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元神感知遠超同階,對危險的直覺向來精準。
這種感覺不會騙他,
有人在追蹤他,而且正在快速殺近。
不止一個。
是一羣人。
“不好。”
林...
虛空寂靜,唯有風聲嗚咽如泣。
林軒的身影在雲層邊緣倏然頓住,足尖輕點一片流散的殘雲,身形微晃,喉頭一甜,卻被他強行嚥下。舌尖泛起濃重鐵鏽味,元神深處空蕩蕩的,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泉水的古井,只餘下細微刺痛與灼燒般的虛弱感。他低頭看了眼掌心——那枚饕餮之種靜靜臥着,表面紋路幽光浮動,彷彿活物般微微搏動,竟似在呼應他體內尚未平息的龍血餘韻。
他指尖一縷劍氣悄然滲入珠中,剎那間,一股暴戾、貪婪、古老而混沌的氣息逆衝而上!林軒瞳孔驟縮,識海轟鳴,眼前浮現出一幕幕破碎畫面:無垠星海崩塌,巨獸吞日噬月,無數真靈族強者被拖入黑洞撕成碎片,一尊頂天立地的饕餮虛影盤踞在宇宙盡頭,張口便是萬界歸墟……
“不是幻象。”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
這顆種子,是烏雲神王以自身六十四階血脈本源凝練而成,更承載着他畢生吞噬法則的烙印。尋常人觸之即瘋,神王以下者神魂頃刻潰散。可林軒卻只覺識海震盪,並未失控——龍鱗戰甲內,一縷隱晦金芒悄然流轉,那是他在古龍城祕境中吞下的那一滴祖龍精血所殘留的鎮壓之力,此刻自發護主,穩住元神根基。
他深吸一口氣,將饕餮之種收入一枚特製的封靈玉匣,玉匣內壁刻滿鎮魂符文,又以三道金雷劍氣封印其上,這才略鬆口氣。
遠處,戰場餘波仍在蔓延。四象困天陣雖破,但陣基殘留的神力仍在天地間形成紊亂亂流,空間裂縫如蛛網密佈,偶爾迸出一縷混沌氣息,撕裂飛過的飛鳥,化作齏粉。林軒目光掃過那些尚未消散的傀儡殘骸,瞳孔微縮——四具傀儡炸開後,竟未徹底湮滅,而是留下四團拳頭大小、不斷蠕動的漆黑肉塊,表面浮現細密鱗片與豎瞳狀紋路,正貪婪汲取四周逸散的神力與血氣,隱隱有再生之勢。
“真靈傀儡……原來如此。”他低聲道。
這不是尋常煉製的死物傀儡,而是以活體真靈族強者爲基,剝離神魂、灌注饕餮血脈,再以玄天塔鎮壓神格所煉成的半活體殺器。它們不死不滅,只要血脈印記尚存,便能借天地之力緩慢復甦。若放任不管,百年之後,或許又會誕生四尊新的神王級傀儡。
林軒眼神一冷,抬手掐訣,金雷劍嗡鳴而出,懸於掌心三寸之上,劍尖垂落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電弧,直刺其中一團蠕動肉塊。
滋啦——
電弧沒入肉塊瞬間,整團黑肉劇烈痙攣,表面豎瞳瘋狂眨動,發出無聲尖嘯。緊接着,金雷爆燃,由內而外,將其焚成一捧灰白骨粉,隨風而散。
第二團、第三團、第四團……逐一覆滅。
當最後一團黑肉化爲飛灰時,林軒忽然眉頭一皺——灰燼之中,一點暗紅微光悄然亮起,隨即迅速黯淡,化作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晶片,靜靜躺在焦土之上。
他俯身拾起,指尖剛一觸碰,識海猛地一震!
