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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夜深千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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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月如冰,清輝如霜,早已被夜色籠罩的一座低矮的山頭,陸雲軒孑然獨立,靜靜眺望着遠處。遠方,是若隱若現的一排排弟子房,就在那個方向,他似乎看到那一身翠色的身影若隱若現,向這暗夜中走去了。

一簾幽夢,夢醒誰憐。

時夢簾,他默默唸着這個名字,然後微微抬起手,一束漫天煙花升入靜謐的夜空。肆虐綻放着絢爛,直到光芒散盡時,化爲點點斑斕,絲絲暗淡。

依然只有他自己,一身素衣在這漆黑的夜色中靜靜站着,默然不語。

這一生的煙花,只爲那一個人放,而她,知道麼?

夜,終於又恢復了先前的靜謐,陸雲軒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卻在轉過頭的一剎那,看到身後站着一個黑衣少年的身影,秦莫承。他甚至不知道秦莫承是何時來到這裏,站在自己身後的。本就一身黑衣隱藏在這夜幕中,又有着出神入化的身法輕功,本就難以發覺。

那小子的功夫又進一步了。陸雲軒心中微微笑着。

看到了陸雲軒轉過身來望着自己,秦莫承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反倒是轉過身去,緩緩走開。

“莫承!”陸雲軒立刻將人叫住。

秦莫承停步,依然沒有回頭。

兩人似乎都沉默了一會,還是陸雲軒先行開口,道:“大半夜的,怎麼還不休息?”

秦莫承仍舊是背對着他站着,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問道:“如果一件事或一個人,得不到的話就不該堅持麼?”

陸雲軒凝立了片刻,似乎是思索了一下,然後道:“爲什麼不該?這世間的人與事,能得到者又有幾何?堅持不是爲了一定能夠得到,而是爲了當有一天失去時,也不會覺得遺憾和懊悔。”

秦莫承半晌不語,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話,過了一會,才輕輕嘆道:“有時候真想不理會一切,就我們兄弟兩個,行走江湖,不會被任何人與事影響,就像我們剛下山時一樣,該有多好。”

“爲什麼不可以?”陸雲軒道:“江湖是一種心境,我們還可以像那時一樣,走遍名山大川,不理會這紅塵的一切愛恨情仇。”

秦莫承卻幾乎是痛苦地搖了搖頭,道:“可我連陪在你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以你的修行,終究是要位列仙班,就如同她,而我,又能陪你多久?......”

就如同她?陸雲軒心中似乎微微震了一下,是雪涯麼?就這樣一錯愕間,秦莫承已淒涼地搖了搖頭,然後向前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這無邊的蒼涼夜幕中。

幾日之後,陌言帶同沈明淵、唐亦簫與洛依雲三人御劍歸來,頭一次御劍帶三個人,陌言累的夠嗆,但能夠幫助別人做事,他還是十分開心的。

夏末,花落,荼蘼肆虐。崑崙山上的弟子們,終日人心惶惶,在等待這一場曠世之戰。雖然也曾有弟子鬥過妖,捉過鬼,但是如今的傅千秋,似乎比他們對敵過的任何牛鬼蛇神都要厲害,半分魔族魂魄使得他不知從哪裏學到的妖魔功夫,且修煉事倍功半。與其說等待這一場決戰,不如說在等待中的每一天,對崑崙弟子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一種心理上的挑戰,誰堅持不住了,心裏的防線潰散了,誰就註定輸了。因此,雖然決戰只在那一天,但實際上,這場大戰卻已曠日持久。

崑崙山頂少有的綠茵下,唐亦簫與洛依雲兩人相依而立。

“過兩天就要與點蒼派和傅千秋決戰了。”唐亦簫嘆道,“師妹,你怕麼?”

洛依雲仰起頭,對上他深沉的目光,然後微微抬起頭,輕輕撫平他微蹙的雙眉,“和你在一起,又有什麼好怕的?”

唐亦簫低下頭,溫柔地看着面前的人,“等再回師門去,咱們就成親吧,上次師傅他老人家不是已經答應了麼。”

洛依雲也垂下頭,目光帶着似水的柔情,緋紅了雙頰。

“答應我,好不好?”唐亦簫像個孩子一般天真地追問。

洛依雲靦腆笑着,卻不說話,被他追問得緊了,才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刻,欣喜若狂的唐亦簫將面前的人用在懷裏,好像擁有了整個世界。

人生中總有那麼幾次當心愛的人站在自己身邊時,就以爲只要有她,連世界都可以不要,卻總是等到時過境遷才發覺,江湖是那樣身不由己,又有誰能陪着誰來背對江湖,背對世界?

