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徹的傷養了三五日,便被催着押送去了木蘭圍場。木蘭圍場原是皇家林苑,裏頭千裏松林,乃是皇家每年狩獵之處。但除了這一年一回的熱鬧,平時只有與野獸松風爲伍,更何況是罰做苦役,不僅受盡苦楚,更是斷送了前程。
如懿自然是不能去送的,只得命容珮收拾了幾瓶金瘡藥供他路上塗抹,又折下一枝無患子相送,以一語憑寄: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容珮嘆道:“娘娘是以此物提醒凌大人,希望他無憂無患。”
如懿道:“無患子抗風耐旱,又耐陰耐寒。本宮是希望凌侍衛無論身在何處,能耐得住一時苦辛,圖謀後路。再告訴他,走得不體面,若想回來,就必得堂堂正正,體體面面。”
容珮依言前去相送,回來只道:“凌大人走了,只有一句話,娘孃的囑咐他都知道,請娘娘小心令妃便是。”
如懿的笑意頓時凝在嘴角,冷冷道:“果然是她!”
然而,如懿一時也未有什麼動作,令妃照樣是萬千寵愛,陪伴君側。而寒的,只是如懿一顆素來提防的心,又愈加涼了幾許。
四月過江寧後,御駕便沿運河北上,從陸路到泰安,又到泰山嶽廟敬香。五月初四方纔回到宮中。
回京後第一件事,如懿便是去儲秀宮看望了意歡。彼時海蘭亦帶着永琪在意歡身邊陪着說話。海蘭素來裝扮簡素,身上是七成新的藕絲穿暗花流雲紋蹙銀線紗衫,雲鬢上略微點綴些六角藍銀珠花,唯有側鬢上那支雙尾攢珠通玉鳳釵以示妃子之尊。海蘭行動間確有幾分臨水拂風之姿,楚楚動人,然而,卻是永無恩寵之身了。
時在五月,殿中簾帷低垂,層層疊疊如影紗一般,將殿中遮得暗沉沉的。意歡穿着一襲粉紅色紗繡海棠春睡紋氅衣,斜斜地靠在牀上,愛憐地撫摸着永琪的手,絮絮地囑咐着什麼。江與彬便跪坐在一側,替意歡搭脈請安。
見了如懿來,意歡便是一喜,繼而羞赧,背過身去,低低啜泣道:“臣妾今日這個樣子,豈敢再讓皇後和皇上瞧見。”
如懿微笑着勸慰道:“皇上還在養心殿忙着處理政事,是本宮先來看你。大家同爲女人,你何必在乎這些。”
海蘭勉強笑道:“這些日子,舒妃妹妹也只肯見臣妾罷了。”她環顧四周,“連殿裏都這麼暗沉沉的,半點兒光也不肯透進來。”
如懿懂得地點點頭,摟過永琪:“永琪病了這些日子,臉也小了一圈,叫皇額娘好好兒瞧瞧。”
海蘭心疼道:“可不是,總是斷斷續續的。幸好二十多日前江太醫終於趕回來了,可算治好了。”
如懿蹙眉:“不曉得什麼緣故?”
海蘭搖頭:“小孩子家的病,左右是晚上踢了被子什麼的受了涼,乳母們一時沒看嚴。”
如懿沉吟道:“那這幾個乳母便不能用了,立刻打發出去。”
海蘭微微點頭:“打發出去前得好好兒問問,別是什麼人派來害咱們永琪的。”她疑惑,“可若真是害永琪,偏又害得那麼不在點子上,只是讓臣妾揪心,分不得身罷了。”
江與彬請完了脈,如懿問:“不要緊麼?”
江與彬溫和道:“就是脫髮,其他也無礙。”
意歡緩過勁兒來,終於肯側轉身來。她前額的頭髮掉了好些,髮際線攏得老高老高,只有頭上籠着的髮髻還異常飽滿烏黑。許是覺得額頭太高太闊了不好看,又剪了好些劉海兒下來。偏偏她的頭髮掉得稀稀拉拉的,像枯草般發黃,遮住了前頭遮不住後頭,越發顯得欲蓋彌彰。女子素來以“淡掃蛾眉朝畫師,同心華髻結青絲”爲美,頭髮少了,難免使她容貌折損。
如懿忙道:“髮髻還厚重,可是江太醫調理了之後見好了些?”
意歡難過道:“髮髻是摻了假髮的,若是散下來,臣妾自己的頭髮已經掉了大半,根本不能看了。喫了多少黑芝麻和核桃,一點兒效果也沒有。”
論容貌,意歡乃是宮中嬪妃的翹楚,與金玉妍可算是花開並蒂,一清冷一嫵媚,恰如白蓮紅薇。偏偏意歡的性子與玉妍愛惜美貌逾命不同,她擁有清如上弦月的美貌,卻從不以爲自己美。但女子終究是女子,再如何疏淡容貌,如今青絲凋零,倒也真的是難過。如懿只得安慰道:“你現如今懷着孩子呢,腎氣衰弱也是有的。等生下了孩子月子裏好好兒調理,便能好了。”她愛惜且豔羨地撫着意歡高高隆起的肚子,又問,“孩子都還好麼?”
