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萬帝來到寢殿的時候,明德已經被鎖起來了。
少年單薄的身體裹在冰蠶絲被裏,一直拉到頸口,隱約可以看見那個夜裏留下的齒印和吻痕淡淡的留在皮膚上。乾萬帝知道他現在動不了,他的雙腕已經被鎖在被子底下隱藏着的銬子裏了,別說有什麼悖逆的舉動,就是翻個身他都做不了。
乾萬帝坐在牀邊上,掌心在明德頸邊青黑色的於痕上輕輕揉捏着:“……還疼?”
老君眉在牀幃之外跪下了:“臣無能,臣不知明德公子所患何疾,只知公子心脈受損……”
“沒關係,”乾萬帝淡淡的道,“朕知道就好了。他想自斷心脈,但是憑他現在的內力,能震傷就不錯了,斷還早着呢。”
明德默不作聲的偏過頭,然後被乾萬帝擰着下巴扳過了頭。
“你看張闊不順眼?”
“……”
“連張闊也想殺?”
“……”
乾萬帝微笑起來:“不過是個下人而已,要打要殺的,你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何必折騰你自己呢?”
明德垂着長長的眼睫,扇形的微薄的陰影有着類似於蝴蝶殘翅一樣的意味。乾萬帝輕描淡寫的轉過頭:“來人,把張闊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張闊一聲不吭的就被架出去了。
“你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朕想殺誰、想打誰,也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罷了。”
院子裏再次響起了打板子的聲音,沉悶單調,一下一下。
明德沒有看他,垂着眉眼,淡淡地道:“多謝陛下教誨。”
“你知道這個朕感到很高興。聽說你最近不喫東西?”
明德不說話。
乾萬帝很有耐心:“是廚子做的不合口味?”
“……”
“還是你自己想死?”
“……”
“既然都不承認,那一定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乾萬帝掀開牀幃,命小太監:“——傳膳上來。”
小太監卑躬屈膝着飛快的去了,過了一會兒一隊宮人碰上來大小十多個捧盒,雖然環佩滿身,卻一點叮噹之聲不聞,只靜悄悄的上來列成一隊站好。爲首的小太監彎着腰奉上一道百合粥,乾萬帝接過來,拿勺子舀了一勺,居高臨下的對明德命令:“把嘴張開。”
明德默不作聲的偏過頭。
乾萬帝猛地把他半個身體拉離牀面,一手硬生生扳開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勺子就把粥灌了進去。他動作太大,明德啊的□□了一聲,一口粥被強灌下去一半又灑出來一半,乾萬帝毫不在意,伸手又舀了一勺,緊接着又灌了進去。
明德拼命扭動着上半身想要掙脫乾萬帝掐着他下巴的鐵鉗一樣的手指。乾萬帝猛地起身,半個膝蓋狠狠的壓在他腰上,喝道:“給我喫下去!”
明德啞着聲音的叫:“滾!你滾!”
乾萬帝猛地從小太監手裏奪過粥碗,直接就給他對着嘴往裏灌。這孩子一天水米不進,已經太虛弱了,他根本沒有什麼力氣在被綁得結結實實的情況下反抗。乾萬帝板着他的下巴灌進去半碗,剩下的半碗全倒在了明黃色的龍袍上。
砰的一聲皇帝把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周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你跟我倔是吧?不喫東西是吧?行,我找個能讓你喫的人來!”乾萬帝扭頭厲聲喝道:“來人,宣太子!”
太子正坐在東宮裏學習政務,一聽宣召就嚇得魂飛魄散,急急的跟着龍鑾就來了行宮,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兒、兒臣參、參見父皇!”
乾萬帝厲聲道:“來得正好,你弟弟水米不進想折騰死自己,你這個做哥哥的應該怎麼辦?”
太子抬眼一看牀榻上一片狼藉,頓時就放聲嚎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踉踉蹌蹌的跑過去,摟着他弟弟,摸着眼淚哭道:“明德!明德你別死啊!你這是幹什麼?你別嚇我啊……”
明德雖然有時候氣太子不成器,但是畢竟兄弟情深,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也就是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了。太子哭成這樣,他也受不了,眼睛一眨一滴淚順着下頜流下來:“太子……你這是……你……”
小太監急忙遞過去一碗藥,太子顫顫巍巍的接過來,跪在地上要餵給他。明德看他這樣,咬牙跟乾萬帝說:“讓太子回去,我自己來。”
乾萬帝把他手上金鎖一開,明德抖着手拿起勺子,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把藥喝了下去。太子雖然怕他父皇怕得要命,恨不能早點離開這裏,但是他又放不下自己弟弟,躲在一邊看得心驚膽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內莫非王臣,就算是太子又怎麼樣,不也是說廢就廢要殺就殺嗎?活在這個皇宮裏,誰的性命不是掌握在這個至高無上的皇帝手上呢?
