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對方目睹了他擊殺鵬萬里,既然對方拿這件事來要挾他,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能保住祕密。
解決掉這個威脅。
想到這裏,林軒的嘴角忽然揚起一抹笑容。
他抬起頭,望向雷木麒麟,語氣平和地說道:...
小魚兒的身體越來越亮,彷彿一盞被點燃的琉璃燈,通體透出溫潤而純淨的白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聖潔氣息,如同初升朝陽穿透雲層的第一縷光輝,又似萬載玄冰深處凝結的至純寒魄,悄然滌盪着一切污濁與邪祟。
林軒靜靜懸浮在半空,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小魚兒身上。他能清晰感知到,隨着那白光一圈圈擴散,黑虎神刀內部所藏的兩道烙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尤其是烈虎神王留下的那一道,原本如盤踞深淵的毒蛟,紋路猙獰、氣息狂暴,此刻卻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咽喉,劇烈震顫,不斷收縮、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
“嗡……”
一聲極輕的嗡鳴自小魚兒腹中傳出,如同古鐘輕叩,餘韻綿長。
緊接着,它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張口噴出一道漆黑如墨的氣流——那氣流甫一離體,便在半空中凝成一條細長的黑色符文蛇影,蛇首昂起,雙目猩紅,獠牙森然,竟還殘留着一絲屬於烈虎神王的威壓與怒意!
林軒瞳孔微縮,右手瞬間掐訣,九天雷霆劍陣的雛形在他指尖一閃而逝,但並未出手。
因爲他知道,小魚兒不會讓它逃。
果然,那黑蛇剛欲騰空遁走,小魚兒倏然睜開雙眼——那是一雙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銀白色眼眸,沒有瞳孔,沒有情緒,唯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倒映其中。
它輕輕吹了一口氣。
不是風,不是氣,而是某種凌駕於法則之上的“消解之力”。
那黑蛇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雪入沸水,寸寸崩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簌簌飄散,最終湮滅於虛空之中,不留一絲痕跡。
同一時間,虎戰殘留的那道暗淡烙印,亦如風中殘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整柄黑虎神刀驟然一震,刀身嗡鳴不止,漆黑的刃口泛起一層柔和的銀輝,戾氣盡斂,兇性褪盡,竟隱隱透出幾分溫順之意,彷彿一頭被馴服的遠古兇獸,終於卸下了千載戰甲。
林軒抬手,將神刀召回掌中。
入手微涼,再無半分排斥。
他心念微動,一縷劍元探入刀身——這一次,再無任何阻礙。刀魂沉寂,刀脈暢通,彷彿這柄神兵,本就該由他執掌。
“成了。”他低聲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小魚兒打了個飽嗝,身體光芒緩緩收斂,重新變得毛茸茸、軟乎乎,像一顆裹着糖霜的小湯圓。它晃了晃腦袋,撲棱着小翅膀飛回林軒肩頭,懶洋洋趴下,尾巴尖兒還輕輕擺了擺,像是在邀功。
林軒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腦袋,指尖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
就在此時——
轟!!!
整條峽谷猛然巨震!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自大地深處!
一道粗逾百丈的黑色光柱,毫無徵兆地自峽谷底部沖天而起,撕裂岩層,貫穿蒼穹,直插雲霄!光柱表面,密密麻麻浮現出無數血色符文,每一道都扭曲蠕動,彷彿活物,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腐朽腥氣。
那不是烈虎神王的氣息。
比他更古老,更陰冷,更……飢餓。
林軒臉色驟變,身形暴退百丈,袖袍鼓盪,九道劍光瞬間環繞周身,化作九天雷霆劍陣雛形,劍鋒齊指下方光柱!
小魚兒也猛地支棱起身子,銀白雙眸死死盯住光柱核心,小嘴微張,喉間隱隱有晶瑩泡泡醞釀,卻遲遲未吐出——它在忌憚。
因爲那光柱深處,正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高大,佝僂,披着破碎的暗金戰甲,甲冑縫隙中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漿液;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唯有一雙眼睛,在幽暗中緩緩睜開——那是兩團翻滾的混沌漩渦,既無瞳仁,也無意識,卻讓林軒脊背一涼,彷彿被整個洪荒紀元的死亡意志,冷冷注視。
“屍骸……復甦?”林軒心中一沉。
真靈戰場,本就是上古神魔隕落之地,埋骨億萬載,怨氣、死氣、殘魂、執念早已與天地同化,形成無數天然禁地。而眼前這道光柱,分明是某位遠古神屍被外力強行驚動,借勢甦醒!
