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模糊中，杜冰看見從車底下爬出一個人來，他那金色的長髮垂在她的臉側，隱隱約約說着什麼。
“唔……”杜冰一聲慘叫，覺得皮肉都要撕裂一般，雙手用力抓緊了身邊男人的手臂。
手臂傳來一陣陣發麻的刺痛，尼奧的臉色隨着手臂的乾涸變化而變得毫無血色，他沒有猶豫，使勁拍打杜冰的臉，試圖喚醒她：“杜冰！醒醒！還想活着就把眼睛睜開！”
活着……嗎？杜冰的意識變得飄忽，覺得全身的力氣隨着疼痛一起去了。就這麼死去的話，也不錯，現在不是一點痛也感覺不到嗎？
不痛嗎？心底爲什麼那麼戀戀不捨，爲什麼痛得連呼吸都困難。好像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在那個光線昏暗的洞窟，俊美冰冷的男人與她視線交纏。
“你是……什麼？”杜冰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是……什麼？”新生的劉夜學着杜冰的話，沒有任何的攻擊意圖，眼神中只流露一種莫名的依賴。他銀色的眼眸中的事物除了杜冰沒有其他，他就那麼靜靜地，專注地看着她。
從最開始到現在，一直以來，他都從未改變過，只是他學得很快，人類的情緒，猶豫，憤怒，喜悅都開始出現在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但所有改變都是爲了她，就像他現在不在她身邊也是這樣。
想念着，爲對方着想着，幾次分離，就要這麼結束嗎？心裏狠狠地抽痛了幾分，連劉夜的面都沒見到，現在怎麼能死，不想死，她從心底湧起一股生力，嘴脣動了動。
想再見他一面，想實現他們之間勾畫的未來……
“你想說什麼？感覺怎麼樣？”尼奧埋頭，側耳認真聽着，
“……夜……”她似乎叫着劉夜的名字。
“嗯？”尼奧不確定的再次仔細聽了一遍，原來她一遍遍喃呢的，真的只是劉夜的名字。她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不是痛苦，而是不捨。
面色冷了幾分，尼奧本來打算救她的手，收了回來，沒有旁人的環境中，他的眼睛冷漠得驚人。
“到死想的只有他，其他人算什麼？原來你真的愛上了一隻畜生？”尼奧冷笑一聲，道，“我也傻，早該不把你再當做人類看纔對，你和小東西的生命，自己選擇吧，二者，活其一。”
冷冷地看着她的氣息越來越弱，看着她痛苦掙扎，尼奧都無動於衷，他可以剖開杜冰的肚腹將孩子取出來，那樣雖然後代發育不良，但不會傷及母體。可他現在不想救，那些骨子裏冰冷，充滿野性的野獸，只爲生存，不會顧及私情。愛上非人類的下場，她應該自己去承擔。
杜冰劇烈起伏的胸膛緩緩平靜下來，直至完全靜止。
尼奧坐在她旁邊，等着小傢伙自己破體而出，然後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除了那個魔族的女嬰爬到杜冰不遠處凝視着以外，沒有任何動靜。
怎麼可能？難道……
帶着強烈的懷疑和驚詫，尼奧檢查了杜冰的肚腹，看着顏色逐漸黯淡變深的肚子，這讓他更加難以相信，瞪大了眼，嘴裏喃喃說道：“不，不可能！”
顫抖着手，探到杜冰沒有氣息，她，沒有呼吸了。尼奧眼底複雜的神色流轉，眼前死的安靜躺着的女子，死了？真的死了嗎？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
尼奧一步步的後退，直到腳步擱着一塊石頭，猛地跌倒在地，額角被磕得鮮血直流，但他沒有去擦拭，只是愣愣地看着沒有呼吸的杜冰。
一連串地冷笑聲，讓魔族的女嬰揚起頭，把視線轉向尼奧片刻，只見這個男人一邊搖頭，一邊冷笑，本來精緻的臉越見猙獰：“不會就這麼結束，沒那麼容易就死，我不準！”
尼奧頭也不回地進入硫磺湖泊的深處，魔族的女嬰睜着紅色的眼眸，視線從尼奧身上再次轉向杜冰，杜冰身側的巖石縫隙之間，發出悉悉索索的微弱響聲，細小而密集的生物正在快速向她的方向移動，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驟然，如潮水般的密集生物全部停下，繞着圈子徘徊不定。
