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名聲計子騰求情,看破紅塵寶玉出家
榮國府的一番鬧騰,因爲賈母和王夫人的雙雙昏迷而暫且告一段落。
林之孝拿了榮國府的帖子去太醫院請了相熟的太醫爲賈母和王夫人診脈。邢夫人和迎春、探春各自守在賈母和王夫人的牀前侍疾。邢夫人的嫂子躲在一旁打量迎春良久,悄悄拽着邢夫人的衣袖讓她出來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榮慶堂的偏廳,邢夫人略有不耐煩的問道:“嫂子有什麼事情非得在這會子說,老太太還沒醒呢!”
邢夫人的嫂子也知道邢夫人對於自己夫婦二人前來榮府打抽風的不屑,不以爲然的勾了勾嘴角,意有所指的說道:“我知道小姑對我們不耐煩,可是我們也是被逼的沒了法子。當初要不是小姑把家裏的東西都劃拉到這邊,你大哥也不至於連日子都過不下去”
邢夫人聽到這話,有些心虛的乾咳兩聲,聲音略微緩和的說道:“我也不是這個意思。這不是老太太正昏迷着,且又是在榮慶堂,我怕嫂子說出來什麼不當的話嘛!”
邢夫人的嫂子輕勾嘴角,接口說道:“既如此,我等着跟你回去說話也是一樣的。”
邢夫人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隨即站起身來又回到老太太的牀前。
彼時王太醫已經過來了,正在給賈母診脈。一屋子女眷黑壓壓站了一地,王太醫細細診了半日回頭說道:“老太太這是急火攻心導致的一時昏厥。倒不是什麼大事兒,老夫開付方子,喫兩劑藥便醒過來了。”
如今王夫人爲一己之私謀害晚輩的流言在京城傳的風言風語,王太醫自然也聽說了一些。且他本是在宮中當差,消息要更靈通一些。就連今兒上午林學士和秦相公聯袂入宮告御狀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知道這榮國府在聖上跟前兒已經掛了名號,王太醫對榮府的人也不似從前一般誠惶誠恐。邢夫人敏銳的察覺出了王太醫的不同,不過她倒也樂得看往日裏威風的緊的賈母和王夫人失意,倒也不以爲然。
這廂王太醫只留了個方子又照例囑咐兩句話就提着醫箱離開了。管家林之孝將人一直送到了大門外,邢夫人卻藉口房中有事先行離開,倒是吩咐迎春留下來侍疾。迎春秉性懦弱,向來不敢反駁,聽見邢夫人的交代,只得乖乖應了。
這廂邢夫人帶着兄嫂回了自己房中,她嫂子開口笑道:“依我看這迎春姑娘倒是個好性兒的。小姑倒應該多將她接到身邊教養纔是。”
邢夫人滿不在乎的嗤笑一聲,隨口說道:“她又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種,我何必費那個心思。”
邢夫人她嫂子見邢夫人滿臉的不以爲然,不由得開口勸道:“話也不是這麼說。你膝下一直沒個兒女傍身。那璉二爺是個外間爺兒們,你嫁過來的時候他又基本記得人事,你只敬着他也還罷了。可是這二姑娘卻是個女兒家,性子又是如此的溫婉和順好拿捏。你把她養在名下,將她籠絡住了,再給她尋個好一些的婆家,你也借力不是?”
說的邢夫人不覺心中一動。
邢夫人她嫂子繼續開解道:“你瞧人家二太太多精明。庶女能嫁出去拉攏婆家,於是她就將庶女養在跟前兒。那庶子將來弄不好是要跟兒子爭房產的,於是就任由他在姨娘身邊給養廢了。小姑如今年輕不打緊,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小姑也該爲自己打算纔是。”
邢夫人默默不語。
她嫂子最後說道:“左右二姑娘是榮國府正兒八經的小姐,將來出閣的嫁妝也自然是由公中來出,花費不了小姑什麼。小姑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將來也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啊!”