可誰驚動的?
林軒目光一閃,瞬間明悟——是烈虎神王!
他一路追蹤而來,黑色本命魔焰焚燒虛空,高溫熔鍊法則,無意中,竟將這峽谷深處沉眠的遠古神屍殘魂引動!那魔焰的暴烈與侵蝕之力,恰恰成了喚醒死者的“薪火”。
果然,光柱之中,那佝僂身影緩緩抬起一隻乾枯如朽木的手掌,五指張開,朝着林軒所在的方向,遙遙一握。
剎那間,整片天地失聲。
風停了。
雲凝了。
連時間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緩慢拖拽。
林軒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自虛無中降臨,作用於他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道經脈、每一縷神魂!他體內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逆流,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裂紋,裂紋之下,隱隱有灰敗死氣滲出!
這是神屍的“凋零之握”——不傷皮肉,直奪生機,連神魂都能一併抽乾,化作滋養屍軀的養料!
“不好!”林軒咬牙,九天雷霆劍陣全力催動,九道劍光爆發出刺目雷芒,狠狠斬向那股吸力源頭!
轟隆——!
雷光炸裂,虛空崩塌,然而那黑色吸力紋絲不動,反而更加濃郁,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
林軒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腳下青石寸寸粉碎,雙腿已深深陷入地面三尺!
他此刻靈力僅剩四成,又遭此突襲,幾乎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嗚哇——!”
一聲稚嫩卻無比清越的啼鳴,陡然響徹峽谷!
小魚兒從林軒肩頭一躍而起,身體急速膨脹,轉瞬化作丈許大小,通體銀光熾盛,宛若一輪微型皓月懸於半空!
它張開小嘴,不再吐泡。
而是……吞!
一口,便將林軒周身縈繞的黑色吸力,盡數吸入腹中!
那吸力進入它體內,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小魚兒肚子微微鼓起,銀光流轉,臉上卻露出一副“有點膩”的嫌棄表情,隨即腮幫子一鼓,對着那佝僂身影,“噗”地噴出一團乳白色的霧氣。
霧氣無聲無息,卻在觸及神屍手掌的瞬間,驟然凝固!
那乾枯的手掌,連同手臂、肩膀、乃至半邊胸甲,瞬間覆蓋上一層晶瑩剔透的寒霜!霜紋蔓延極快,所過之處,黑色漿液凍結成渣,蠕動的血色符文咔嚓碎裂,連那混沌漩渦般的眼睛,都蒙上了一層朦朧冰晶!
時間……被凍結了!
並非靜止,而是被強行“剝離”——剝離了流逝,剝離了因果,剝離了存在本身!
林軒心頭劇震,他認出來了!
這是“溯時之息”——傳說中,唯有執掌時間源流的太古龍族始祖,方能施展的禁忌神通!小魚兒雖未完全掌握,卻已觸及皮毛,以自身爲媒介,短暫截取了一線光陰,硬生生將神屍拖入“未發生”的剎那!
機會!
林軒眼中寒芒爆射,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猛然掐訣,右手並指如劍,朝自己眉心狠狠一劃!
嗤——!
一道血線浮現,鮮血未落,已被他以無上劍意凝練成符!
血符燃起幽藍火焰,瞬間融入九天雷霆劍陣之中。
“以我精血爲引,九劍歸一,斬——!”
九道雷霆劍光轟然合璧,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幽藍巨劍,劍鋒之上,纏繞着絲絲縷縷的赤金雷紋,那是他燃燒本源、透支壽元所激發出的終極一擊!
劍光如龍,撕裂凍僵的時空,挾着毀天滅地之勢,直劈神屍頭顱!
“咔嚓——!”
