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真的錯了嗎
莫家生坐在牀邊，看着躺在牀上依然昏睡的莫小芊，心裏想着的卻是隔壁病房裏的另外一個女兒——卓明嫣。
陳佩珏明白莫家生的心思，陪在旁邊也是沉默不語，過了好長時間，才說：“家生，這次真是多虧了明嫣，如果不是她爲小芊輸血的話，只怕你現在就看不到這個女兒了。”
莫家生點點頭，此時的他心中沉重，晚上發生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現在他的眼前。
今天晚上，他剛下飛機，就接到了天朗的電話，說是小芊自殺，正在醫院搶救，現在急需輸血，但因爲是稀有血型，所以目前只有他能爲小芊輸血。莫家生心急如焚，急着趕往醫院，幸好天朗辦事周到，早已查出他乘坐的飛機航班，自己親自駕車在機場等候。兩個人碰面後，飛車趕往醫院。也許是關心則亂的原故，越怕什麼心裏就越想什麼，一路上莫家生不只一次地想到小芊可能已經出了意外，這讓他心中充滿了恐懼。一進醫院，迎面就碰上明嫣，自己急忙上去問小芊的情況，結果明嫣只說了四個字——你來晚了。現在回想起來，明嫣並沒有騙他，“你來晚了”四個字本來就有多種解釋，而其中的一種就是明嫣已經爲小芊輸完了血，這時他纔回來的確是晚了。可惜，當時他並沒有想到這些，而是連聲斥責明嫣不顧姐妹之情，見死不救。惹怒了明嫣反脣相譏，結果兩個人越說越擰，最後他一個耳光下去，再次打斷了父女之情。
此刻的莫家生心中滿是悔恨。他舉起自己地右手，仔細地看了又看，這一下打得有多重他心裏很清楚，明嫣臉上瞬間就出現的五條鮮紅的指痕就說明了問題。打得越重。傷得越深，只怕此刻的明嫣心正在滴血。自己從她小的時候就拋棄了她，二十年來沒有一天盡過做父親的責任，而自從相遇之後，短短的幾天功夫就兩次出手打了她，自己是何其殘忍？明嫣又是何其無辜？想到這裏，莫家生不禁仰天長嘆，心中默默唸道：“卓寧。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我們地女兒。如果你在天有靈的話，請你保佑有一天我們父女能夠盡棄前嫌，保佑我能夠得到明嫣地原諒。”
陳佩珏見丈夫久久沒有說話，神色黯然，知道他心中想些什麼。她走過去把手搭在莫家生的肩上，安慰說：“家生，事情已經發生了。後悔也沒有用。明嫣爲我們救了小芊，從今以後我們好好對她，找機會對她做出補償，你看這樣好不好？”
莫家生苦笑，只怕他們的補償明嫣未必肯接受呢。
莫家生和陳佩珏正在想着心事，這時只聽牀上的莫小芊發出幾聲****。夫妻二人連忙撲了過去，各自抓了女兒的一隻手，叫着：“小芊，你醒了嗎？感覺怎樣？”
莫小芊緩緩地睜開眼睛，正對上父母關切的目光，她一時間弄不清楚狀況，勉強問道：“爸爸，媽媽，你們都在？這是哪裏？我的手好痛。”
“小芊，你真地醒了！”陳佩珏喜極而泣：“你知不知道。你把爸爸媽媽都嚇壞了。以後你可不許再這樣了。”
“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莫小芊用力地想着。她的腦子開始運轉，她的思維漸漸回來，她終於想起了失去記憶之前的事——她不堪忍受失戀的痛苦，也不能面對自己的父母當年的醜事，於是在自己家的浴室裏割腕自殺，想就此永遠地擺脫痛苦。可是，他們卻把她救了回來，所有地痛苦又重新地回到她的心裏。一想到這些，莫小芊不禁失聲痛哭，她大聲地叫着：“誰讓你們救我的？我不想活了，我不願意活了，你們爲什麼一定要把我救回來？”
“小芊，到底出了什麼事，會讓你這麼想不開？你告訴爸爸，爸爸會爲你想辦法。”莫家生抱住女兒，極力勸解。
“不，沒有用的，你們誰也幫不了我。”莫小芊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臉上淚水瀰漫，“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痛苦，沒有快樂，我不要再活了。”
“寶貝，你不要嚇媽媽，媽媽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如果你不活了，那媽媽也活不下去了。”陳佩珏抱着女兒放聲大哭。