“現如今出了二太太的事情,園子裏的姑娘都已經被各自家中給接出去了。倘或只有小姑沒有動作,傳到外人耳中可不會想到小姑是爲了避嫌不好太管教家中庶女,倒像是小姑貪圖那二兩的月例硬生生將庶女退入火坑似的。其實不拘是住在園子裏還是住在園子外頭,二姑娘都是榮國府的正經小姐。難不成老太太還真能爲了這種小事斷了二姑孃的月例不成?到時候小姑即將人接回家中搏個賢良淑德的美名,又能以教養爲名將二姑孃的月例攥在手中。面子裏子都有了,可不是比現在要妥當多了?”
邢夫人暗自點頭,面上神色越發緩和的說道:“往日裏因家中事忙,倒是不怎麼同嫂子說話。沒想到嫂子也是這樣一個通透利落的人。”
話語未落,兩人相視一笑。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提邢夫人和她嫂子之間如何說話,且說賴瑾自那日陪着秦牧一道兒去林家問安之後,林黛玉的身子倒是漸漸好轉。賴瑾這廂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不過兩日的光景又聽到王夫人加害一事。聽到林如海和秦家老爺子聯袂入宮告狀,聽到聖上大怒褫奪了寶玉的功名,賴瑾不由得又是心下一驚。
家中賴嬤嬤等人也全都是瞠目結舌,被外頭傳的沸沸揚揚的流言蜚語弄得無所適從。待聽到賈母爲了寶玉之事暈厥過後,賴嬤嬤心疼賈母年邁體衰,不免有心替寶玉說情兩句。只是當日賈寶玉所犯忌諱實在太大,若不是後來秦家大度,王夫人事發,恐怕林家姑娘真要活生生的被寶玉逼死了。想到這裏,賴嬤嬤又覺得沒臉去求林如海。她不好意思去求林如海,便也不好意思去探望賈母,生怕賈母怨她袖手旁觀。
賈、林兩家交戰,賴嬤嬤只覺得自己被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這日,賴瑾正在賴嬤嬤的屋子裏替他剝核桃。瞧見賴嬤嬤依舊神思倦怠、鬱郁不安的模樣,不免開口勸道:“太祖母放心。寶玉的事兒,饒是我們不去開口,只要二太太醒過神來去求求王大人。想必聖上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是不會跟寶玉一個紈絝子弟太過計較的。”
賴嬤嬤嘆息一聲,搖頭說道:“我自然知道寶玉出了事情,二太太會去求王大人。我只是覺得我們就這麼在旁看着也不說去勸勸林姑老爺,我這心裏過意不去。”
賴瑾剝核桃的雙手一頓,旋即淡然說道:“如今林伯父正在氣頭上,倘或我們這會子去了,非但不能勸林伯父回心轉意,恐怕會惹得伯父更生氣。”
畢竟,當日林黛玉萬念俱灰,幾欲身死的模樣他是親眼看到的。賈寶玉害林黛玉至此,饒是賴瑾平日和寶玉交好,總是替他遮掩周全此刻也不由得生了真氣。
賈寶玉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願看看周圍的情況。因爲他的無心之失,或死或傷的人還少嗎?投井的金釧兒還恍若在前,如今又出了林姑孃的事兒。賴瑾覺得賈寶玉是該受點兒教訓,不然的話等以後林黛玉嫁爲人婦,生爲人母,難道還要忍着賈寶玉時不時的“動了真情”,“無意而爲”?
