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悌園其實緊貼着乞仁園,出了園門,轉過一道花牆,拐進一條青石鋪的小路,走上百來步便到了,才一進園子,便聽得裏面傳來哭叫聲,含含糊糊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麼,一路走進去,竟連半個丫環婆子也沒有遇到,好在懷悌園裏的格局與乞仁園差不多,晚香又是熟門熟路的,領着池玉一路直行,便到了辛姨娘住的小院,隔着老遠,便看到小院被幾十個丫環婆子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可見是整個園子裏的人都來瞧熱鬧了,其中甚至還夾雜着幾個別的園子的丫環。
池玉領着晚香往裏面擠了擠,旁人見她是姨娘,倒不敢衝撞,自己避讓開了,不一會兒她和晚香便擠到了前頭去,這才瞧見,二少奶奶板着一張俏臉坐在廊下,旁邊侍立着兩個當日曾在洞房裏瞧見過的陪嫁丫環,左側站着的是花姨娘,一臉的幸災樂禍,前面跪着辛姨娘和頭髮散亂的雲雀,嬌杏則站在牆邊上,果然像遲春說的一樣,衣裳破了,臉上還有一道抓痕,十分狼狽的模樣,她一隻手扶着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偏還不肯住口,含含糊糊地罵着不知什麼話兒。
二少奶奶聽得不耐煩了,罵道:“死丫頭哭什麼哭,你就是家裏死了人,也到外頭哭去,在這院裏哭,成心觸你家二少爺的楣頭是不是。”
嬌杏擦擦眼淚,止了哭嚎,只是道:“奴婢求二少奶奶做主,她雲雀算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外頭買進來的乞兒,二少爺心好,收留了她,讓她去伺候辛姨娘,可不是讓她爬上牀的,真真不知羞恥,我呸……”
雲雀也在哭,哭得幾乎倒在了辛姨孃的懷裏,聽得嬌杏往自己頭上倒髒水,忍不住便要還嘴,道:“哪個爬上了二少爺的牀,奴婢與二少爺清清白白,半點不規矩的事也沒做過,不像你,竟是趁着二少爺喝醉了酒,偷了晚香姐姐的舊衣裳,悄悄爬上了二少爺的牀,你當別人不知道麼,那天晚上我正好經過二少爺的書房外,瞧得一清二楚,只是顧着臉面,不曾說與旁人知曉,你倒好,仗了是通房,平日裏整天像防賊一樣防着其他姐妹,如今二少奶奶和姨娘要把我給二少爺做通房,是見你伺候得不好,二少爺也不喜歡你,你這又是喫的哪門子醋……”
二少奶奶聽得清楚,眉頭一皺,面上帶了幾分煞氣,道:“晚香又是哪個?”
池玉嚇了一跳,怎麼也料不到嬌杏和雲雀打架,竟扯出了晚香來,偏又讓二少奶奶聽了個清楚,心中頓時一急,不等別人開口,她便出聲,道:“這又是什麼話來,你們這兩個丫頭爭風喫醋,大打出手,竟要扯上我身邊的丫頭,她招你們了?惹你們了?還是得罪了你們不自知,我這裏倒要向二位姐姐陪個不是,回頭得好好教訓她……教訓還是輕了,索性放出了府去,讓你們眼不見,心不煩,也省得以後打架,還要拉個墊背的,二少奶奶,您看婢妾這樣處理,您可滿意?”
