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
天上月圓,又是一個八月十五,不知道有沒有記得曾經在這一天相遇呢?那不期的相遇,就像那些深深的傷口一樣,又是痛又是刺激,逼得人永生難忘。然而,傷口在他的身上,也就只有他才記得吧?
“小傻子,還記得今天晚上嗎?”楚慕的聲音在天香桂樹後面響起。
接着是她的聲音,似乎是想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偏着腦袋,可是能夠想象她的表情必然十分生動:“怎麼會不記得呢?小王爺有興趣再喫我一腳嗎?”
楚慕冷哼:“小東西,你以爲爺真躲不過你的腳?爺那時候就是想看看,到底有沒有人這麼膽大包天,連爺都敢打。沒想到,真的有”
“小王爺,您是頭髮長見識短,想不到也正常。”喬葉哼道。
“喲,小尾巴又翹到天上去了?來,給爺道個歉,爺就放過你。”楚慕挑了挑眉。
“我沒有錯,不道歉。”喬葉別開臉。
“呵,小傻子,你的膽子真是變大了,還是你想讓爺好好地收拾收拾你?嗯?”楚慕湊過去,將她壓制在軟軟的草地上。
喬葉這會兒知道怕了,左右看了看,小聲嗔道:“楚慕你,你別亂來啊,這裏是皇宮”聲音又是羞又是怯的。
“那,回家去?”楚慕提議,琥珀色的眼睛卻瞪得大大的,哪裏是在跟她商量,分明就是必須要回家去。
“不,我要看月亮。”喬葉搖頭賭氣。
“回家再看。”楚慕將她拉起來,摟在懷裏,俊臉逼近,商量似的笑道:“去看白玉槐花?”這聲音很小,聽起來像是在交流小祕密似的可愛。
喬葉展顏,摟着他的脖子親在他的臉上:“走,回家。”
“好嘞,回家,走。”楚慕打橫抱起她,喬葉要下來,他卻笑了:“出了御花園就放下,爺喫飽了沒事幹,抱着玩玩。”
臨走的時候,楚慕的眼睛不經意似的望瞭望天香桂樹,脣邊的笑容滿足而帶着十足的霸佔味道。
樹木的遮擋已經沒有了必要,楚離放下酒杯,等了許久,也不再見那邊有什麼聲音傳過來,心知他們必定是走了。仰頭望瞭望天上的月亮,大如銀盤,可是,卻沒有什麼好惦唸的了。站起身,往涼亭外走。在所有能夠接近的範圍內,靜靜地看着她,雖然,她恨他,可是他卻仍舊不能忘記她,更加不能恨她。
不知怎麼,就走到了那日他與她單獨說話的綠竹林,這裏僻靜,又因爲隔着寬闊的水域,就算是說話,旁人也根本無法偷聽到什麼。佇立了半晌,忽地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個女子的,楚離驚詫回頭。
來人卻嘲諷一笑:“怎麼?失望了?不是她?”
那人着白色軟煙羅,在月光下如同是月宮的仙子般飄逸,與他身上的白玉袍十分相似的顏色。顧姳煙。
楚離瞥開眼睛,他根本不屑看到她。
顧姳煙卻失了往日的淡定,異常憤怒地指責道:“楚離,你好卑鄙!到底想把我們顧家逼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
楚離像是聽到了笑話似的,就那麼緩緩笑了起來:“本王以爲,在太子妃的眼裏,什麼都不在乎呢,又何必在乎你們顧家怎樣?”
顧姳煙鳳目含着無限恨意,從小到大爺爺第一次罵了她,說她不該嫁給太子楚蕭,不該那麼任性,不該把家族陷入如今的內憂外患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拜眼前這個男人所賜,他不動聲色間就把凌家與顧家還有傅家弄得人心惶惶,藉助楚皇的力量,把所有人震懾住卻無力反抗。
“楚離,你明明知道,在我的心裏眼裏,最在乎的只有你和顧家,你究竟想怎麼樣?!”顧姳煙怒道。
笑話變得更好笑了,楚離真的笑出了聲:“呵呵,抱歉太子妃,本王從來就不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麼,至於你眼裏有誰,心裏有誰,也通通都沒有興趣。”
到底需要多麼殘忍,多麼狠心,纔會把別人的情意通通踩在腳下,再用鞋底一點一點磨碎呢?對待敵人毫不手軟,更不會心軟,這是楚離的態度。
然而,顧姳煙從來就不是一個會中途放棄的人,胸口的鬱結一點一點增加,她的拳頭握緊,冷笑道:“既然如此,就比一比誰更有手段吧!楚離,我從來都不信,我會輸給你!”是最愛的人,也是此生最大的對手。
楚離的神情依舊平常,沒有去放狠話,邁開步子不急不緩地朝前走去。到底是不在乎的人,連離開都能這麼決絕,倘若換做另一個女子,怕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態度了。愛情裏,當真是誰在乎得多,誰便落在了下風,變得卑微而渺小。
顧姳煙蹙緊了眉頭,決然轉身,往回走,卻在綠竹林的轉角處碰到了一個人,那人一身紫色蟒袍,眉目如畫,正靜靜地望着她,開口問道:“煙兒,你去見七弟做什麼?”