不是攻擊,而是一段記憶,冰冷、殘酷、清晰如刀刻。
畫面中,是一座懸浮於混沌海上的青銅巨殿,殿門高聳百丈,鐫刻饕餮吞天圖騰。殿內並無神像,唯有一方血池翻湧不息,池中沉浮着數千具真靈族強者的軀殼,皆雙目緊閉,面容安詳,彷彿只是沉睡。血池中央,一根通體赤紅的石柱直插穹頂,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滿血色符文,正緩緩旋轉,抽取着那些軀殼中殘存的本源之力。
而就在畫面即將消散之際,血池底部,一道模糊身影緩緩坐起——那人披散長髮,面容被血霧遮掩,卻露出一雙猩紅豎瞳,正隔着無盡時空,冷冷望來。
林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額角沁出冷汗。
“血池……石柱……豎瞳……”他攥緊赤色晶片,指節發白,“這不是烏雲神王的記憶。這是更高位者的烙印。”
他猛然抬頭,望向人靈戰場最北端那片終年被灰霧籠罩的禁區——葬神淵。
傳說中,那裏是上古人靈大戰的最終墳場,埋葬着不知多少隕落神王的殘魂與道統。連六十五階以上的存在都不敢輕易踏足。而此刻,他手中這枚晶片所映照的青銅巨殿,分明就在葬神淵深處!
林軒的心跳陡然加快。
烏雲神王爲何會擁有此物?他是否只是某個更大陰謀中的一枚棋子?那血池中沉睡的真靈族強者,又是誰?被抽取本源,是爲了復活某位存在,還是……在孕育某種更恐怖的東西?
他不敢深想,卻不得不想。
因爲就在剛纔,當他觸碰晶片的剎那,丹田深處,那柄一直蟄伏不動的黑色斷劍,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
那是他自幼佩戴、來歷成謎的本命佩劍,斷口猙獰,鏽跡斑斑,從未真正甦醒過。連金雷劍、黑虎神刀都曾引動其共鳴,唯獨它,始終沉寂如死物。可今日,它動了。
林軒緩緩攤開左手,在掌心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傷口。鮮血湧出,殷紅滾燙。他沒有止血,反而將那枚赤色晶片按在傷口之上。
嗤——
血肉與晶片接觸之處,騰起一縷青煙。
晶片表面血紋驟然活化,如藤蔓般鑽入他皮肉,順着血脈向上攀爬!林軒咬牙不動,任由那股陰寒霸道的力量湧入經脈,直衝識海!
轟!
識海深處,彷彿打開了一扇塵封萬載的門戶。
一幅幅畫面不再是碎片,而是連貫流淌:
——血池翻湧,石柱旋轉,數千真靈族軀殼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無光,唯餘空洞。
——青銅巨殿之外,灰霧翻滾,無數道模糊身影跪伏於地,齊聲誦唸:“恭迎祖饕,重臨塵世!”
——最後,一雙猩紅豎瞳自霧中緩緩睜開,目光穿透葬神淵,穿透萬里山河,最終……落在他臉上。
林軒猛地睜眼,瞳孔深處,一縷猩紅一閃而逝。
他低頭,掌心傷口已癒合如初,只餘一道淡淡赤痕,形如饕餮獠牙。
而那枚赤色晶片,已然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
他抬手抹去額上冷汗,呼吸略顯粗重,卻不再驚惶。眸光沉靜如淵,深處卻燃燒着一簇幽闇火苗。
“祖饕……”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舌尖似有血腥瀰漫,“原來如此。烏雲神王不是獵人,只是放牧者。而我……剛剛踏入了牧場的邊界。”
就在此時,遠方天際忽有異動。
一道銀白色遁光撕裂雲層,速度極快,卻帶着幾分倉皇狼狽之意,正朝着林軒所在方向疾馳而來。遁光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纖細身影,青衣染血,腰間懸掛一枚碎裂的玉鈴,叮咚作響,聲音卻透着淒厲。
林軒眼神一凝。
是她。
青鸞峯首席弟子,葉清漪。
三年前古龍城試煉,她曾與林軒並肩抗敵,以青鸞真火助他斬殺三名黑虎族天驕。後來因宗門任務分離,再無音訊。傳聞她在葬神淵外圍執行探查時遭遇不測,生死不明。
可此刻,她不僅活着,還重傷瀕死,竟一路逃到了此處?
