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工夫,芙蓉又回來了,說是大少奶奶到了,池玉這才心中一動,大少奶奶都來了,她再縮在院子裏,便有些不好,於是便讓晚香扶着她去瞧一瞧情況,芙蓉這個莽撞勁兒,實是不敢再讓她跟着了,還是晚香的穩重,更讓人放心些。
晚香這回沒再攔她,扶着她,順手從芙蓉手裏提過那盞荷葉燈,照着腳下,主僕兩個便一腳深一腳淺地往東南方向去了,才走到紀貴姨孃的院子門口,便見前面燈光閃爍,卻是柳姨娘和屈姨娘聞風而動,也都趕來了,三個人彼此看了幾眼,沒說什麼,直接進了紀貴姨孃的院子。若是往時,早有人來攔她們,只是這時院子裏亂成一團,也沒人來問她們,倒是大少奶奶身邊一個叫慧草的二等丫頭,此時正守在院子口,見她們來,上前便道:“姨娘們都來了,大少奶奶正在紀貴姨孃的屋裏。”
柳姨娘一聽,甩手便趕着往紀貴姨孃的屋子去了,池玉正要跟上,卻聽屈姨娘拉着慧草的手,低聲問道:“裏面是個什麼景況?”
她聽得心中一動,便放慢了腳步,側耳聽起來。
慧草答道:“奴婢不曾進屋子,也不知是什麼景況,只聽剛纔夢菊姐姐出來,吩咐人去請大夫時,說了一句‘吐出來的血都是黑的’,想來紀貴姨娘病得不輕。”
卻是原先已經有人去請大夫了,只是三更半夜,二門早已經關閉,內院裏的丫頭媳婦子沒有牌子哪裏出得去,只得又轉了回來,直到大少奶奶到來,給了牌子,這才讓二門上的人放行。
屈姨娘神色凝重,對池玉使了個眼色,待走到無人處,才低聲囑咐道:“你隨我進去,只看,不說,這事兒與你我無關,懂嗎?”
池玉連忙點頭,這才隨着屈姨娘一前一後進了紀貴姨孃的屋子。
屋子裏頭一團亂,紀貴姨娘躺在牀上一動不動,昏迷不醒,扶蘭和挽梅兩個伏在牀沿哭泣不止,大少奶奶卻坐在一邊,滿面嚴色,柳姨娘立在她後,卻不知正跟心菊說些什麼。
屈姨娘帶了池玉上前行禮,大少奶奶見了她們,道:“這事與你們無關,且到外屋坐着便是。”
二人忙應了一聲“是”,退到外屋,各自坐下,相對無語,片刻後,柳姨娘也退了出來,看着她們兩人,鼻中輕輕一哼,徑自坐到一邊去。
隔不久,便聽到裏屋傳來大少奶奶的問話聲:“哭夠了沒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扶蘭與挽梅二人也不知是哭昏了頭沒有聽到,還是說不出事情緣由,並未回答,反而哭泣聲更大了一些。
“好,你們不說便罷,等大少爺來了,少不得要治你們個伺候不周之罪,那時可莫怪我不給你們講情。”大少奶奶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怒氣。
扶蘭仍是哭着,倒是挽梅似被嚇到了,抽泣着道:“奴、奴婢也不知小姐爲何就吐血了,奴婢原睡得好好的……是、是扶蘭姐姐將奴婢喚醒……奴婢見血就怕……小姐,小姐你不要丟下奴婢……”
她這裏說得語無倫次,聽得大少奶奶心中更怒,喝道:“賤婢,你是紀妹妹的貼身丫頭,紀妹妹突然吐血,必早有徵兆,你竟敢推說不知,心菊,給我掌嘴。”
挽梅聽得要掌嘴,嚇得幾乎癱軟在牀邊,扶蘭這時突然攔在她前頭,泣道:“大少奶奶何必遷怒到咱們這些丫頭身上,小姐素來身子便不好,這幾日心口便不舒坦,今兒白天強拖着身體去拜見王妃,卻是受了無枉之災,喫了一肚子氣,這種事兒,放在誰身上,誰不要氣得吐血,偏還有人雪上加霜,小姐若有三長兩短,也不必大少奶奶懲罰,奴婢與挽梅自拿了綢子吊脖子,追隨小姐於地下。”
池玉只聽得心口直跳,扶蘭這丫頭跟紀貴姨娘一般,都是柔柔弱弱的模樣,料不到性子竟也與紀貴姨娘一般,傲氣得很,竟然敢在這檔口,直接指責大少奶奶雪上加霜,把碧洗安置在紀貴姨孃的院子,才氣得紀貴姨娘半夜吐血。