明德氣恨得手指尖都在發抖,最後一口藥嚥下去,只覺得又恨又氣又傷心又屈辱,一時沒想開,氣血上湧逼到喉嚨口,臉色都變了。乾萬帝一看他臉色不對,上前去一碰他,就只見明德手裏的碗直直的跌落下來,接着就這麼一口血合着藥噴了出來。
太子唬得全身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弟弟!”
乾萬帝一把摟住明德靠在懷裏,一隻手按在他胸前大穴上,也顧不得他喫得消喫不消了,慌忙灌進去一股內力。明德胸前氣海極其的亂,大概過了一盞茶工夫才慢慢的平復下來,乾萬帝低頭一看他,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只要醒着就沒什麼好臉色,昏睡過去的時候卻特別的乖巧。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孩子,眉目生的麗,骨骼還沒有完全的張開,溫軟柔順的趴在懷裏,那樣嬌貴的樣子,好像稍微用力一點就壞了一樣。
乾萬帝慢慢的放下他,然後站起身,大步的往外走。
太子原本不想離開他弟弟的,被人狠命的戳了兩下才忙不迭的站起身,跟出了寢殿的大門。小太監戰戰兢兢的跟着,問:“皇上,剛纔宮裏傳話,皇後在正泰殿等您,可要……”
乾萬帝頭也不回的說:“回宮。”
皇後一聲不吭的跪在正泰殿裏,明黃色的百鳥朝鳳圖在裙裾上熠熠生光,雲鬢上九支金鳳簪子垂着東海珠,在燈火輝煌的大殿上閃爍着矜貴的光芒。
皇後的神情也帶着一種凜然的意味。乾萬帝漫不經心的走到首座上坐下,笑着問:“皇後這是怎麼了?”
皇後深深的拜了下去:“臣妾來懇請陛下放人。”
“你倒是直接……”
乾萬帝想說什麼,但是被皇後打斷了:“今天早上上官侍郎報到東陽王晉源處,說家裏幼子失蹤已逾半月。官家公子不明失蹤,東陽王不知道如何處置,剛纔報到了本宮這裏。”
“哦?”
“上官明德不是女子,陛下不可能長留身邊一輩子,臣妾懇請陛下放人!”
乾萬帝挑了挑眉毛。這個皇後一向有點唯唯諾諾,雖然私下裏爲太子也做了不少事,但是終究不是個敢在大殿上公然反抗帝王的所謂“賢后”。這樣的舉動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新鮮了。
“……皇後啊,”乾萬帝問,“你在說什麼,朕怎麼聽不懂?”
皇後猛地抬頭直視着乾萬帝:“那臣妾明說了,請陛下將城郊行宮裏那個少年交還給他父母!”
乾萬帝輕鬆的反問:“他父母?——他是遺腹子,父母早已雙亡,你叫朕把他交還給誰呢?”
皇後不顧一切的站起身:“陛下!”
“噓,”乾萬帝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跪下,“皇後,冷靜。”
皇後的呼吸聲沉悶而急促,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宮女瑟縮着躲到了金碧輝煌的擎天九龍柱之後。
“這麼長時間以來,朕有一件事一直特別的不明白。兩年以前朕想廢皇後的時候,張闊告訴朕,‘明睿皇後遺子明德,現寄養於上官府邸,有異色,可伴駕’——皇後,張闊在深宮伺候三十五年,從未出宮離駕,他怎麼知道當年明睿皇後的遺子‘有異色’呢?”
在一邊侍駕的張闊無聲無息的跪下了。
宮燈一盞盞亮起,衣香綢緞,富麗堂皇,拳頭大的夜明珠璀璨發光,映得皇後的臉色蒼白,褪盡了最後一點血色。
乾萬帝站起身,微笑着走下九重玉階,微笑着扶起她:“——皇後不必驚慌。朕是很感激你把那孩子送來朕身邊的。”
皇後嘴脣微微的顫抖着,幾乎說不出來話。
兩年以前,太子因做錯事被丁貴妃孃家大臣彈劾,皇上大怒,決定廢皇後、廢太子。太後素來喜愛太子這個長房長孫,因此拖着支離病體駕臨正泰殿,問皇上:皇帝,皇後到底有什麼不好的,你非要廢了她?