晚香的事情,二少爺園子裏的這些丫環婆子,不知道的還真沒幾個,只是二少奶奶入門沒多久,她們不知脾性如何,一時也不敢有人在二少奶奶面前多嘴繞舌,原是見二少奶奶嫁過來沒多久竟同意讓雲雀做通房,還當是個容易欺的,就更不會拿這事去賣乖討好了,待見到嬌杏與雲雀打了起來,有那心思靈活的,想起二少奶奶近日來待嬌杏別有不同,又是送衣裳又是送首飾,把個嬌杏寵得囂張起來,也不知這一場好戲是不是二少奶奶早就安排好的,要借嬌杏的手除了雲雀,甚至是一巴掌打在辛姨孃的臉上,更是起了勁兒的看熱鬧,忽見雲雀把晚香扯了出來,便有好巴結的想上前告密,哪裏料得到池玉竟也在這裏,頓時便不敢出聲了。侯府內院裏沒有祕密,昨日大少爺賞了池姨娘許多心愛的珍玩字畫,已經傳得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都曉得,大少爺對池姨娘正寵着,沒人想得罪她。
二少奶奶抬了抬眼,淡淡道:“原來是池姨娘,沒瞧見你來,看這裏亂的,倒讓你看笑話了。”
池玉行了一禮,才道:“懷悌園與乞仁園離得近,婢妾也是聽得二少奶奶這裏熱鬧,原是要做個和事佬,不料一來便聽着不對勁兒,竟是我身邊的丫頭,惹了您的院裏不安寧,晚香,還不跪下,給二少奶奶陪罪。”
晚香臉色微微發白,應聲跪下,道:“奴婢晚香,給二少奶奶請安。”
二少奶奶冷眼打量了幾番,她初聞晚香這個名字,竟要嬌杏打扮成她的樣子才能爬上二少爺的牀,以爲是個狐媚子,不料這乍一眼看去,竟是個極普通的丫頭,心裏那股怒意倒是緩了緩,但仍是沒有好臉色,淡淡道:“原來是池姨娘身邊的丫頭,我倒是不曾見過,她又怎的害得我這裏兩個丫頭爭吵了?”
晚香心中雖慌,卻仍咬牙保持冷靜的模樣,回道:“奴婢兩年前曾在懷悌園裏伺候過針錢,想是那時得罪了兩位妹妹不自知,也不知今兒她們打架,竟還有奴婢的關係在裏面,嬌杏妹妹,雲雀妹妹,我這裏給你們陪罪了。”
言畢,她竟給嬌杏和雲雀又磕了一個頭,這一下子,卻把這兩個丫頭都給磕尷尬了。她們大打出手,跟晚香委實沒有半點干係,晚香在園子裏的時候,待她們都還好,如今她人都離開了那麼久,自己在二少奶奶面前把她牽扯出來,實在是有些對不住。
雲雀嚅嚅道:“這不幹姐姐的事,是我氣昏了頭,一時胡言亂語。”
嬌杏打扮成晚香的模樣,才爬上了二少爺的牀,本來就心中有鬼,這時候哪裏敢承認,只是道:“確實不幹姐姐的事,我是氣雲雀這賤婢胡亂攀扯,竟把我和你扯上干係。我嬌杏是那種不知廉恥的人嗎?”
她們這麼一說,倒把二少奶奶說了個將信將疑,再看晚香,實在是普通之極,這樣的丫頭,二少爺哪裏會看得上眼,一時間倒也不好發作,只是對池玉道:“丫頭們胡言亂語,讓池姨娘受驚了。”
池玉見晚香的干係已經被摘了出來,也不敢再繼續糾纏,只是笑道:“婢妾原是想來做和事佬,未料到反沾了一身腥,她們是二少奶奶您的丫頭,自有您處置,婢妾這便告辭了。”
一直到回到小院裏,池玉才擦擦額頭上的冷汗,望瞭望晚香,苦笑一聲:“真是無枉之災。”
晚香眼圈兒一紅,跪了下來,道:“姨娘,奴婢只怕留不了幾天了,再不走,便要給您招禍,二少奶奶不是肯輕易罷手的人,她今日不發作,只是不明究竟罷了,待她打聽清楚,奴婢必無活路。”
池玉點點頭,道:“你起來,這事兒大少爺已然應允,我再去求一求,應無什麼大問題,只是急切之間,怕尋不到什麼合適的人將你嫁出去。”
晚香咬了咬牙,道:“奴婢也不挑,只要能做正妻,人又老實些,不論是窮是殘還是老弱,奴婢都肯。”
池玉勉強笑了笑,道:“哪裏就到那個地步。”
雖是這樣說,心裏卻是沒有底的,只想着待見到大少爺再說了。
遲些時候,便又聽得,二少爺回來以後,曉得了園子裏白天發生的事,十分氣惱,斥了辛姨娘,罰了嬌杏,又將雲雀打發走了,當夜還宿在了二少奶奶的房裏。池玉暗暗歎了一口氣,這位二少奶奶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所幸二少爺還懂些分寸,半點沒提到晚香,便如同壓根兒就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