大少奶奶臉色鐵青,被扶蘭頂得有點下不來臺,夢菊連忙上前一步,道:“扶蘭妹妹,你這是什麼話來,貴姨娘吐血,大少奶奶聞訊立時便趕了過來,又是安慰,又是請大夫,忙到這時,連你這兒的一杯茶都沒喫上,不過是關心地問幾句,便招你一番頂撞,直叫人心寒。”
扶蘭硬綁綁道:“半夜三更的,哪裏來的茶水招待,大少奶奶若真是關心我家小姐,便請在一旁安坐,莫要落井下石便是好的。”
大少奶奶氣極反笑,道:“好,好,倒是我一番好心,變做了驢肝肺,你既不領情,我也不枉做好人,一切便由夫人和大少爺示下,我什麼都不管了。”
她這裏話音未落,那邊齊耦生便已掀了簾子進屋,池玉幾人正聽得入神,乍見大少爺,立時一驚,齊齊起身行禮,齊耦生皺着眉頭,隨手一揮,也沒有理會她們,徑自進了裏屋,隨即便聽到裏面傳來扶蘭一聲哭喊:“大少爺,您可要爲我家小姐做主啊!”
“到底怎麼一回事?”齊耦生卻沒有理會扶蘭,只看着大少奶奶問。
大少奶奶用帕子抹抹眼角,嘆道:“我也正問着呢,可惱這些丫頭們怕擔個伺候不周的罪名,一個個跟掩嘴葫蘆似的,問什麼都不說,只道是今兒王妃把紀妹妹氣着了,倒怕我跟着落井下石,這會兒我什麼也不敢問了,若再氣着紀妹妹,有個好歹,我便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了。”
齊耦生擰了擰眉,他沒心思理會這其中的勾心鬥角,索性也不問了,只道:“請大夫了沒有?”
大少奶奶回道:“已派人去請了,這些人一個個都沒點穩重,只顧着慌做一團,也不早些派人來東院,若早來了,只怕這時候大夫已經到了。”
齊耦生想了想,又道:“母親那裏這會兒不要去驚擾了,待大夫來了,有了診斷,明日再稟報也不遲。”
大少奶奶立時便躬身應道:“是。”
扶蘭還想說什麼,被齊耦生一個冷眼瞪了回去,心中氣鼓鼓的,卻再也不敢說什麼“做主”的話了,只伏在牀沿抽泣。
之後裏屋再無動靜,池玉在外頭有些坐立不安,心裏反覆盤算着紀貴姨娘吐血這樁事情,會鬧到多大,越想越覺着沒底,屈姨娘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這事兒不關你我,只怕要倒黴了這院子裏伺候的那些丫環僕婦,咱們侯府裏,可沒人敢同王妃算這筆帳去,紀家姐姐這血是白吐了,還得牽連一批伺候的人,只怕是……”
正說着,簾子又是一動,卻是遲遲不露面的碧洗,在聽說大少爺來了以後,終於肯露面了,屈姨娘立時便閉口不言,眼觀鼻,鼻觀心地端坐着。
碧洗也沒有理會她們,徑自進了裏屋,對着大少爺和大少奶奶行了一禮,纔開口道:“妾初來乍到,不敢隨意走動,只是聽得紀姐姐嘔血,妾心中十分擔憂,這裏有一枚從宮中帶出的龍虎丹,專治嘔血之症,因此厚顏送來,還請大少爺不要怪妾多事。”
齊耦生眉心皺起,不太想搭理她,大少奶奶察覺到這一點,便笑道:“妹妹有心了,只是大夫還沒來,也不知這藥對症否,還是緩緩再說,若是紀妹妹喫了,身子越發地不好,妹妹的好心,只怕要被一些人當成歹意了。”
碧洗也沒指望這枚龍虎丹能送出去,她此來,不過是在大少爺面前表個態而已,當即見好就收,柔聲道:“是妾欠思量了,多謝大少奶奶指點。”
“自家姐妹,謝什麼,我瞧妹妹眉間有倦色,還是回房歇歇去吧,這裏有我和大少爺在,你不必擔心。”瞧着大少爺的面色越發地黑沉,大少奶奶會意地開始逐客。
碧洗心裏明白,這場合自己也不適合多待,便順水推舟地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