雪漫崑崙,在這崑崙雪嶺一角的營帳裏,是剛剛到達不久的點蒼派的人馬。茫茫雪山,他們悄悄在崑崙弟子覺察不到的角落裏紮下了營寨,籌備那一場大戰。

山一程,水一程,夜深千帳燈。

夜已深,而此刻並排而立的幾間營帳內,卻燈火點點,猶如一盞心燈,亮到天明。

傅千秋,此刻正坐在案旁,單手在桌案上撐住額角,早已有些倦意的他不由得閉上雙眼,腦海中除了帳外的風聲呼嘯之外,再無其他。

連日籌備征戰,真的是累了呢,他什麼都不再想,任由思緒一片朦朧。

燭火搖曳下,他似乎看到了那個女子,那個在記憶中久遠到他幾乎以爲自己早已忘了的女子,此刻,卻彷彿就在案前,依舊一襲紅衫,眼中卻閃現着幾分難解的憂傷。

“紅……紅玉?”傅千秋幾乎感覺到自己站了起來,抬手伸向那面前的虛無。

紅玉似乎是後退了兩步,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傅千秋的手停在遠處,然後緩緩地垂下來,站起身,凝視她憂傷的面頰,然後,也微微蹙眉,問:“爲什麼嘆氣?”

紅玉搖了搖頭,幽幽嘆出三個字:“對不起……”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爲什麼要道歉?!”傅千秋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終究還是沒法讓你回頭……”紅玉的笑聲空靈而飄渺。

“回頭?呵……”傅千秋冷笑,“爲什麼要回頭?你忘了他們是怎麼對我的?你忘了你是怎麼死在降魔古境?你忘了我將復仇當做畢生的願望?”

紅玉不再說話,只是淒涼地搖搖頭。

“你心軟了?你不忍心看着他們去死?你以爲用你的命就能換來天下太平?”傅千秋一手撐在案上,一步步走進她。

紅玉只是搖頭嘆息。

“你就在這裏看着,看着我怎麼把他們一個個送進降魔古境陪你,看着我怎麼把崑崙派夷爲平地,看着我怎樣縱橫六界,你的血不會白流……”

“對不起……”紅玉的聲音仍是帶着無盡的淒涼,然後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營帳簾外。

“紅玉!”傅千秋的手真正抓向空中時,一下子驚醒過來,看了看四周,哪有什麼紅玉,自己也是仍坐在案前,保持着單手支撐額頭的姿勢。只不過,營帳的帳簾的確開了,此刻從帳外就近的人卻並不是紅玉,而是一個一身黑衣黑袍的男子,林天梟。

傅千秋看了他一眼,彷彿覺得還在夢境中沒有完全恢復。

“還不休息?”林天梟已走到他身邊。

傅千秋只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三日後的一戰,你有把握麼?”林天梟用少有的嚴肅正經的語氣道。

“有把握怎樣,沒有又怎樣?還不是一樣決一死戰!”傅千秋亦正色道。

林天梟搖搖頭,悠然自得地在營帳裏兜了一圈,然後抱臂站在一旁,抱怨道:“有時候我真不懂你,以你身上的魔魂和現下的修行,我完全可以現在就把你帶到魔界,去成爲一個真正的魔。可你爲什麼還偏要節外生枝去找那崑崙山的麻煩。”

傅千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樣,然後緩緩道:“等有一天,你心裏也存着一個人,和一段回不去的曾經,那時,你便會懂了。”

林天梟用力地搖頭,立刻道:“我還是不要懂了,我寧可心裏誰也沒有,沒有過去沒有曾經,做一個沒心沒肺的魔。”

傅千秋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搖頭笑笑。

決戰的日子總要到來,無論戰爭中的戰士們是否準備好,無論徘徊在善惡中的人們是否依舊猶豫不決,該來的總是會來。就如同此刻,一望無際的崑崙山脈上,站滿了黑甲黑披風的點蒼派高手,這還是由於和嵩山派、少林寺苦戰過後的漏網之魚。清一色的黑色人影在這蒼茫無垠的崑崙山嶺上顯得是那樣突兀,驚擾了這一片本該清淨的清修之地。

真的清淨麼?只有崑崙派的人自己知道,倘若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真正的修行到神仙之境,參透紅塵,勘破生死,就不會惹來這般殺戮。而現在,廝殺與鮮血把這裏幾乎變爲了戰場,而這裏的人們,那些穿着素雅性情溫和的修仙人,也只能像一個個尋常江湖客一般,屠戮着,殘殺着,任猩紅的血雨沾染自己素白的衣襟。

一切都是那樣諷刺與淒涼。

此時此刻,站在崑崙之巔,無視身後不遠處的流血廝殺,與崑崙派掌門雲滄真人及一幹長老對峙的,是三個人。然而就這僅僅三個人的力量,卻足以主宰整個戰爭。他們是:點蒼派掌門段天河、點蒼派護法林天梟,以及點蒼派外援的有着半分魔族魂魄的高手傅千秋。

這三個人只是並排站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段天河站在當中,而林天梟與傅千秋則分立兩側,微微靠後一步。

雲滄真人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面前這三個人一一掃視,然後不帶任何語氣地道:“段掌門,恭喜了。”

點蒼派掌門段天河對於他的道賀反倒有些意外,不由得眼中滿是警惕,沉聲道:“在下何事可賀?”

