月的約定到了,你可願和我在一起。”
蕭守掙扎了一下,沒成功,扭頭吶吶道:“當兄弟多好。”
洛子枯嘆氣,好不可憐的樣子:“若我執意要陪着你,你會趕我走麼?”
蕭守扯扯洛子枯的臉,挑眉:“裝可憐是米有前途滴,你這招都是爺當年玩剩的了。陪喫陪喝可以,陪牀敬謝不敏!”
洛子枯聞言也不裝可憐了,無賴道“不陪牀,陪你纏綿可好?”
不等蕭守回答,洛子枯腦袋一埋就堵住了蕭守的嘴,舌尖,一遍一遍地在嬌嫩的脣瓣上逡巡,然後一點點用力,擠進脣間,滑入齒縫,撬開齒關,恨不能深一點再深一點,將對方的所有氣息都佔爲己有。
身下的人沒有劇烈掙扎,只是款款擺動,輕輕摩挲。於是呼吸更爲炙熱,摩挲着脣,勾纏着舌,一口一口吞嚥着對方的呼吸,像是渴極的旅人,大口灌下了海水,不夠,飲得再多都不夠,喉嚨被燒灼,飢渴難耐。
然而下一刻,天翻地覆,洛子枯“嘭”的一聲被掀到了牀下,背脊狠狠撞上冰涼的地板,後腦重重磕在青石磚上,身上還加了一個人的重量,饒是洛子枯這等高手也瞬間脫失了所有力氣。
蕭守冷哼一聲,自洛子枯身上爬起,抹抹脣,心說不枉老子往牀邊蹭了半天,終於大功告成把這登徒子給翻地上了。老子就算病了,那也是病老虎,老虎牙是你能隨便啃的麼?
洛子枯愁眉苦臉地自地上爬起,心說幸福什麼的果然是虛幻,只有疼痛纔是永恆的。洛子枯倒了杯熱茶,狗腿地捧到蕭守面前。
蕭守橫眉冷眼地哼了一聲:“不喝!真想表達誠意就立刻消失在老子的視線範圍內!”
洛子枯放下杯子,乖乖走出房門,脣角卻是不可遏制地揚起,至少這次吻了之後,蕭守沒漱口不是?沒關係,他等的起,他有一輩子的時間來豢養這只不誠實的豔獸。
蕭守看着關上的門,猛地滾上牀,往死裏捶枕頭,爲毛爲毛會有反應啊混蛋!心下不由得浮現出和洛子枯在溫泉的那一場旖旎,於是某個不爭氣的器官更加勃發起來,蕭守扯起被子,蒙了滿臉,恨不能把那不懂事的器官掰折了纔好。嗚嗚嗚,不是本人有問題,是這個世界太詭異,洛子枯什麼的,雖然不討厭,但是,那是男的嗷嗷嗷,挺住,蕭守你一定要挺住!要是挺不住……愛咋咋地吧!
自暴自棄的某野獸vs躊躇滿志的某獵人,那和諧的未來,看來是指日可待了。反正,他們有一生的時間來解決不是麼?
【全文完】
ps:覺得蕭守被分配給洛子枯一人實在是沒天理的童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