他只是無意中遇見而已,並沒有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
顧姳煙有一瞬間的失神和慌張,然而很快便恢復了鎮定:“只是碰巧遇到罷了,楚離還是那麼驕傲,我們言談不和,吵了幾句。”
楚蕭半信半疑,然而他沒有細細追究,笑道:“母後讓我們過去。”
顧姳煙一笑:“好。”
斂了斂眉,微微垂下的鳳目依舊凌厲如刀,這宮中步步都是危機,現在她周身包裹着怎麼都掙脫不開的繭,一面要與傅家站在一起,保住顧家的利益,與楚蕭同牀異夢,與傅婉瑩逢場作戲,一面又要保證楚離的安全,讓他活着來求她!層層的困難是一張自己爲自己織就的網,除了繼續織下去,別無選擇。
果然不出所料,傅婉瑩的意思是不惜一切代價刺殺楚離,因爲他現在的走勢已經把傅家逼到了絕境,太子的皇儲之位岌岌可危。顧姳煙當然不會同意,楚離是她的,她不允許任何人動他,除了她自己。
傅婉瑩不肯相讓,也不再相信她那套挑撥離間的計謀,這麼長時間的觀察,都沒有實質性的結果,雲蘇分明偏袒在楚慕一邊,楚離也紋絲不動,根本不在乎似的。顧姳煙卻堅持自己的立場,她的意思是,不論刺殺失敗與否,******都脫不了干係,到時候只會把傅家與顧家都葬送了。
兩個女人各執己見,絲毫不肯相讓,婆媳關係在八月十五團圓之夜正面破裂、不歡而散。
楚蕭去追顧姳煙,問她爲何要這般堅持,爲何要與母後頂撞,他的心裏到底是有所懷疑的。
顧姳煙今夜確實是失去了慣常的冷靜,停住腳步,冷笑道:“太子殿下,你忘記我們當初的約法三章了嗎?”
楚蕭沉默,他自然都記得。當初她肯嫁給他,並且讓他納賞心爲妃,提出了三個要求:
第一,不可與她同房。她稱自己因少年時習武過盛,導致無法生育,因此拒絕房事。
第二,扶持顧家勢力。她生是顧家之人,父親早亡,顧家在她的心裏面,佔據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第三,保守他們兩人之間的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的側妃賞心和傅婉瑩。
“這與約法三章有什麼關係?”楚蕭問道。
顧姳煙卻笑了,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渾身泛着冰冷的氣息:“我嫁給你是有條件的,這你原本就知道,而且這麼多年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太子你和我們顧家的利益。捫心自問,我顧姳煙從來沒有什麼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而且”
顧姳煙頓了頓,鳳目直直凝視着楚蕭的眼睛,閃着寒光:“賞心妹妹那麼溫柔,月兒又那麼乖,殿下也不想她們出事吧?這後宮之中每天死幾個人是很平常的,那種沒有任何背景的女人就更平常了。”
楚蕭睜大了眼睛,上前一步:“你”她分明在威脅他。
顧姳煙抬手擋住他繼續前行,恢復了笑容道:“殿下別激動,我也只是舉個例子罷了。死了尋常的女子沒有關係,可是如果我死了,顧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殿下本就岌岌可危的皇儲之位豈不是更不牢固了?顧家要是倒,必然倒向凌相那邊,也就是離王府,我太瞭解我爺爺的爲人了,若是我在一日,他一定會對太子你忠心耿耿的,所以,我不能死,也不能有一點損傷”
楚蕭完全怔住,沒想到,到頭來牽制他最多的人,居然會是顧姳煙這個他自以爲最善解人意的女人。他本是一個沒有什麼雄心壯志的男人,皇儲之位只是根深蒂固在腦海中罷了,而賞心與楚月卻是他心中最不捨的人。
“你想怎麼樣?”楚蕭開口道。
“太子這話說的就太生分了,我們是夫妻,就算沒有同牀共枕,起碼也有三年多的名分。我幫你得皇位,對付楚離,只是不想母後太過於霸道,對我的事情處處幹涉,這會讓我很難做的。殿下只需去勸勸母後,不要大動肝火。”顧姳煙溫柔地笑道,語氣卻並沒有多少溫度,她的意思不過是希望楚蕭能夠站在她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