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睜開眼時,只知自己經過了一段毫無記憶的黑暗,而後,清晰在眼前的,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晴和一張嫣紅小嘴,這個百靈兒,幾乎是把整張臉都俯到了她眼前。
“姐姐,你醒了?靈兒還以爲你又要睡上一日一夜。”
春眠揉揉額頭,再摸摸周身,不痛不癢,無綁無縛,她方纔應該是被人點了昏穴還是睡穴的罷?沒想到,她能在自己家門前被人帶走。
其實也不奇怪。那道大門是爲了醒春書院所開,書院又是幾乎是完全自山莊獨立剝離出來的,成爲山莊治安死角了不足爲怪。而她在書院教學時,又等於身處莊內,護衛難免輕忽。想必帶她過來的人是事先將諸多情形諳熟方展開行動,連在綢莊訂製衣裳這條訊息都拿來利用,把她這位醒春山莊夫人放到盛衣的櫃裏,冠冕堂皇地帶離醒春山莊,委實妙算。
“姐姐,你在想那個好看哥哥麼?”
春眠嫣然,沒想到她會與這隻寶貝共經患難。“我爲什麼要想好看哥哥?”
“因爲好看哥哥是姐姐心上的人,就像哥哥是靈兒心上的人一樣。靈兒離開哥哥會想,姐姐離開好看哥哥一定也會想。”
這寶貝的“哥哥們”又來了。春眠任她嘰呱說着,先放眼打量四周情形,一看之下,淺淺吸了口氣:這地方,是給王妃住的不成?
牀懸寧綢錦帷簾,地鋪長毛羔羊地毯,純銀掛鉤,金絲垂飾,墊着蠶絲軟褥的楠木屏榻,雕着玉飾花紋的彎月型長鏡……從一個小小配件,到整體格局佈置,恪盡低調,仍難掩華貴。縱是她自幼生在大富之家,仍不免咋舌。
照種種跡象,帶她來此的,絕非小日兒生意場上的對手,而是……
那人?他恁快就開始着手行動了?
若真是他,她反而放心了。他行動,他們接招,好過他一逕按捺不動,他們卻隨時要提防卻不知何時需真正提防的難得消停。
“姐姐,姐姐,你在發呆,你一定是在想好看哥哥,一定是!”
難怪百大師把他愛妹扔了給她,小狐狸執拗起來的確有點不好應付。“我是在想他,你能帶我去找他麼?”
她隨口一問,不代表她對小狐狸抱有期待。百鷂說過,小狐狸所以變成人形,是源於他的丹藥,所謂揠苗助長是也。她如何敢指望這寶貝的神通?
“好,我帶姐姐去找好看哥哥,姐姐再帶我去找哥哥,好不好?”
她拿手劃在眼前小臉鮮若初蕊般的頰膚上,喫着小狐狸的嫩豆腐,嘆道:“你爲何不自己去找你的哥哥?”
“大哥討厭,在靈兒身上設了結界,不能讓靈兒走得太遠。”
“我區區凡人,又破不了你大哥的本事。”
“可以的,可以!三姐說,當大哥心甘情願把靈兒託付給一個人時,那個人就可以帶靈兒去到任何地方,大哥的結界只限靈兒,不限姐姐。”
百靈兒不止話語糾纏,軟軟身子還纏了過來,春眠甚至自她頸間嗅到了一股奶香氣,體內母性發作,忍不住將這人兒抱住,“靈兒寶寶,不管你要我帶你去哪裏,我們先要離開此地方有可能。而此地,不是說走就能走。”
“靈兒有辦法!”
“你?”
“大哥和二姐三姐四姐五姐他們怕靈兒被人捉住逃不開,教過靈兒脫身決。”
“脫身?”春眠大喜,翻身下牀,“那還不快念,我們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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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去何處?”眼前突兀一黑,一長眉長鬚棕發褐袍的道士置身去路。
春眠本能便將靈兒擋在身後。放目四望,似在林深之處,光線幽微,前不見路,後不見途,實在不知寶貝靈兒的脫身決將她們脫到了哪裏來了。
“夫人,侯爺對夫人一片深情,您實在不該辜負,既然回來,怎能再走?”隨塵一手執拂塵,一手屈食指爲禮。
“你是何人?”
“貧道只是一個過路人,爲了成全侯爺與夫人的姻緣而來。”
“什麼侯爺,什麼姻緣,你出家之人怎會管紅塵之事?”
“出家之人,萬丈紅塵也是修行。更有,除魔衛道,伏妖安良!”隨塵手中拂塵忽張,條條盡起,根根所向,皆是……
“靈兒!”
“啊啊,姐姐,好痛,啊啊啊……”百靈兒陡被拂塵所罩,抱頭蜷身,在落葉之中翻滾慘呼。“靈兒好痛……哥哥,大哥,救靈兒……”
春眠妙目驚瞠,“你……你這個牛鼻子老道,你對靈兒做什麼?放開靈兒!”
她向靈兒撲去,被一股巨力阻住。她只得去撕扯作法的老道,“放開靈兒,放開!”
“你們,攔住夫人!”道士從袖中甩出紙符,兩個披髮小道童滾地而起,一左一右雙雙牽住春眠,制她行動。
“……姐姐,救靈兒,靈兒好痛,痛啊,頭好痛,啊——”在隨塵作法之下,落葉中,百靈兒翻滾更疾,叫聲更悽,小臉泗淚滂沱,雪色紗裙盡染塵污。
隨塵搖首輕嗤,“不過是一隻小小狐妖,也敢與本道爺作對,實在是不自量力,找死!”
“哥哥,姐姐,靈兒要死了,靈兒……”
“你這牛鼻子滾賬老道,靈兒純真無邪,沒做過半點惡事,你制她做什麼?你們放開我,放開我!”春眠拼盡全力掙扎,厲聲叫罵。她與靈兒相識時日雖短,但僅僅幾日下來,她已深愛靈兒,當真拿她當成了妹妹甚至女兒來疼,靈兒受煎熬痛苦,她只覺五內俱焚,肝膽俱裂。
“夫人,畜生修身成人,本就違反天道,成人後尚不知本分,迷惑人間,更該剷除不貸!”隨塵食中兩指併攏,點向靈兒天靈,“孽障,還不給我現出原形!”
“姐姐,姐姐……”百靈兒湧淚不斷,叫聲已現嘶啞枯竭。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
“放開夫子!”林深處,躥出一半大少年,一頭撞上牽着春眠左臂的道童,滾抱到地上。
春眠則拿頭頂上另一道童胸口,趁他手力一鬆,掙脫開來,向那老道不要命般地撞去,“放開我靈兒!”
隨塵揮左掌劃出無形之牆,“夫人,請莫妄動,免貧道傷您玉體。待貧道收了這隻畜生,再向夫人陪罪。”
“你纔是畜生!你……”她倏見靈兒面現死色,脣間鼻內湧血如注,一時急痛攻心,腥甜上浮,一汩鮮紅液體張口噴出——
“眠兒!”
“靈兒!”
“惡道,我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