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禮仍是在兩儀宮辦的,觀禮的賓客多是德高望重的宗室老人。傅家只去了顧玉媛一個。
她一看到嬤嬤抱着孩子出來就扭過頭去,淚水筆直地流了下來。神貞公主也跟着抹眼淚,唸叨道:“總算是天眷顧,陛下這苦喫得都值得了。”
顧玉媛一肚子話不能說——她又想到了娉婷,如今她已經不會再認爲這本該是娉婷的位置了。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會是傅冉和皇帝間有了孩子。皇嗣誕生,從此天子一脈中有了傅家和顧家的血。她悲欣交集,情難自禁,只能含淚向傅冉微微頷首。
傅冉回給她一個微笑。他全明白顧玉媛在想什麼。
他那能背誦三十六個家族族譜的母親,一定滿腦子都是血脈啊,淵源啊,名門啊,家天下啊的感慨。
但這孩子與皇室,傅家,顧家,甚至與他本人,其實並沒有那麼必然又肅穆的傳承。這孩子憑的只是如一絲一毫,細如蛛絲般的偶然才落到這個位置。如果可能,傅冉希望他的孩子都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度過一生。
“抱歉,”他抱着孩子輕聲道,“你的至親們都巴望着你能牢牢釘在皇位上。恐怕你一生的幸與不幸,都來源於此……”
他不必去糾正顧玉媛的想法,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他與父母,雖然是血緣上最親近的人,所思所想卻往往南轅北轍,天差地別。
再說,他們早已失去交心的機會了。現在他們之間大多是禮儀和儀式上的往來,一舉一動不出差錯,就可稱得上圓滿了。
顧玉媛篤信淨土宗,送了小皇子一隻小金佛。傅冉欣然收下,替他道謝。這一次顧玉媛控制住了自己沒再流淚,笑着說了兩句吉利話。
洗三之後,傅冉主持了宴席。
席間幾位公主王妃互相應和,說起太後和天章年幼時候的趣事。當年天章出生後,太後用心撫育,雖然不似其他幾個皇子那般張揚,但別有一番沉靜大方,如今看來,這纔是王者的氣度。
不知不覺間亂國之禍已經過去那麼些年了,舊人舊事提起來,都已經蓋棺定論,不再尷尬了。
“說起來,皇子那眉眼,是像叔秀,還像太後,太後年輕時候呀,秀逸極了,比一般女子可英氣多了!”壽王妃如此感懷道。衆人又對小皇子的相貌品評一番,都是誇個不停。
又有人問小皇子的乳名定了沒有。
傅冉笑着回答:“叫阿亨。”
這取的是元亨利貞的意義。
神貞公主大大咧咧笑道:“莫非以後還會有利和貞啦?”席間頓時一靜。壽王妃立刻剜了她一眼。羽陽公主笑着打了個岔含糊過去:“亨字很好,若不是已經用做乳名了,用做大名也是可以的。”
傅冉微笑不語。顧玉媛略憂心忡忡地看着他,恨不得能代替他宣佈天章從此不會再生了。
除了這小小的插曲,這一整天都是喜氣洋溢,其樂融融。
等客人都離開了,傅冉立刻入內看了天章。他正臥在牀上看這幾天積攢的奏章。元元坐在一旁拿着畫譜,像模像樣地翻看着,也不知道她是真看得懂畫卷上的神仙圖像,還是在模仿天章看奏章的樣子,不管哪樣,都聰慧可愛得惹人發笑。
一見傅冉進來,一大一小兩個同時放下手中書,整齊劃一,叫傅冉又是一笑。
偏偏這兩個人都沒意識到這可愛之處。元元懵懂地向傅冉傻笑,天章略帶倦意問道:“宴席如何?”