威壓，讓那些沒有思考力的低級生命退縮的，是女嬰身上隱隱散發的威壓。紅色的眼眸沒有感情的掃視周圍一圈，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動作，但是殺氣卻是毫不掩飾的外露。不知道是她感覺到了那些生物威脅到她，還是爲了保護沒有意識的杜冰。
雙方僵持不下，太陽漸漸升到了最高處，毒辣如火的陽光烤的杜冰的皮膚泛紅滾燙，女嬰則又爬回了車邊的陰影處，但始終沒有離開杜冰周圍十米範圍外。空中一道黑影閃過，陡然落在她的不遠處。
女嬰首次從喉嚨間發出尖銳的嘶叫，兩顆尖牙從脣邊瘋長出來，紅色的眼眸中閃動着強烈的敵意。
劉夜長長的影子將杜冰和女嬰都籠罩在其中，沒把女嬰放在眼裏，他只定定的看着平靜如水的杜冰，他嘴角掛着的血跡還未乾，身上多處的燙傷和傷及肌骨的長長傷痕沒有感到疼痛，但胸中心臟快要碎裂般的感覺，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在叫他，他聽到了，感覺到了，放棄了和那個東西的纏鬥，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可是杜冰……噗！一口傷血被他咳出。
水母體是他們的天敵，就像曾經蕭雲傷他，讓他難以復原，現在這誕生水母體的傢伙造成的傷害，更是難以癒合。
步伐不穩地跌坐在杜冰身邊，伸手抱起她，手臂卻被撲上來的女嬰死死地咬着，劉夜什麼也不想管，只是把臉貼着杜冰的臉頰，輕輕地吸着她身上那股讓他從來都迷戀的味道。
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吸，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看不見她對他的溫柔的笑臉，有種距離，不是貼近就能縮小，生與死，是種無法逾越的鴻溝。抱她，佔有她，想讓她生下他的孩子，爲什麼是這種結果？當初那個金髮的男人說得對，他會害死她的，最終還是他害了她！
“嗤——”
劉夜傷口中的血順着杜冰的肌膚滲入，他沒有逃，任她的身體吸收，緊緊的，不捨的抱着她，低沉沮喪到極點的聲音悲道：“冰，我回來了。”
“睜開眼，看我，冰。”劉夜緊緊抱着她，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面，他一遍遍地呼喚她的名字，就像她剛纔帶着最後的不捨那遙遙的低聲呼喊。
猛地劇烈幾聲咳嗽，黑色的血全部落在她的胸膛，若是平時，她會擔心的伸手抱住他，詢問他傷勢，可現在，炙熱的空氣中，她的身體卻慢慢在變冷，柔軟的軀體慢慢在變硬，不管他喚她多少遍，都是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他沒能救她，沒能保護她，她真的離開他了嗎？他是否不該來這裏一趟，他應該帶她回家。杜冰喜歡那座小島，喜歡和他在海上漂流，吹着海風，笑眯眯的看着他跳進海裏抓魚……
劉夜輕輕蹭着杜冰的臉，細細整理好她凌亂的髮絲，漠然的臉上緩緩滑落下冰涼溼潤的液體。
她說過，無論走到哪裏，這一生與他同行，她從來害怕孤單一人的寂寞，可他又何嘗願意一個人孤寂在世上。她不會丟下他的，漫漫大海，茫茫沙漠都一路走過，現在眼看就會解決一切，怎麼能在這個時候……
“冰，睜眼。”
“冰，我陪你，再也不離開。”
“冰，回來，回來……”
咬着劉夜手臂的女嬰，聽着他一遍遍沙啞的呼喚，慢慢地從他手臂上爬下去，再次退到陰影中看着緊緊擁抱的兩人，眼眸中紅光淡了下去。
“王！”跟隨趕來的隊長們，被擁抱着的兩人周圍森寒的氣息驚得連連後退，它們帶着恐懼的眼神注視着劉夜身後，喊道，“它們會殺了你，王，快走！”
後方的金色湖泊中漸漸升騰起一團團恐怖的霧狀物質，將透射着毒辣陽光的天空都遮擋住幾分，那些由數不清的細小生命形成的霧狀物質，所過之處，撕咬着一切生命，蝶蟻們的身體再堅實，也經不住這麼細小的東西重複撕咬，空中如紙片亂舞，互相粉碎對方。
幾十年前，在這裏的一戰，蝶蟻種族敗逃離開這片大陸，現在情況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裏去。
水母體並不是一來就寄生在人體中，在它們的母體剛剛分裂生殖出它們的時候，細小的它們所寄生的就是小的看不清的蟲蟻，能飛的，能爬的，時機成熟後從這個地方轉移到別處，在漫長路途中活下來的，才循着最優質的種族寄生。