意歡這才破涕爲笑,欣慰道:“幸虧孩子一切都好。”
海蘭抱着永琪慨嘆道:“只要孩子好。做母親的稍稍委屈些,便又怎樣呢?花無百日紅,青春貌美終究都是虛空,有個孩子纔是實實在在的要緊呢。”
意歡懷着深沉的喜悅:“是啊,這是我和皇上的孩子呢。真好。”
海蘭這話是肺腑之言,意歡也是由衷地歡喜。如懿怕惹起彼此的傷感,便問:“你又不愛出去,也不喜見人,老這樣悶着對自己和孩子都不好。這些日子都在做什麼呢?”
意歡臉上閃過一點兒羞赧的笑色,像是任春風把殿外千瓣鳳凰花的粉色吹到了她略顯蒼白的面頰上。她招招手,示意荷惜將梨花木書桌上厚厚一沓紙全拿了過來,遞給如懿,道:“皇後孃娘瞧瞧,臣妾把皇上自幼以來所寫的所有御製詩都抄錄了下來,若有一字不工整便都棄了,只留下這些抄得最好的。臣妾想好了,要用這些手抄的御詩製成一本詩集,也不必和外頭那些臭墨子文臣一般討好奉承了編成詩集,便是自己隨手翻來看看,可不是好?”
海蘭笑道:“還是舒妃妹妹有心了,皇上一直雅好詩文,咱們卻沒想出這麼個妙事兒來。”
如懿笑道:“若是人人都想到,便沒什麼稀罕的了。這心意就是難得纔好啊!什麼時候見了皇上,本宮必得告訴皇上這件妙事纔好。”
意歡紅了臉,忙攔下道:“皇後孃娘別急,事情才做了一半兒呢。等全好了再告訴皇上也不遲。”
從意歡宮中出來時,海蘭望着庭院中晴絲嫋嫋一線,穿過大片燦爛的鳳凰花落下晴明不定的光暈,半是含笑半是慨嘆:“舒妃妹妹實在是個癡心人兒。”
如懿被她一語,想起了自己初嫁皇帝時的時光,那樣的日子是被春雨潤透了的桃紅明綠,如這大片大片絢爛的鳳凰花,美得讓人無法相信。原來自己也曾經這樣綻放過。
誠然,封後之後,皇帝待她是好的,恩寵有加,也頗爲禮遇。但那寵愛與禮遇比起新婚燕爾的時光,到底是不同了。像畫筆染就的珊紅,再怎麼豔,都不是鮮活的。
如懿笑了笑,便有些悵惘:“癡心也有癡心的好處,一點點滿足就那樣高興。”
海蘭深以爲然:“是。娘娘看咱們一個個懷着孩子,都是爲了榮寵、爲了自己的將來,只有舒妃,她和咱們是不一樣的。看着冷冷清清一個人兒,對皇上的心卻那麼熱。”
如懿道:“這樣也好。否則活着只營營役役的,有什麼趣兒呢?”
海蘭長嘆一聲:“但願舒妃有福氣些,別癡心太過了。人啊,癡心太過,便是傷心了。”
二人說着,便走到了長街上。在外許久,突然走在宮內長長的甬道上,看着高高的紅牆隔出一線天似的藍色天空,便覺得無比憋氣,好像活在一個囚籠裏似的。可是這囚籠裏,終究是有人快樂的。
如懿這樣想着,卻見前頭的轉角處裙裾一閃,似乎是玫嬪的身影,卻沒有一個宮女跟着。如懿道:“海蘭,本宮是不是眼花了,前面過去的是玫嬪麼?怎麼鬼鬼祟祟的?”
海蘭笑着啐道:“宮裏的女人,活得像鸚哥兒,像老鼠,像金魚,哪個動起心思來不是鬼鬼祟祟的?”她低聲道,“皇後孃娘不知道麼?玫嬪的身子壞了。”
如懿想起在杭州的時候,她那樣費盡心思和慶嬪一起討皇帝的歡心,最後還是受了冷落,及不上令妃與慶嬪的千寵萬愛。而且,她的臉色那樣不好,想着便疑雲頓生。如懿問道:“是怎麼壞了?”
海蘭嘆口氣:“臣妾也是偶然看她喫藥才知道的。許是那年生下了那個死孩子之後便壞了,玫嬪這些年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聽伺候她的宮人說起來,常常是大半年都沒有月信,一來便是一兩個月,身子都作弄壞了。”
如懿驚道:“有這樣的事?江與彬也不曾和本宮提起?”
海蘭擺擺手,也動了惻隱之心:“這有什麼可提的?女人的身體,熬不住就壞了唄。也是常事。何況她這些年不如從前得寵了,年紀到了,也沒個孩子,更沒什麼家世,就這樣熬着唄。”
如懿想起玫嬪的身世和那隻見過一眼便離開了人世的孩子,心下彷彿被秋風打着,沙沙地酸楚。她想說什麼,微微張了脣,也唯有一聲幽涼嘆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