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得很快,只是離醫院越近,沈初然的心裏就越惶恐,越不安。
沈初然極其討厭醫院裏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討厭見慣生死也就變得冷漠的醫生,還討厭醫院裏離死亡時近時遠的氣息。
“你媽打算隱瞞你病情的。但是我覺得你已經是一個成人了。有知曉的權利。所以決定告訴你。重要的是希望你因此能多體諒和疼惜她一些,不要總是頂撞她,你媽看着強悍,但每次和你鬧架她晚上都要失眠,你們啊,都是太要面子。”
這是沈安南第一次如此沉重而認真的和沈初然交流有關周菊的事情,沈初然聽得淚流滿面。
“爸。我知道了。”
“一會別讓你媽看出來你知道這事了已經。”上電梯時,沈安南又叮囑了一次,沈初然趕緊點頭,“嗯,我知道。爸。”
兩人一前一後的緩緩走着,沈初然覺得自己的腳已經重的快要拿不起來。
周菊正躺在牀上閉目養神,枕頭邊還放着一些需要看的資料,沈初然走過去輕輕的將它收拾進了文件袋。
但周菊還是被這樣輕微的腳步聲給吵醒了。
“你怎麼來了?”
“反正家裏閒着沒事,過來看看你。”
“我重感冒呢,得住院治療,你離我遠點,別給傳染了。”周菊瞪了一眼沈安南責備用眼神責備着他怎麼把沈初然給帶來了,然後又把頭轉向了沈初然。
“我爸下午要開會,所以讓我過來陪你輸液。”
“是嗎 ?好。知道了。你去幫我問下護士今天有幾組液體。”周菊支開了沈初然,和沈安南面色嚴肅的說着什麼,沈初然站在走廊上沒能從口型上猜測出他們的聊天內容。
但她更難過了,因爲周菊這善意的謊言。
“千萬別說你知道了她的病。”
交談完的沈安南趕緊跑出來再次叮囑了又叮囑,沈初然沉重的點着頭,突然就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該說些什麼。
“媽,你要喝水嗎?”
“嗯。”
沈初然趕緊接了一杯水過來,過了一會兒自己試了口溫覺得合適纔將水遞給了周菊,周菊接過時有些發愣,並且眼眶溼潤。
周菊的手術定在下個禮拜,後期的相應治療等相關的必須等到手術後醫生才能定奪。幸運的是,沈安南有個朋友的妻子是這方面的教授,所以手術也請的她來爲周菊做,沈初然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要好些了。
周菊輸液的時候,沈初然的眼睛一直看着藥瓶,看着裏面的液體一點點的滴着,然後通過針管慢慢的進入周菊的身體,祈禱着她能徹底的好起來。這就是沈初然這麼多年來最想的事了,也是如今沈初然最爲迫切的願望了。
沈初然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靜靜地和周菊呆在一起了,以前是周菊忙,後來是自己不願意和他們更多的交談,沒事就把自己關在書房或者房間,等他們出去了,自己再回到客廳,儘量的避免掉了那麼那麼多本該和諧溫馨的場面。
沈初然一直都不做令自己後悔的事,一旦決定做了,無論結果怎麼樣都不會後悔,可是這一件事情,她後悔了,而且是異常的後悔。
索性,這樣的後悔還有拯救的機會,沈初然發誓以後一定不叛逆了。
看着周菊頭上突兀的那根白髮,沈初然的心裏像蜜蜂在扎一樣的難受。
趁着上廁所的空襲,沈初然趕緊給家裏的阿姨打了電話,囑咐她12點準時送煲好的雞湯到醫院,還讓她記得炒幾個平常周菊喜歡喫的菜。
大學之後她就基本都不在家了,至於周菊和沈安南現在喜歡的口味,沈初然的心裏是真的沒底的,沈初然覺得有些諷刺,因爲自己喜歡的,無論什麼,他們都總是記得一清二楚,想想自己,可真是自私。
周菊顯然是沒想到不叛逆的沈初然竟然可以如此貼心,看着保姆將湯送來,還以爲是沈安南打電話叮囑的。
“然然給我打電話我正在超市買菜呢。這孩子,長大了。”
“你讓阿姨給我煲湯?”周菊不可思議卻又滿心期待的看着沈初然。
沈初然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是的。”
“那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喫這兩樣菜?”
“阿姨知道。”
“嗯。那我一定多喫點。早些好起來。”
不用工作,全身心養病的周菊,沈初然覺得她其實挺可愛的,丟開幹練和理性,滿臉柔和的笑,溫柔的語氣,隨意和自己聊着天的她此時此刻更像一個普通的媽媽。
可是她偏偏又有自己的那麼多夢要追,不過沈初然突然就能理解了。
畢竟人這一生,不可能爲一個人而活。不可能只做一件事情,每個人都應留有夢想,然後想法設法在不影響正常生活的情況下去 追隨。
哪能一輩子就圍繞廚房,老公和孩子轉呢?沈初然總算是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係。
“媽,等你感冒好了以後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我覺得你其實挺厲害的。”
沒想到周菊哈哈大笑,“真的嗎?“
”對啊 。”
“因爲你就是我的偶像啊。”
入院的第一天,周菊整個人的心情都是很明朗的,她始終相信手術一定可以成功,畢竟她發現的早,醫生也是找的最好的。
可是沈初然想到要將活生生的乳房給切掉,周菊得有多疼過啊,沈初然的眉頭一直緊鎖着。
反倒是周菊看不下去了。
“怎麼啦?一個表情都沒有?”
沈初然搖搖頭,“沒有。只是覺得有點累而已。
”行,那一會你爸回來你就先回家休息。”
“不行,我要陪着你。”
“你明天再陪我就是了啊。過兩天我就可以出院了。不急在一時啊。”周菊耐心的解釋着,但是沈初然卻聽不下去,因爲她知道周菊的病,正因爲知道,所以她才更加害怕。她才恨不得24小時都陪在她身邊,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個陪伴。
因爲有她在的地方,纔是最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