雲滄真人揮了下手中拂塵,向着林天梟和傅千秋分別看了一眼,道:“如今段掌門收下的兩位左膀右臂,都是魔族不同凡響的人物,看來點蒼派爭霸江湖指日可待啊。”

聽他說完,段天河好似得意的樣子,大笑道:“怎麼,連你這終年修仙的人都已看出當今江湖形勢了麼?”

雲滄真人道:“老朽雖然終年修仙極少踏出崑崙山一步,然而這江湖上的事,卻並不孤陋寡聞。只是目前有一件事尚且不明。”

“哦?究竟是何事?”段天河饒有興趣地問,此刻他看着這些崑崙派人,就如同盯着自己獵物的猛獸一般,料定了他們逃不出自己的手掌。

雲滄真人仍舊不動聲色地道:“崑崙派修仙除妖,點蒼派網羅妖魔,看上去你我是敵對,然而門下弟子們雖偶有爭鬥,可一個地處西北,一個地處西南,犯不上勞駕你段掌門千裏迢迢的親自攻上崑崙山,來找老朽算賬吧?”

聽那此言,段天河只是用單手摸了摸鬍子,眼中流露着神祕的笑意,轉頭看了一眼傅千秋,然後又向雲滄真人道:“這個麼,遲早你會知道的。”

雲滄真人皺眉,心中正思索着他爲何像是話裏有話。而這時,傅千秋已上前一步,向着雲滄真人微微一笑道:“師尊,又見面了,這幾日來您老人家可好?可有好生準備今日該如何指點弟子呢?”

傅千秋的笑,神祕莫測,雲滄真人只是向他冷冷掃視了一眼,隨即使了個眼色,他身後站着的幾位長老和陸雲軒、秦莫承、雪涯、陌言、沈明漪都已上前,兵刃紛紛出鞘。遠處的時夢簾和沈明漪也站到安全的角落,向這邊緊張地看着。

戰鬥一觸即發,傅千秋的招式融入了武林劍法和妖魔法術,雖然看上去顯得不倫不類,然而其威力卻不是他們這些修仙人所能抵擋的,況且又有了真正的魔族林天梟在一旁相助。霎時間,風起雲湧,招式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將功力尚且不足的陸雲軒、秦莫承、雪涯和其他崑崙弟子都針退出去,雲滄真人和幾位長老拼命抵擋,亦覺力不從心。只有陌言手中□□舞動,尚自與其僵持着。

看到面前的人們幾招之內便被自己和林天梟打得七零八落,傅千秋似乎是有些掃興地收了手,看看倒在地上的諸多崑崙弟子,又看了看已經退到牆邊再無可退的雲滄真人,不由得惋惜道:“我苦心修煉多年,原本只爲與你一戰高下,卻沒想到曾經欺凌於我頭上的崑崙派是這般不堪一擊,唉。”

一時間,有種寂寞高手的遺世獨立之感,天底下又有幾個英雄能不寂寞,管他是英雄還是梟雄。

雲滄真人雖然低估了他的本事,一招惜敗之下卻仍是凜然道:“崑崙仙術博大精深,我等一介凡人又如何能樣樣精通?修習永無止境,將來若哪位門人得到成仙之時,必定比你這不知從哪學來的旁門左道魔攻要高明千倍。”

“呵,笑話!那我傅千秋就看看,你們這一羣老兒到底又哪些能真正成仙。”傅千秋朗聲道。

雲滄真人亦冷笑,“如今老朽卻有一事想不通,不知你可遠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與我說明?”

“哦?真想不到師尊也有想不通的事?又是什麼呢?”傅千秋好整以暇地笑道。

雲滄真人似乎已受傷,此刻兀自支持着身子,一字字道:“你究竟是怎麼從降魔古境中出來的?!”

“哦,那個破地方啊。”傅千秋故作回憶般地想了想,然後道:“師傅真想知道麼?也罷,如今我便讓你們在死前聽個明白,也算對得起我與紅玉在降魔古境走一遭了,哈哈!”

縱聲長笑中,不再是故作回憶,卻是真的想起了那一年的那段曾經,那暗無天日每一瞬間都是煎熬的降魔古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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