秦牧是個好人,也是個有擔當的人。他此刻爲了林黛玉的聲名爲了林黛玉的性命義無反顧的站了出來。可是這樣的果敢堅毅也只是爲了這一次的風波,倘或兩人成親之後,林黛玉還時不時的暴露出一些風言風語,賴瑾不敢保證秦牧的感情會不會始終如一。
賴瑾不敢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未來,所以也只能任由着林如海和秦老爺子進宮告狀。只要此次兩家真心撕破了臉再也無法迴轉了,只要京都世家官宦們看到了林黛玉和賈寶玉之間只是一同長大卻並無男女之情,那麼不論以後賈寶玉鬧得再厲害,大家也只會說賈寶玉看不破,而不會猜忌中傷林黛玉不守婦道。
至於賈寶玉的前程,賴瑾也不太擔心。雖然礙於林如海的怒火,乾元帝替心腹出氣將賈寶玉褫奪功名,斷了餘蔭之路。看起來狠戾但同爲聖上心腹的可不只是林如海一個人。
那鎮守外省數年的王子騰也是乾元帝皇子時候的心腹老臣。賴瑾可不相信王子騰得知賈寶玉的事情之後,會一點兒動作都沒有。那樣的話會太顯涼薄。聖上雖然自己是個涼薄多疑之人,但卻希望自己統御偏愛的臣子能夠重情重義,這樣以利誘之,以情感之,乾元帝用的才舒心。
所以屆時王子騰一定會進宮求情。而他一旦爲賈寶玉求情,就不可避免的站到了林如海和秦家的對立面。林如海和秦家又是朝廷清流的代表,那麼王子騰這一舉動便失卻了與朝廷清流結盟的可能。
想到這裏,賴瑾不免想到了前幾日在翰林院當差的時候聽到的陸子明幾人的閒聊。大抵是說當年乾元帝剛剛登基的時候,頗爲注重提拔寒門官員而大肆打壓勳貴之家。且乾元帝之所以每每得力,與王子騰的策劃籌謀甚至以身份之便暗中蒐羅各大世家的把柄罪行也是分不開的。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子騰雖然竭力做的隱蔽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依舊有那些聰明多智之人從細微處察覺到了王子騰的端倪。而當年乾元帝之所以會外放王子騰爲九省統制,也有些是因爲王子騰被京中各大世家功勳排擠,隱隱呆不下去了的緣故。因此在早些年就得到帝王重用的王子騰雖然表面上威風顯赫,實質上卻得罪了大業朝泰半功勳之家。所以他目下在京中的地位也有些尷尬。當真可以算得上是名符其實的獨臣了。
只可惜王子騰出身功勳之家,雖然當年爲了晉身不得不陷害旁人,但也從沒想過老老實實跟在帝王後頭做一個孤臣。他畢竟是個有家族有後嗣的世家子弟,難免要爲身後事考慮一些。如今的王子騰雖然風光顯要,但這一切都與乾元帝的施與密不可分。倘或乾元帝有朝一日不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恐怕王子騰的待遇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樣一身榮辱皆繫於帝王一身的日子可不是王子騰想要的。
在王子騰的心目中,他想要做的可是權臣。是那種哪怕乾元帝這會子駕崩,他們王家也依舊能花團錦簇風光無兩的權臣。所以自回京之後,王子騰就不斷的去往各寒門清流之家拜訪。到如今也有了赫赫揚揚的一幫人簇擁在左右。
只可惜王子騰自以爲聰明,乾元帝卻從不是傻子,會任由他耍弄。僅僅是將王夫人的背後之舉擺到檯面上,乾元帝就不聲不響的瓦解了王子騰的全部努力。