一聲清脆裂響,彷彿琉璃破碎。
神屍頭顱應聲而斷,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灰白的骨粉簌簌落下。那兩團混沌漩渦,終於徹底熄滅。
光柱劇烈搖晃,開始坍縮。
小魚兒卻突然渾身一顫,銀光急速黯淡,小小的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從半空跌落。
林軒閃電般伸手接住,觸手一片冰涼,氣息微弱。
他心頭一緊,低頭看去——小魚兒閉着眼,呼吸微不可察,小小的身體表面,竟也浮現出幾道細微的灰色裂紋,如同瓷器上的冰裂紋,正緩緩蔓延。
溯時之息,反噬極重。
它替林軒擋下了神屍的凋零之握,自己卻承受了時光凍結的代價。
林軒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毫不猶豫,將僅存的三枚六品迴天續命丹塞入它口中,又渡入一道溫潤劍元,護住它心脈。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頭。
峽谷上方,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烈虎神王踏步而出。
他依舊籠罩在黑色魔焰之中,但那火焰,明顯黯淡了幾分,周身氣息也略顯紊亂,額角甚至沁出一滴冷汗——方纔神屍甦醒的剎那,他也被波及,雖未正面交鋒,卻也被那股腐朽死氣侵染,不得不耗費大力鎮壓。
他低頭,看着下方峽谷中那具緩緩化爲飛灰的神屍殘骸,又看向林軒懷中氣息奄奄的小魚兒,最後,目光死死釘在林軒手中那柄已然褪盡戾氣、溫順如水的黑虎神刀上。
他的眼神,第一次變了。
不再是俯視螻蟻的漠然,也不是追殺獵物的暴怒,而是一種……混雜着驚疑、忌憚,甚至一絲……貪婪的凝重。
“你……”烈虎神王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砂紙摩擦,“竟能斬滅一具‘葬墟級’神屍?”
葬墟級。
那是對上古神屍的最高等級劃分——葬送一方墟界,屍骨所化之地,萬年不生草木,千裏絕靈。
連他這樣的六十四階絕世神王,面對葬墟級神屍,也唯有暫避鋒芒,絕不敢硬撼。
可眼前這個六十三階的白衣青年,不僅活着,還親手斬了它。
烈虎神王的目光,緩緩掃過林軒染血的指尖,掃過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最終,落在他懷中那隻氣息微弱、卻依舊本能蜷縮着護住林軒心口的小魚兒身上。
他沉默了三息。
然後,緩緩抬起手。
不是攻擊,而是……解開自己的左臂護甲。
黝黑的神鐵護甲掀開,露出下方覆蓋着密集黑色虎紋的手臂。而在那虎紋中心,赫然烙印着一枚與黑虎神刀內部一模一樣的深邃符文——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完整,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此刀,名爲‘葬虎’。”烈虎神王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沙啞的滄桑,“乃我神虎一族,以九十九位葬墟級神屍之心核爲引,融十萬年黑曜玄鐵,歷時千年鑄就。刀成之日,天降血雨,地湧黑泉,七位神王當場心神崩潰,自刎謝罪。”
他頓了頓,虎目直視林軒,一字一句:
“它從來就不是給虎戰用的。”
“它是……我的本命祭器。”
“而你,”烈虎神王的眼中,黑色火焰瘋狂翻湧,卻不再僅僅是殺意,更有一種近乎癲狂的灼熱,“不僅抹去了我的烙印,還用它,斬了葬墟神屍……你到底是誰?!”
風,忽然停了。
峽谷死寂。
林軒抱着小魚兒,站在廢墟中央,白衣染塵,髮絲微亂,卻挺直如劍。
他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抬起手,將黑虎神刀——不,是葬虎刀——輕輕橫於胸前。
刀身幽暗,映不出他的臉,卻映出了他身後,那片剛剛被神屍之力撕裂、此刻正緩緩彌合的虛空。
一道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色漣漪,在刀身映照的虛影邊緣,一閃而逝。
林軒的眼神,終於微微一動。
他知道,小魚兒的反噬,並未結束。
它吞下的,不只是神屍的凋零之力。
還有……那被強行凍結的一線光陰。
而此刻,那一線光陰,正在刀身倒影中,悄然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