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賈府衆人俱都因元春封妃子的消息而喜出望外時,黛玉自覺一個外人,若是沒有表現丁點喜悅出來,自是引人閒話的。想到林海信中所說的回南方的時間,黛玉決定提前向賈母辭行,提前幾日回南方去。
衆人都聚在賈母跟前說笑,平日在賈母跟前,邢夫人總會說幾句暗刺王夫人的話,今日卻是酸中帶刺了。
“二弟妹真的好福氣,生了個好女兒,哎,我要是有這麼一個女兒啊,那真是要去感謝各路神仙呢。”
聽聽,這話多酸?而王夫人也不同於往日對邢氏的容忍,而是回了一句:“我有娘娘這麼個女兒是我的福氣,但是未嘗不是大嫂子的福氣,你可是娘孃的伯母。”
潛臺詞是不是讓邢氏不再丟人現眼?
黛玉暗笑,準備等衆人都散去時,再和賈母說回南邊的話。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後。
“玉兒,你這是?”賈母看了一眼在跟前行大禮的黛玉問道。其他本待離開的人也都停下步子。
“外祖母,黛玉本不想在大家高興的時候說這掃興的話來,只是前日我父親從南邊有信來,說是讓我儘快回南邊去。我本想着留在京裏過年,也能多沾點外祖母家的喜氣。如見看是不能了,父命難違,請外祖母見諒。”
賈母收起笑容,看着黛玉,嘆道:“快起來吧,外祖母豈是那般不通情達理之人?姑老爺信裏那樣說,自是南邊有事的。你儘快回去也好。只是這天寒地凍的,你那各色物件都帶得齊全?要不叫鳳丫頭去幫你看看。這麼遠的路,要是路上少了什麼東西怎麼是好?外祖母也不便去碼頭送你,鴛鴦,去將我原先準備給林姑孃的東西拿來。”
黛玉聽了,忙說:“外祖母別擔心,我家裏的宋嬤嬤和還有安嬤嬤都是精細人,早在父親信來之後便把行李收拾妥當了。不敢勞煩二嫂子了。至於外祖母的禮吧,黛玉就受了。”
黛玉見衆人因爲後半句話兒笑了,也笑着到邢夫人跟前拜別後,方到王夫人跟前說:“外甥女這段時日多多打擾二舅母了。”
王夫人淡淡道:“不妨,大姑娘乃是規矩人。”
黛玉也不多說,和衆人一一辭行後,方回去。
午後時候,黛玉坐着車駕帶着用品和賈府諸人送的東西而出了賈府,遠遠掃過一眼陽光下綿延的賈府,黛玉放下車紗,暗歎一聲: “三春過後諸芳盡。”沉溺在這富貴中的賈府男人們,失去的不過也就是富貴和體面罷了,但是那些女兒們呢?元春逝在宮中,迎春被父親賣掉被丈夫欺凌致死,探春遠嫁,惜春出家……而自己,原先的黛玉不也是落得個吐血而亡的下場麼?
黛玉想着,再從江南迴來京城,不知道這賈府是否是物是人非呢?
次日,黛玉便往濟王府去辭行。
太王妃聽說黛玉要回南邊,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說道:“你這次回南邊肯定要呆個一年半載的,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不過你那手女工還是得練練。”
“是,謝過太王妃指點。”黛玉點點頭說。
“好啦,去跟王爺王妃辭行後,和怡慧說說話後就去吧,一路上多加小心,要用的行李物品都收拾好,隨行的家人也找那些老師能幹的。哎,你見着了我那不孝女兒,給我帶句話給她,就說若是能回京便回吧,她不想我這個做孃的,我卻想我那閨女和三個外孫呢。再說如今許家在朝堂之上早沒了聲息,周家自然不會去找他們麻煩的,況且還有我這老太婆在,自然還是能護住他們一些,怎麼說我都是皇帝的嬸孃。”
黛玉點點頭:“太王妃放心,我見了義母,定一字不差的將話帶到。”
“好了,你和怡慧一起去王爺王妃那吧。”
怡慧在長輩面前總是一派溫婉守禮的樣子。和黛玉初了太王妃的屋子,神色才放鬆了些。
“妹妹回南邊去了,我也少了個說話的人,真不想讓妹妹走。”怡慧有些煩悶的說。
“我回了南邊又不是不回來的。”黛玉見怡慧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笑着說:“等家父在揚州任滿,我們全家都是要回京的,到時候,我便可日日來和怡慧姐姐說話了。”
“哎,你要走了,我還說這些給你添離愁,走吧,去舅舅那裏吧,哥哥也在那裏呢。”
“寧敏哥今日情緒好些了?”黛玉問道。
“是啊。妹妹,你說我哥哥在這京城裏幾個人比得上?哎,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氣做我的嫂子?”怡慧說着還偷偷觀察黛玉的神情,見黛玉神情不變,不由得有些失望。