林軒沒有猶豫,身形一閃,迎了上去。
百丈距離,瞬息而至。
他伸手一託,穩穩扶住葉清漪搖搖欲墜的身軀。入手冰涼,她半邊臉頰覆蓋着詭異黑鱗,皮膚下似有活物遊走,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林……軒?”她艱難睜開眼,眸光渙散,卻在看清林軒面容時,瞳孔劇烈收縮,嘴脣翕動,“快……走……它……跟着我……”
話音未落,她口中突然噴出一口黑血,血霧之中,竟浮現出一隻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活物——形如蜘蛛,卻生九目,揹負饕餮圖騰,正嘶嘶吐着腥氣。
林軒眼神一厲,金雷劍氣如電射出,瞬間將那黑蟲絞成齏粉。
可就在蟲屍湮滅的剎那,葉清漪眉心處,一道細小黑線悄然浮現,蜿蜒而下,直抵心口。她身體猛地一僵,雙眸瞳孔瞬間化爲純粹漆黑,嘴角緩緩扯開一個非人的弧度。
“找到你了……”她開口,聲音卻已全然不同,嘶啞、重疊,彷彿數十人在同時低語,“祖饕大人說……你的血,比真靈族更香。”
林軒扶着她的手,紋絲未動。
可他袖中,一縷金雷劍氣已悄然纏繞上指尖,蓄勢待發。
他望着葉清漪漆黑的雙眸,輕聲道:“你不是她。”
“哦?”那聲音笑了,笑聲如金屬刮擦,“那你是誰?一個靠分身騙過神王的小老鼠?還是……那個躲在斷劍裏的……老東西?”
林軒眸光驟冷。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中最深處的禁忌之鎖。
斷劍……老東西……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柄斷劍的祕密。就連他自己,也只知它來自幼時一場滅門血案,劍柄內側,刻着兩個模糊古字——“歸墟”。
而此刻,一個被饕餮血脈污染的軀殼,竟能一口道破?
林軒緩緩鬆開扶住葉清漪的手,後退半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金雷劍自動飛回,懸於掌心三寸,劍身輕顫,雷光暴漲。
“你說對了一半。”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斬斷萬古因果的決絕,“我不是小老鼠。而你……”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刺入葉清漪那雙漆黑瞳孔深處。
“你連做我劍下亡魂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落,金雷劍悍然出鞘!
不是斬向葉清漪,而是——
直刺她心口!
劍鋒所向,並非血肉之軀,而是那道正在她心口瘋狂遊走、試圖紮根的漆黑血脈印記!
噗!
劍尖入體,未見鮮血,只有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自葉清漪體內炸開!她整個人劇烈抽搐,皮膚下無數黑蟲般的脈絡瘋狂凸起,又在金雷劍氣下寸寸爆裂,化作縷縷黑煙。
“不!!!”那重疊之聲瘋狂嘶吼,“你毀不了它!祖饕已啓血祭大陣,七十二時辰之內,整個葬神淵都將甦醒!你救不了她,你也逃不掉——”
林軒面無表情,手腕一振。
金雷劍氣轟然爆發,化作一道金色雷霆洪流,順着劍身狂湧入葉清漪體內!
轟隆隆——
葉清漪身軀劇烈震顫,七竅流血,可那雙漆黑瞳孔中,一絲微弱的青光,正艱難地……掙扎着亮起。
“清漪!”林軒低喝。
那青光猛地一顫,隨即,葉清漪眼角滑落一滴血淚,用盡最後力氣,將一枚染血的青銅羅盤塞入林軒手中。
羅盤表面龜裂,中央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死死指向——葬神淵最深處。
“拿着……”她氣若游絲,聲音已恢復清越,卻帶着無盡疲憊與悲愴,“……葬神淵底,有座碑。碑上刻着你的名字……還有……歸墟二字。”
話音未落,她眼中青光熄滅,身軀軟倒。
林軒接住她,低頭看去——她眉心黑線已盡數褪去,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卻已脫離危險。
他握緊手中青銅羅盤,指腹摩挲着那道龜裂的紋路,目光越過葉清漪蒼白的面頰,投向遠方灰霧翻湧的葬神淵。
風捲殘雲,天地肅殺。
林軒輕輕將葉清漪放入一方玉棺,封入一道溫和劍氣護住心脈,又取出一枚九轉還魂丹塞入她口中。做完這一切,他轉身,望向葬神淵的方向,久久佇立。
許久,他抬起右手,緩緩按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
那裏,隔着血肉與骨骼,一柄鏽跡斑斑的黑色斷劍,正微微發燙。
彷彿在回應那座深淵的召喚。
也彷彿,在等待一場……早已註定的重逢。
他邁步,身形化作一道凌厲劍光,直射葬神淵。
沒有回頭。
身後,玉棺靜靜懸浮於雲海之上,棺蓋縫隙中,一縷青色火焰悄然燃起,微弱,卻倔強,如星火不滅。
前方,灰霧如海,翻湧不息。
而霧海盡頭,一座巨大石碑的輪廓,若隱若現。
碑上二字,蒼勁如刀——
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