聯想到在此之前王子騰藉口年節之禮不斷拜訪幾位大學士的舉動,賴瑾輕笑出聲。看來這位少年登基的皇帝陛下,對於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臣子也是很有戒心的。只不知這位自詡圓滑聰明的王大人,知道自己所有努力都成了東流之水後,還會不會曉得智珠在握,雲淡風輕。
賴瑾猜的並沒有錯。這會子王子騰接到了妹妹王夫人的求救之信後,勉強溫顏寬慰了周瑞幾句,又吩咐管家帶着人去旁邊喫茶。直等到人都不見了,方纔露出一臉陰沉的面容。他站在當地呆呆的站了半日功夫,盤算半日,最終還是忍不住心頭怒火,傾身將茶幾上的茶盞和糕點全部掃入地上,杯盤碎裂的叮噹響聲襯得大堂之內的氣氛越發壓抑寂靜。
王子騰少年入了皇子潛邸,又以謀士的身份跟在乾元帝身邊多年,養氣怡性的功夫特別好。往日裏王仁從沒看過王子騰哪怕大聲說一句話,更別提像如今一般大動肝火,甚至砸東西撒氣。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混賬東西。”王子騰又不解氣,恨恨的罵了一嘴道:“他怎麼不抹脖子死了乾脆。”
王仁知道王子騰說的是那榮國府惹了滔天大禍的鳳凰蛋。不以爲然的撇嘴說道:“父親既然不想搭理他,不去管他也就是了。也是他自己做事莽撞連累了旁人,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他也是自己受着,與人無尤。”
“事情要能這麼簡單就好了。”王子騰瞪了王仁一眼,恨恨說道:“如今這件事情,聖上擺明了就是要給林如海那個老狐狸撐腰。甚至還在私下裏明贊林如海愛女如命,秦輔相重情重義,信守承諾。聖上將他們誇的花兒似的,我身爲賈寶玉的舅父,倘或眼睜睜的看着賈寶玉跌落塵埃而不理會,那我又成了什麼樣的人?”
王仁聽到王子騰一番分析,也覺察出不好來。脫口說道:“那父親就去聖上跟前兒替他求情也就是了。以父親在皇上跟前兒的得意,饒是林如海再怎麼訴苦不願,難道皇上還會駁了父親的面子?”
王子騰嘆息一聲,無力的說道:“聖上自然會給我這個體面。他巴不得我過去替那孽障求情。”
王仁有些狐疑的眨了眨眼睛,有些鬧不明白乾元帝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還是對賈元春有憐惜之意,不忍將她弟弟一擼到底?那既然如此,當初也只隔了寶玉的功名就是了,又何必連他餘蔭的資格也都封了?
王子騰見王仁一臉茫然的模樣,有些頭疼的搖了搖頭。唯一的嫡子如此魯鈍,讓王子騰深以爲憾事。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如此多智的一個人,怎麼教出來的兒子竟然如此膚淺。除了會藉着家世沾沾自喜之外,朝堂上的事情半點兒不通。也只是看起來精明罷了。
想到此處,王子騰總是想着再進一步的進取之心也不免去了兩分。世道艱難,唯一的後嗣又是如此不堪,恐怕王子騰就算是掙到了最頂峯,王仁不能接手他遺留的一切,那麼王家如今越是顯赫,將來的處境就越是危險。
想到這裏,王子騰只覺得越發沒了意思。就連提點王仁的聲音都顯得那麼蒼老無力。
“我此刻進宮爲那孽障求情,定然會得罪恨不得寶玉死的林如海和秦輔相。得罪了他們兩個,也就是得罪了朝中大半的清流名士。如今我們王家已經同功勳之族格格不入,此刻再得罪了清流一脈,恐怕也就只剩下做皇帝孤臣一條道路了。”
王仁饒是再魯鈍平庸,他也是世家名門教導出來的後嗣,自然明白做孤臣的危險和不妥。當下有些慌張的開口說道:“既然如此,父親是斷然不能進宮替寶玉求情的。”
話一出口,不免又想到了之前王子騰同他說的聖上誇讚秦輔相重情重義之事,臉上神色越發難看。