黛玉來濟王府,前幾次隱隱感覺太王妃有意讓她和寧敏多接觸,今日怎麼這怡慧也來試探呢?她可沒有興趣和寧敏這樣的人做夫妻,若是婚後兩人相處不好,這親家就變成了仇家,以阿皓護短的性子,怕是要遷怒一大票人。所以這美少年,還是算了吧。
“寧敏哥冠蓋滿京華,以後他的妻子也定是個絕妙的人兒。不過我倒是想不出來,有哪個女子站在寧敏哥身邊會不自卑的?那般美麗和風姿,一般的女子敢嫁給寧敏哥?”黛玉笑道,說着兩人已經到了王爺王妃所居的正房。
黛玉等王妃也過來了,便向濟王和王妃行了大禮說了辭行的話,引來兩人的一陣關心。
末了,王爺對黛玉抱抱拳說:“侄女你這次回南,勞你幫我帶些東西去給我那大姐姐一家,話我也不多說了,想必太王妃也給你說過的。”
“王爺放心,侄女定不負所托。”黛玉說完,又和寧敏說了辭行的話,見寧敏面上絲毫不見傷心難過的情緒,黛玉也不再多瞧了,男子就算是失戀了也好得比較快。她不知道此時的寧敏其實正心神恍惚着,一會兒是北靜王說起納妾之事的開懷暢笑,一會兒是北靜王誇獎寶玉的神情,一會兒有是妹妹怡慧哭着勸說的話語……
黛玉正和王妃說着話,兩位小郡主和四歲的小世子聽說黛玉要回南方了都跑過來了。因爲小世子喜歡黛玉某此隨口說的蛋奶羹,黛玉便將如何做蛋奶羹都細細說給王妃聽了,想起後世許多人還喜歡加了各色果肉的蛋奶羹,便也告訴王妃放些水果肉一起上籠蒸,會更加清甜可口。
王妃拉着黛玉的手不捨道:“原本想着帶着你能和幾家王府走動走動的,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要回南邊去了。哎,我這有點東西送給你,回府之後再看吧,你應該用得着的。”
黛玉自然又是一番感謝,回府之時,黛玉的車架後跟了兩大馬車東西,也有王爺派出的護院。黛玉感嘆的吐出一口氣,濟王府不過是因康壽郡主而有點關係,但是人人的關心比之賈府裏的諸人來,真誠不少。黛玉不得不說,這樣一番對比,她對賈府中的姑娘們原有的一絲同情心也消失了,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聖母瑪利亞,大家都是凡人,都是有恩報恩有怨報怨。
十二月一日,乃黃道吉日,諸事不忌。正巧天氣也是上好,適合遠行。黛玉便帶着一幹家人和東西自碼頭登船,準備南下。
碼頭上人不太多,林家的家人和濟王府的護院在碼頭上爲了出了小塊地方,黛玉帶着安嬤嬤、莫大娘等人下了馬車往船上去。
碼頭不遠處的客棧二樓的某間房,三個年輕人正在窗前對着碼頭喝酒。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葉承澤,另一人卻是馮紫英,而第三個男子,完全不同於葉承澤的淡漠,和馮紫英的灑脫也不相同,卻是鳳眼婉轉眉目含笑,脣間露出絲絲邪氣。
“那小丫頭是誰?居然讓承澤你多了兩眼。”男子笑道。
“不過是有過一面之緣罷了,她和你這次南下還是有點瓜葛的,她就是巡鹽御史林海的女兒,金陵那林皓玉的姐姐了。”
“哦?這倒是,不過是個小丫頭片子,不然我倒是可以演一出貧家書生遇富家小姐的戲呢。”男子淺笑道。
“高進!”葉承澤冷冷瞪了男子一眼,“不要和這些無關的人牽扯太多。”
“高進,不是我說你,你這樣實在是不好,誒,真可憐那些被你欺騙的女子。”馮紫英做出惋惜狀。
“呵呵,我不過是說說而已,我什麼什麼時候招惹過良家女子?倒是你們兩個,承澤你再不解決那個瘋女人,我想你一輩子都娶不成親了。紫英你那老子的腦子要是再抽了,我估計我們的皇上可不會再手軟了。”
高進的話一出口,葉承澤臉上的冷漠變成了冰霜,而馮紫英也是皺起了眉頭。
“十裏秦淮,正是我嚮往的去處啊!好了,時辰不早了,我該上船了。”高進扔下酒杯笑說。
“皇帝什麼時候不都會手軟的,我家老頭子那腦袋抽抽還沒越過皇上設的線,況且我在京中爲他做事,必須要一個拿得出手的身份的。好了,你要走就早點走,免得引人疑惑,我就不下去送你了。”馮紫英沉聲說着。
葉承澤在碼頭之上目送高進帶着四個手下登舟而去。迴轉之時,感到有人在看他,一看,是林家姑娘。
黛玉扶着莫大孃的手臂上了船,就嫁隔壁船下送行的人乃是在濟王府見過的葉承澤,隨即看了兩眼。誰知葉承澤馬上看了回來,目光如電。黛玉暗想,不愧是習武之人,對他人視線如此敏感。便有禮的對葉承澤點點頭笑了笑,進了船艙。
順水而下,到了揚州不過是半月功夫,黛玉登上碼頭,就見來迎接的家人,許媽媽赫然在列。
“許媽媽,你老可好?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也跟着大管家來了?”