母女倆的哭聲讓莫家生心煩意亂，整個晚上他地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這時的他已經是疲憊不堪，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他伸手一把拉開陳佩珏，然後抓住小芊的肩膀，用力地搖晃着，同時大聲吼道：“小芊，不要再哭了。到底爲什麼？你爲什麼要自殺？你知不知道你的生活有多幸福，衣食富足，錢財不缺，父母對你也是寵愛有加，什麼事都任你的性子，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是爲了天朗嗎？因爲他不喜歡你你就自殺？這個世界上的男孩子那麼多，他們不會每一個都喜歡你，如果因爲這個也要自殺，那恐怕全世界就沒有活人了。小芊，你真是太任性了，我現在真後悔把你寵成這個樣子。”
莫小芊平生第一次聽到父親這樣跟自己說話，聲色俱厲，毫不留情，她一下子呆在那裏，但隨即她反應了過來，一種受傷的感覺讓她開始了不顧一切地反擊：“你說得對，我自殺是因爲秦天朗，因爲他不喜歡我，只喜歡卓明嫣。可是，你知道嗎，比秦天朗更讓我心痛地是你們，是你們當年不道德地行爲才使我承受了今天的痛苦，使我覺得沒有顏面活在這個世上。所以，我告訴你們，逼我自殺地不是別人，正是你們自己！”
“你說什麼？”莫小芊的話讓莫家生和陳佩珏都大喫一驚，他們從沒在女兒面前提過他們的往事，莫小芊又是怎麼知道的？莫家生臉色難看地問道：“小芊，你是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很重要嗎？你能否認這個事實嗎？”莫小芊一臉鄙夷地看着父親，她清楚地記得明嫣提起這段往事時的那種表情，輕蔑、不屑、譏諷、恥笑……都是他們，都是他們的過錯才讓自己承受了這種屈辱，莫小芊腦子一熱，大聲地對父母說：“我恨你們，我好恨你們！爲什麼全世界這麼多的男人女人，你們卻偏偏要選擇對方？爲什麼你們要不顧道德法律，做出這麼可恥的事情？爲什麼你們不在結婚前相戀，而一定要做一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
莫小芊最後的一句話讓莫家生勃然大怒，他想也不想，揮起手來狠狠地打了莫小芊一個耳光。陳佩珏一聲驚叫，撲過去護住女兒，大聲地指責丈夫：“莫家生，你瘋了嗎？小芊是你的女兒，你居然下得手打她！”
莫家生看着自己高高舉起的手，廢然長嘆。瘋了！像陳佩珏說的那樣，自己真的是瘋了！一個晚上，先是明嫣，後是小芊，兩個女兒都被自己打了。有一個像自己這樣的父親，她們真是可憐，真是可悲！
莫小芊從小到大，從沒被人打過，更別說是最疼愛自己的父親。她傻傻地愣在那裏一會兒，然後突然開始尖叫。
“小芊，小芊，別怕，媽媽在這裏。”陳佩珏趕緊把女兒摟在懷裏連聲地安慰。可是莫小芊卻是驚叫不停，一聲連着一聲，臉上也同時露出驚恐的神情。
見女兒神情異樣，莫家生連忙跑出去，不一會兒，一大羣醫護人員匆匆地趕了過來。醫生伸手扒開莫小芊的眼睛，又把聽筒放在她的心口聽了一會兒，然後對莫氏夫婦說：“莫小姐剛剛醒來，身體和神經都處於非常脆弱的狀態，所以不能經受打擊。她現在的表現是受了強烈刺激的反應，在這種狀態下她有可能對自己和他人作出一些傷害，所以我們必須要對她注射鎮靜劑。”
莫家生點點頭，於是醫生指揮護士爲莫小芊注射鎮靜劑，莫小芊拼命反抗，兩個護士緊緊地摁住她的手臂，讓她動彈不得，另一個護士對準靜脈注射下去，不一會兒，莫小芊慢慢地安靜下來，倒在母親的懷裏睡了過去。
看着莫小芊睡熟，醫生帶着護士退出房去，臨走的時候又囑咐莫家生和陳佩珏時刻關注病人的情況，一再強調不可讓她再受刺激。
送走了醫生，莫家生和陳佩珏疲憊地回到房間，繼續守護着女兒。看着牀上表情驚恐，不時發出囈語的小芊，莫家生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平生第一次，他開始反省自己在女兒的教育方面是否過於溺愛。
明嫣五歲就沒有了父愛，又在十七歲那年失去了相依爲命的母親，命運如此坎坷，可她依然堅強地成長着，如一棵青松般傲然挺立；反過來，小芊從小就生活在幸福的家庭中，父慈母愛，衣食無憂，她想要的一切都會輕易得到，可現在又怎麼樣呢？她懨懨地躺在那裏，如同一朵溫室裏的小花，不堪風雨，柔弱易折。
一想到這些，莫家生就不禁對前妻卓寧產生一份敬意，在那般困苦的條件下，在缺少父愛的單親家庭裏，她卻能把明嫣教育得那麼堅強、那麼善良、那麼出色；反過來，他也爲自己和後妻陳佩珏感到慚愧，他們給了小芊豐足的物質環境，卻沒有給她一顆堅韌的心。
莫家生默默思索：難道，我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