瞧見王仁已然明白瞭如今王家所處的困境。王子騰有些乏累的揉了揉眉間。沉默半晌,開口嘆道:“是福不是禍,該來的總會來。既然聖上想我王子騰做一名孤臣,我暫且順了聖上的意就是了。”
於是在林如海和秦老爺子聯袂入宮告狀的第二日,貴爲九省都檢點的王子騰也進宮請罪,爲自己的外甥賈寶玉求情。期間王子騰老淚縱橫,直言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對不起林家,對不起林家姑娘,也對不起薛家。只求兩位相公看在王夫人年事已高,膝下只有寶玉一個男丁的份兒上,繞過寶玉這一回。
還說哪怕不看着王夫人和王家的臉面,看在榮國府史老太君的情分上,也消消氣些。畢竟史老太君已經是六旬的老人,她是寶玉的祖母,同時也是林姑孃的外祖母。手心手背都是肉,饒是賈寶玉行事魯莽先對不住林姑娘了,也請林如海看在榮國府教導林黛玉那麼多年的情分上,放手這一次。
王子騰甚至還向皇帝進言,說他明白聖上金口玉言斷無更改。何況此件事情也着實是賈寶玉做錯了,須得給他一個教訓。但是賈寶玉畢竟是他的外甥,他作爲舅父的也不能看着賈寶玉年紀輕輕就前程盡毀。因此願意用自己戍守外省多年的苦勞來換取賈寶玉享受餘蔭的資格。並且他已經上了告老摺子,只要聖上同意,可以立刻準了自己的請求。市井流民曰一命換一命,如今王子騰用自己的官身來換賈寶玉的前程。重情重義至此,饒是林如海和秦老爺子也說不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且他的態度實在是卑微懇切,真摯悔過。饒是衆人之前不忿王夫人母子的行事手段,此刻見了王子騰躬身求饒的情景,也不免心下一酸。大家都說那王夫人和賈寶玉雖然一個狠毒一個糊塗,但王子騰卻也是個好樣的。遇見事情了不退避也不胡攪蠻纏,錯了就是錯了,認錯認罰就是。但一個舅父能爲外甥做到這種程度,恐怕連賈寶玉的親生父親也是做不到的。
一夕間,王子騰愛重家人,光明磊落的印象深入人心。甚至有心人竟然爲此起了同情,私底下議論着此件事情雖然是賈寶玉不對,但是他年紀太小,且也是太過癡情。要不是差點兒毀了秦林兩家的婚事和林大小姐的性命,如此作爲也算是一段風流佳話。
事情逆轉到如此,向來自詡仁德寬厚的乾元帝自然也不會執着於己見。再一次問過了林如海和秦老爺子的態度之後,乾元帝很是大度的恢復了賈寶玉餘蔭封官的資格。只是當日論詩一事到底太過輕狂草率,乾元帝爲了給他一個教訓,也還林秦兩家一個公道,到底還是褫奪了賈寶玉的功名出身。
至於王子騰,乾元帝自詡英明睿智,自然也不會任由王子騰做出那等一官換一官的事情。反倒是嘉獎王子騰的舉動,賜了不少金銀寶物。君臣兩個都有些做戲給外人看的情分。乾元帝不提金口玉言無法更改的事情,王子騰自然也就樂得裝不知道。只是此番作秀下來,倒有不少清流中人很看好王子騰的至情至性,言談之間頗爲親近。
所以此番給賈寶玉求情,王子騰雖然得罪了林如海和秦家致使結盟之事暫且擱淺。但換來了一個赤膽忠心的好聲名,倒也算是不枉他折騰一番了。
所有事情從開始到結束,也不過是三五日間。但其間跌宕起伏,撲朔迷離,迂迴婉轉,饒是賴瑾並沒有深陷其中,只是在旁觀看,竟也覺得過了一場生死離別一般。賴瑾都如此,想來被這事情牽扯在其中的諸人又是何等的驚心動魄,忐忑難安。
而賴瑾自穿越伊始努力至今,秉着想要報答榮寧二府的心思做了這麼多的事兒。最後榮國府依舊一日亂似一日,賈寶玉好容易考中了秀才竟然還是落得個白身紈絝的下場,甚至名聲比原著中還多有不如。一飲一啄,難道真是命中註定?
難道賴瑾真的無法避免榮寧二府在最後被抄家流放的下場?