“姑娘!老婆子是太想你了,姑娘快些上馬車,我們車上說話去。”
黛玉點點頭,吩咐大管家卸好行李箱籠回府不提。
許媽媽在馬車上自然是將府裏的諸多事情一一說明,黛玉連連點頭。回到鹽政府,黛玉心裏才真的踏實起來。原來這裏在自己心中已經是自己的家了。可惜,這裏是官邸,林家不可能在這裏一直住下去的。
晚間黛玉隨着林海到了書房。
“玉兒,你幾個月你在京中,沒有怨父親將你獨自留下吧?”林海看着幾個月不見得黛玉溫言說着。
黛玉笑着搖搖頭:“怎麼會怨父親呢?我知道父親是爲我好,如今我也算是真正見識到大家族裏人的生活了。父親讓我在京裏住段時日,並不單單是因爲賈家的糾纏,還有這個原因吧。”
林海鬆了口氣道:“你明白就好。賈府再怎麼糾纏,有爲父在,都沒有什麼難應付的。但是這天下間大家族,哪家是真正和和樂樂的?不過是表面和睦罷了,你日後勢必得出門,要是一丁點也不明白,豈不是被人生吞活剝了?你雖然有義母,但是分隔兩地,沒有人親自教導你如何在這樣的家族中生活,我便只能讓你親眼看看這樣的人家裏的情況了。如今你自己慢慢琢磨,和安嬤嬤和許嬤嬤多多說說話,以後我也能放心的看你出門。”
黛玉低着頭,心裏發酸,半響,才抬頭對臨海說:“父親,難道女兒一定要出嫁不成?出嫁了只能嫁進大家族不成?眼看着親人間勾心鬥角妻妾爭寵,自己還有湊一腳?女兒自認做不到那般。”
“傻孩子,我們家的家世,那些小門小戶的敢上門提親麼?再說了這天下間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你放心,到了時候,父親我會聽聽你的意見,給你挑個好人家的。”林海嘆了口氣。
黛玉只得點點頭。“皓玉什麼時候從金陵回來?”
“我得信他過兩日便回來了。好了,爲父也不多說,你早點去休息。”林海摸摸黛玉的頭說。
黛玉便回了自己院子去不提。
兩日後,黛玉正拿着本書躺在軟榻之上翻開,便聽見雪鷺匆匆的跑進說:“姑娘,大爺從金陵回來了,已經進了大門呢。”
黛玉忙放下書,“快,領我去見皓玉。”不待黛玉出房門,皓玉卻已經過來了。
“姐姐!”皓玉看了黛玉半分鐘,讓丫鬟僕從退下後,抱了抱黛玉。
黛玉見半年不見皓玉,居然已經躥高了一個頭,結實了不少。
“阿皓,見到你高興。好啦,看你這樣子,先去洗下,喫點東西,我們再說說這半年各自的事情,我就在這兒等着。”
皓玉點點頭,便回了自己院中梳洗去了。
姐弟兩人說了半天話,將各自的事情說了個大概後,林海也下衙回來了。父子女三人邊圍着爐子喝着熱茶喫着點心會談。
“這麼說,你的那客棧和酒樓如今已經易主了?”黛玉說着。
“哼,強權啊強權,我現在覺得真是虧啊,我不過是想聽點小情報保存自家,最後居然落進皇上的手裏。”
“皓玉!慎言!不可妄議天子。我們家本是書香世家,你好好讀書纔是正經,當初我就不該同意你開什麼酒樓之類的。”林海有些生氣。
皓玉嘆了口氣,他還沒有告訴林海,他被皇帝派人盯着呢。
“父親,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在做這樣的事了。總之我現在就想着好好讀書,考科舉。”這年頭,做什麼事情比不上走科舉這條路。
……
晚上黛玉回房裏,見到安嬤嬤和雪雁雪鶴都是一臉難受。奇怪問道:“你們是怎麼了?”
“姑娘,我們剛剛從莫大娘屋裏出來,她和莫師傅吵了一架,哭了好一場呢。”
黛玉這纔想起,莫飛娶了妻子,莫大娘不知道。而這個妻子,就是從前和莫飛有婚約之人,據說前幾年在四川嫁了人,如今守寡了。回江南後遇見了莫飛,又嫁給了莫飛。這樣的女子,難怪莫大娘不喜歡。
“安嬤嬤,你們幾個勸着說莫大娘吧,哎,莫師傅的新婦,你們見過沒?人怎麼樣?”
“我聽雪雉說,她倒是見過,於氏常去廚房給莫師煮湯燒菜。看着是個老實的。”雪雁說了。
黛玉點點頭:“明日你去請於氏來我這坐坐吧。”
安嬤嬤反對說:“姑娘,這等再嫁之人,姑娘還不是不見爲好。”
黛玉皺眉道:“即便她是再嫁之人,如今也已經是莫師傅的妻子,我們自然當以禮相待,否則失面子的是莫師傅。再說我們見見也能知道些這於氏從前的事情。”
安嬤嬤只得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