傅冉調笑:“人都是好人,自然宴是好宴。”
將衆人追憶太後的美言告訴了天章,又說了衆人是如何評論阿亨的容貌的。天章說道:“是嗎?叔母是這麼說的?大概心中想什麼,眼中看着就覺得像吧。我倒是覺得他這會兒還太小了,什麼也看不出來——和元元剛出生的時候倒是一模一樣。”
元元在他們身邊也學着那腔調,細細叫喚:“阿亨……阿亨……要一起玩。”
她一學會了說話,就學得飛快,每天都有新字句冒出來。
傅冉認真對待她的牙牙學語,認真和她對話:“阿亨已經睡覺啦。阿亨每天要睡很長時間,你十幾個月之前,也是這樣的。”
天章饒有興致地看着元元的反應,暫時將公務放到一邊輕鬆片刻。
次日開始,更多人到兩儀宮來向天章請安祝賀。天章又召了丞相和幾名近臣入內詢問政務。
天章睡在主殿臥室,產房的痕跡已經消失無蹤了,寬敞的房間佈置得明亮涼爽,牀前放下了一道紗幔,隱約能見天章臥於牀上,彷彿只是普通養病的樣子。
顧嘉時是第一次到兩儀宮內室來,不免好奇。只見房間中央的梨木束腰圓桌上擺放着一隻雕蓮花紋銅盆,裏面置的盆景依着古木山崖造了個湖泊瀑布,流水汩汩的聲音相當悅耳,盆底晶瑩閃爍,是水晶一樣的小冰塊。
房間四角擺着小博山爐,內裏裝的卻非香料而是冰塊,緩緩透出,取那一點點涼意而已。
書桌筆墨都已備好。宮人早已換過一遍,在室內伺候的都是天章身邊,常在自在殿和凝翠書房伺候的宮人。外臣來辦公,除了換了個地方,其他並無不便之感。
顧嘉時一路進來就覺得兩儀宮有條不紊,宮人都各司其職,宮中雖然洋溢着大喜的氛圍,但看不到任何宮人遊手好閒。進宮的誥命宗親和進宮的外臣分了兩個門,兩條路進出,宮人領着,絕撞不到一塊。
他不由感嘆了句:“皇後果然名不虛傳,十分賢明。”
丞相陸皓聽到他這話,只微笑道:“皇後是十分聰明的人。”
都是人精,顧嘉時不再搭丞相的話頭。
等天章交代完了陸皓事情,又單獨留下顧嘉時,讓他寫了兩份紀要。
顧嘉時慢慢寫完了,吹乾了墨,給蘇檀放在托盤上,轉呈給臥牀的天章。顧嘉時垂着頭,只見紗帳撩起一角,蘇檀進去了。片刻之後便是天章翻動紙張的聲音,輕輕的咳嗽聲,衣袖和被褥間絲綢摩擦的輕微響動。
“很不錯,”天章說,“你帶回去刊印二十份交給戶部和工部。去吧。”
顧嘉時慢慢漲紅了臉,他本該在這時候告退。
他半跪道:“臣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陛下恕罪。”
天章道:“你說。”
顧嘉時鼓起勇氣道:“請陛下允許臣入帳,見陛下一面。”
紗帳後面靜了片刻,這寂靜裏只聽到瀑布盆景裏悅耳的水聲。片刻之後,天章才道:“蘇檀。”
蘇檀皺着眉,輕輕撩起了紗帳。
顧嘉時差點哽咽,低頭入內,也不敢走得太近,離牀邊幾步遠,就半跪下來,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牀上的天章。
此間光線比外間稍暗一些,但天章的面貌仍可看得一清二楚。
顧嘉時十分震驚——他原以爲天章生育之後會十分難看,沒想到天章的浮腫和憔悴已經褪去了,只是臉上稍稍有些蒼白,不細看並不明顯;這一絲無甚大礙的蒼白反更激起顧嘉時心中的漣漪。
他回過神來時才驚覺自己不知道盯着天章看了多久,忙垂下眼睛道:“陛下甚安,臣心中喜悅難當……”慌亂之間也不知道說了什麼。
天章道:“竟然要親眼看了才能安心麼?”
顧嘉時脫口而出:“那是自然!”
天章笑了起來,讓他退下。顧嘉時這次不敢再逗留,退了出來。從兩儀宮出來,他回望宮外的誥命行列,知道那些人正等着皇後召見,心中只覺無限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