一想到這個結果,賴瑾就覺得心裏悶悶的。於是在家裏躲了幾日的清淨之後,賴瑾到底還是放心不下,進府探望老太太和寶玉去了。
和往日裏歡歌笑語衆人簇擁的景象不同,如今的榮慶堂顯得異常的冷清孤寂。迎春和惜春分別被邢夫人和寧國府那邊接走了,李紈嬸子和邢夫人兄嫂也都各自去了,王夫人因之前的事情受了驚嚇一直纏綿臥榻,探春身爲庶女正在她屋裏侍疾,也沒能過來。寶玉則是自從被林家趕出門後,就一直躲在裏不出來。賈母看他整日裏神思恍惚的,又被奪了科舉之路,心下憐憫,也不忍拘着他過來。至於李紈則在稻香村陪着賈蘭唸書。如今賈寶玉科舉的路子是沒了指望,反倒讓大家將光耀門楣的希望寄託在賈蘭身上。因此雖然這兩日賈母和王夫人忙着寶玉的事情沒抽出空來,學裏的賈代儒先生依舊給賈蘭開了小竈。如今賈蘭正在家中做賈代儒給他佈置的課業。
於是空空蕩蕩的榮慶堂裏只有賈母歪在美人榻上,任由鴛鴦給她捏捏肩膀捶捶腿。幾日不見,賈母的神色很是蒼老,往日裏保養的很是順滑的一頭銀髮此刻看來卻襯得賈母多了兩分疲憊和寥落。這位精神了一輩子周全了一輩子的老太太臨老臨老卻被自己最寵愛的孫子給害的衆叛親離,其心中悲涼絕望,賴瑾雖然不曾有過,但着實能體會一二。
很少見到這樣寂靜的榮慶堂,賴瑾坐下的時候依舊有些不自在。賈母默然許久,嘆息道:“真是世事無常啊!”
賴瑾聞言一愣,旋即也不免嘆息起來。
賈母緩緩的說道:“本來還叫家裏人準備着八月的鄉試,想着寶玉雖然不愛讀書,但也唸了這麼多年學,你又提點了那麼些時日,此番下場,定然是成竹在胸的。豈料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寶玉以後再也不能下場了。他當年還哄我說要給我掙個狀元祖母風光風光,我知道他這話也只是隨便說說,哄我開心。只是從此以後,哪怕是半點兒念想也都沒了。”
賴瑾看着賈母萬念俱灰的模樣,不忍的移開眼睛。
賈母說兩句話的功夫,眼圈兒也有些紅了。嗓音哽咽的說道:“還有玉兒恐怕這輩子也不會原諒我這個外祖母。出了這樣的事情,要我這個做外祖母的以後怎麼和敏兒交代啊!”
賴瑾知道賈母口中的敏兒大抵就是林黛玉的生母賈敏。傳說中這個賈敏是賈母最喜歡的女兒,賴瑾不曾見到當年這一對母女的交流。只是想着可憐父母心,每一個做父母的人都想着要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兒女。尤其是賈敏英年早逝,賈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想來心裏也是很辛苦的。
遭受了重創的賈母只和賴瑾說了幾句話,就有些精神不濟的萎頓下來。大丫頭琥珀端了湯藥過來給賈母喫,賈母在鴛鴦的服侍下喫過湯藥。賴瑾注意到賈母的動作比往常遲緩了很多,再看着她一臉悲痛欲絕的模樣,賴瑾只覺得心裏越發難受。
這個時候,不免就想到了躲在裏不出來的賈寶玉。
想一想當年賈母是多麼溺愛賈寶玉,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送到寶玉手裏。爲了他的前程又是苦苦籌謀不斷算計,真可謂是費盡心機。如今賈母生病了,賈寶玉身爲孫輩竟然不能侍奉牀前。不知怎麼的,賴瑾就覺得心下一涼。
再聯想到當日金釧兒之死和蔣玉菡被抓。之前賴瑾一直以爲是金釧自己有了攀高枝的心,被王夫人當場抓住羞憤而死從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咎由自取,是她自己想不開。可是細細想想金釧之所以會有攀高枝的心,那也是賈寶玉先有了溫柔小意的調戲之舉。分明就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兩情相悅,結果金釧被王夫人打罵的時候賈寶玉卻一溜煙兒的跑了。哪怕得到金釧的死訊也不過是哭了一兩回,祭奠一兩回,之後該怎麼還是怎麼樣。甚至還不如薛寶釵的假情假意,至少人家給金釧兩件兒衣裳,切切實實替金釧解決了無裝殮衣裳的尷尬情況。