太後並非乾萬帝生母,雖然不必太過認真應付,但是皇帝還真找不出什麼廢皇後的理由。因此他只一笑道——皇後非是人間絕色。
一個皇帝要是下定了決心非要人間絕色來當他的皇後,那別人其實也沒什麼置疑的餘地。當天晚上乾萬帝批完了奏章之後,張闊突而跪下道:“奴纔有一事啓稟陛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吧。”
“陛下,當年明睿皇後遺子被送出宮,和上官侍郎家新生幼子調換,如今已年滿十五。據說有異色,可伴駕。”
乾萬帝其實不是個很好色的人,他說皇後並非絕色,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但是既然張闊這麼說了,那閒着也是閒着,皇帝不禁對那個據說“有異色”的少年產生了好奇心。
“既然如此,你把他帶進宮裏來讓朕看看吧,記得別驚動了人。”
乾萬帝原本就是一時好奇,看看罷了,看完了還給送回去的。但是就在那天晚上,被裹在大紅宮錦裏的年幼的上官明德昏迷着被送進了宮;那天晚上不見星月,夜空昏暗,一盞盞宮燈氣勢堂皇,迷離了那鮫紗冰蠶茜紅榻、千古凌霄帝王心。
皇帝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罷了。該殘忍的時候一樣殘忍,該卑鄙的時候一樣卑鄙,脫了衣服上了牀,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無法剋制慾望的男人罷了。
“皇後,”乾萬帝站在富麗堂皇的金階下,淡淡的說:“——放不放人,那是我的事。朕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你要是想你外甥了,去看一眼,那沒什麼。但是其他的恩典,朕給了就是給了,不給你也沒辦法。”
皇後痙攣着抓住了乾萬帝的手臂:“那孩子在哪裏?我姐姐的兒子在哪裏?”
張闊跪着一步步挪過來,在皇後身前磕了個頭,低聲道:“皇後隨奴纔來吧。”
明德已經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沉實,一會兒好像看見貴妃哭嚎着跪在地上,一會兒又看見乾萬帝李驥,用三尺白綾勒住一個女人的脖子,那個女人穿着皇後那樣的百鳥朝鳳的明黃色朝服,拼命的向自己伸出手。
再一會兒又看見太子,竭力的站在身前要保護自己唯一的弟弟,但是他實在是太弱了,就算竭盡全力也抵擋不了暴風雨的侵襲。
明德突而打了個寒戰,醒了過來。一個小宮女在一邊端着茶湯,低聲道:“公子,皇後孃娘來了。”
乾萬帝站在門邊,冷冷的看着皇後跪下去摟住明德,帶着哽咽問:“孩子,你覺得怎麼樣?”
明德試着伸出手,但是動不了。爲了防止他傷害自己,他的手已經被鎖起來了,鏈子裏邊還墊着細細的羊絨,怕磨傷了手。
皇後伸手一摸摸到金鎖,立刻轉頭對皇帝怒目而視:“放開他!”
乾萬帝和緩的說:“你問他自己爲什麼朕要讓人鎖着他。”
明德竭力用手去拉皇後的衣角,但是失敗了。皇後霍然起身,命人:“過來解開鎖鏈!”
一邊的宮女都瑟縮着跪倒在了地上,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一下。
皇後少見的直視着乾萬帝,語調尖厲:“——陛下,您是真的打算關這孩子一輩子了是嗎?”
乾萬帝點了點頭:“是。”
“那好,”皇後說,“我姐姐生這個孩子是爲了讓他自由自在、富富貴貴的活下去的,不是爲了讓他一輩子賠給您一時之歡的!既然您執意要讓他受一輩子的苦,那臣妾不如現在就結果了他,讓他跟着明睿皇後一起走!”
乾萬帝臉色一變,只見皇後袖中匕首的刀光一閃,還沒來得及上去阻止她,就只見她跪在榻邊,把匕首緊緊的按在了明德的脖子上。
乾萬帝咆哮起來:“皇後!你幹什麼!”
皇後手上一緊,刀刃剎那間沒入肌膚:“——陛下,要麼您外放了他,要麼臣妾今天就讓他死在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