這些幼體們，現在爲了保護母體，傾巢出動，空中地下，將劉夜等生物圍得水泄不通。
在一片混亂的環境下，隊長們喊了幾聲，拉斯特突然頓住了，那是什麼，他眼花了嗎？劉夜的眼角有晶瑩的液體無聲無息淌出，在陽光下閃着耀眼的光。
拉斯特愣住了，他不理解那種感情，他看不懂劉夜的哀傷，但是他在這瞬間被感染，站在劉夜面前，似乎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有他抱着杜冰的不捨。女人和男人的眼淚不同，一個是梨花帶雨的美，一個則是隱忍深沉的痛。
作爲一個種族的首領，劉夜是絕對失敗的，幾乎沒把那些和他同血緣的同胞們放在心上，腦子裏只裝着一個人。可拉斯特能責怪劉夜，會埋怨他嗎？結果卻是不會，與王族共存亡，這是蝶蟻的精神理念，失去了王族，就算它們今天能順利逃離，未來也是會慢慢枯萎。
“王……”拉斯特站到劉夜背後，開口說道，“她已經……死了。”它捕獵經驗豐富，從氣息就知道生物是否還存活。
“讓開！”劉夜突然抬眼，盯着漫天湧來的細小幼體，對拉斯特命令道。
“王，跟我們走吧。”拉斯特還不放棄。
劉夜眼眸中閃過一道金色厲芒，不是平日的淡淡口氣，而是單純的命令：“讓開！”
拉斯特似乎長嘆了一聲，雙眼閉上，在幼體們快速蜂擁而至的千鈞一髮之刻，指揮同胞們急速撤離，急速躲出了包圍圈。
“冰，不怕，我陪你。”一切都無所謂了，劉夜無牽無掛，抱着杜冰又咳出了大口傷血。他和杜冰很快被厚厚的蟲子包裹住，無數層，密密麻麻的蠕動，任憑任何一個人看見，都會頭皮發麻，拉斯特也不免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劉夜的命令前，拉斯特有過短暫的猶豫，丟下不管，很有可能劉夜會葬送在這裏，劉夜身上的傷勢有多重，拉斯特最清楚。然而，無法違抗，對王族的命令是刻入骨子裏的遵從。
但若是王自己都沒有活下去的欲/望，它們也該陪葬，劉夜讓它們離開，他真的是不合格的王族嗎？
飄蕩在自己意識海中的杜冰，聽不到任何聲音，感受不到任何東西，就那麼靜靜地飄蕩着，直到眼前似乎閃過一道銀光，聽過幾次的稚嫩聲音再次印入腦海中。
“媽媽……”
“誰？”
“媽媽，餓，好多能量，喫。”
“累了，沒有力氣喫了，餓的話，喫我吧。”
“媽媽，聽……叫你哦。”
“聽不清楚，誰在叫我？”
劉夜的聲音就像是從遙遠的星空穿越萬年而來，經過了那麼漫長久遠，但杜冰最後還是聽見了“冰，回來。”
劉夜……
陡然，一縷黑色能量忽然從包圍圈中心竄起，而後斜而向上，越往上擴散得越是巨大，勾勒出了一個巨型的黑洞！轉眼之間，黑洞範圍內的所有幼體全部變得乾涸，被陽光暴曬，瞬間化爲粉塵洋洋灑灑落下！
在黑暗之間，拉斯特似乎想到了什麼，顧不得危險，第一時間趕去察看，那中心，有了兩個活着的氣息。
杜冰面色慘白，從睜眼開始，入眼就是劉夜清晰的面容，她滿眼霧氣，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臉頰，顫聲不已，喚的只有他的名字：“劉夜……劉夜……”
“冰……”劉夜愣愣的，突然固執地握着她的手，因爲激動而變長的指甲深深插入了杜冰的手腕中。
“我在。”杜冰的聲音虛弱，喉嚨中幹得象是沙漠，她的手指在劉夜的臉上輕輕撫摸，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淌下，“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我回來了。”
下一秒，只聽轟然一聲悶響，大地開始搖晃，紅色岩漿從地面狂躁地噴湧而出，掀起數米高的湧泉，重重拍擊在周圍的巖石上，飛濺的岩漿騰空越過數十米，濺到杜冰兩人附近。
劉夜陡然張開翅膀，針刺般的灼燒感覺頓時包圍了他，這是高溫的灼燒，透明的翅膀頓時發出一陣陣黑煙。但他飛不起來，傷勢過重難以支撐空中體力。
這一刻，不管外面是地動山搖還是滔天火海，杜冰的心裏變得很平靜，她呆呆地望着劉夜，他堅實的懷抱和固執的眼神，都讓她者迷，本來就是徘徊在生死線的人，她變得坦然。
冷不丁，她耳邊飄來一聲怪異的聲音，像是直接印入腦海。
“我記得……記得。呼——還有那個東西熟悉的氣息，在漫長的漂流時間中，已經忘記多少年沒想見了，沒想到終歸回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