還有那蔣玉菡,雖然從頭至尾賴瑾都很排斥甚至有些瞧不上這個唱戲的琪官兒。覺得他人實在矯情。可是當日蔣玉菡和賈寶玉也是兩情相悅,私定終身。及至蔣玉菡逃跑忠順親王長史官找上門來,往日裏慣會海誓山盟的賈寶玉想都不想就把蔣玉菡給出賣了。之後雖然口內說着愧疚不安,但這麼多年竟也一句都不提。去歲忠順親王在柳湘蓮家鬧得那麼厲害,賴瑾就不相信賈寶玉一點兒消息都聽不見,可是他依舊一句話都沒問。
雖然也可能是他真的什麼消息也沒聽說,可是跟自己同牀共枕不少日子的情人因爲自己的出賣而陷入困境。換位思考的話賴瑾覺得自己可不會一句話都不問,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不了了之。
還有原著中的抄檢大觀園。晴雯被攆走,芳官被攆走,那麼多和他交好的小丫頭都被攆走,他也只是在旁軟弱無力的看着,沒有半點兒相救之意。之前賴瑾一直以爲賈寶玉是綿軟性子不敢同王夫人對抗,可是細細想來倘或賈寶玉暗地裏在賈母跟前兒說一句好話也是好的。
原著中王夫人和賈母攤牌的時候賈母的意思分明是很鐘意晴雯,要是賈寶玉在之前能夠替晴雯說兩句話,讓賈母有了事先的準備,晴雯恐怕也不至於最後芳魂消逝。就如當年林黛玉收了薛寶釵的燕窩,賈寶玉只在賈母跟前兒提了一嘴,賈母就立刻給瀟湘館撥了燕窩的份例。可見賈寶玉的話在賈母跟前兒是多麼好用。
可是賈寶玉依舊沒有。
他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看着與自己交好的人一個個受難,一個個死去,看着赫赫揚揚的榮寧二府大廈將傾,土崩瓦解,然後自己孑然一身的出家去了。
想到這裏,賴瑾只覺得頭皮發麻。他知道他自己有個偏激的毛病,說好聽了是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說難聽了就是隻一味相信自己的朋友是對的。哪怕事實並非如此,賴瑾也會想出種種理由來美化他們的行爲。往通俗了說就是朋友要殺人他雖然不至於在旁邊遞刀子,但事後一定會幫着朋友周全隱瞞的那種人。
因此他很多時候都有些不辨是非,只認親友。在薛蟠的事情上是如此,在賈寶玉的事情上依舊如此。可是他這麼做的前提是相信自己的朋友也向自己一般,雖然不至於在自己有難的事情不顧一切傾盡全力,但至少也該做到肝膽相照古道熱腸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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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瑾看着賈母大受打擊之餘依舊還惦記着寶玉的前途和心情,卻不知道寶玉在想些什麼。賴瑾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他之前一直以爲寶玉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可是如今換位想一想,是不是在寶玉心中,很可能這些人也不過是一時的玩物罷了。沒有這個,還有那個。這個不見了,依舊還有更好的。寶玉從猩是賴瑾卻覺得什麼都沒有明白過來。他之前只覺得賈寶玉很是糊塗,可如今看着所有人動茫然甚至驚恐的看着他的目光,賴瑾分明覺得糊塗的人是他自己纔對。
他怎麼會,這麼糊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