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下的日子,她也不往別處去,只專心學這正反雙針繡法,若遇着不明白的地方,再跑去問屈姨娘。不繡不知道,真正繡起來,才知道這正反雙針繡,果然不是那麼容易就繡成的,雖說只是雙針,可卻能變化出不下幾百種繡法兒,光是記這繡法兒,就記得她暈頭轉向,埋頭繡了足足大半個月,這纔在屈姨孃的指點下,繡出一朵像樣兒的芍藥花來。
“已是入門了,再多的我也教不了你什麼,只管自己繡去,唯一個手熟而已。”屈姨娘看着這朵芍藥花兒,心中挺高興,大有教出徒弟的滿足感,“再繡一朵,正好湊成一對,做個鞋面兒。”
池玉瞅瞅屈姨娘腳上的鞋,精緻的萬福紋託出兩朵兒栩栩如生的合歡花兒,上面還落了撲蕊的蝶兒,十分的活色生香,再看自己繡的這朵粗糙芍藥花兒,哪裏好意思現醜,搶回芍藥花兒,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裏,口中只道:“再練練手罷。”
屈姨娘咯咯直笑,突然想起一事,道:“池妹妹,你是三月生的,快要過生辰了吧?”
池玉一怔,道:“我是三月二十八生的。”說着,屈指一算,竟再有四、五日,就是三月二十八了,她竟幾乎就忘了。
“算來自花朝之後,園子裏有一陣子沒熱鬧過了,正好便湊了這個日子,我發貼子,妹妹你做東,咱們聚在一處熱鬧熱鬧,如何?”屈姨娘興致昂然。
池玉有些猶豫,但轉念又想,這倒是一個試探出她在府中地位的機會,只管讓屈姨娘把貼子都發出去,看來的都是哪些人,又有哪些人不來,心中有個數日後也好做安排,當即欣然應允,也不管這個東做得會不會讓她所有積蓄都一掃而空。
屈姨娘見她點頭,興致更好,便讓安香尋了彩紙出來,裁了做貼子,又取了筆墨,擺在池玉面前,笑道:“我大字不識幾個,寫不來,只管報名兒,妹妹照着寫便是。”
池玉失笑,倒也不推辭,提起筆來,按屈姨娘報的名兒,一張一張的寫起來。屈姨娘素來心細,頭一個便報上夫人,見池玉有些發愣,便笑道:“你只管寫,夫人來與不來,不關咱們的事,不過是走個形式而已。”
池玉恍然,夫人自然不會紆尊降貴來參加她這麼一個小輩兒姨孃的壽宴,只是她這裏旁人都請了,乃至一些體面的丫環、媽媽們也請了,不請夫人,那可是大大的不敬,所以這張貼子是一定要寫的,夫人自然是不會來的,派個身邊的大丫環來,就是賞臉了,不派也不必失望,估計除了紀貴姨娘之外,別的姨娘誰都沒有這份面子,不過是個形式而已。
想明白了這一點,池玉自然不再疑惑,夫人的貼子之後,是大少奶奶的,大少奶奶之後,便是二少奶奶了,基本上這三張貼子,都只是個形式,剩下的纔是真正要請的人,長一輩兒的,像李姨娘,池玉跟她素來有來往,肯定是要請的,其他長一輩兒的姨娘,貼子也要是遞的,不過她們大抵只會派身邊的丫環來,然後就是平輩兒的姨娘,紀貴姨娘那邊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不理睬的,碧姨娘可能會來,畢竟自己送的那尊送子觀音,論價值,論意義,都不同一般,這個禮碧姨娘肯定是要回的。
柳姨娘……唔,沒有來往,大抵她也瞧不上池玉,然後是二少爺那邊的花、辛二位姨娘,再然後就是柳媽媽、李媽媽、易媽媽等一幫子體面的媽媽,還有一些丫環,這個不用寫貼子,回頭讓水荷她們幾個跑一跑就是,哦對了,三小姐那邊定要寫一張貼子的。
貼子寫完了,池玉又發愁了,請這麼多人,雖說未必個個都來,但只需到了一半,她那個小院子也裝不下呀。
屈姨娘想了想,道:“三小姐的園子大,不如跟她商量一下,便借三小姐的園子辦這個壽宴吧。”
池玉聽這壽宴兩個字彆扭,又覺得太出風頭不好,恐又有人眼紅,生出如遲春一般的事非,便道:“三月裏桃花開,不如叫桃花宴,我明兒就去找三小姐商量,若在她那兒辦,再好不過了。”
屈姨娘頓時笑道:“你連大少爺都頂撞了,還怕出這個風頭麼。”
池玉只是笑,卻不接話,這園子裏的事,怕還真是沒有屈姨娘不知道的。又說了一會兒話,她便起身告辭,回到小院的時候,便見水荷和芙蓉倆個,一個立在廊下,一個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一看就是鬧過一場了。
“這又是怎麼了?”池玉走到中間,看看水荷,又看看芙蓉,“你們倆個,定是上輩子有仇,怎麼今生偏就都到我這小院兒裏來了?”
水荷哼哼了兩聲,一轉身,進了屋。
芙蓉便趁機告她的黑狀,道:“姨娘,水荷她偷懶不幹活呢,我說她兩句,她竟然瞪我。”
“她比你大,哪裏輪得到你數落她。”池玉伸指在她額間一點,“跟我進屋來,我有事與你們說。”
芙蓉揉着額頭,訕訕一笑,趕緊跟在池玉身後進了屋。
水荷已在屋裏倒了熱茶,正好奉到池玉面前,道:“姨娘,您走前留下的絲線,奴婢已經都幫您分好了。”
池玉一聽就明白,這是回應芙蓉說她偷懶不幹活的話呢,當下也只裝做沒聽懂,笑道:“辛苦你了,來,你們兩個到這邊坐下,我有事說。”
芙蓉趕緊就拉了張短墩來,貼着池玉的身邊就坐了下去,水荷瞪了她一眼,這纔在池玉對面坐了。
“再有幾日,是我的生辰,屈姨娘提議,讓我借這個日子辦個桃花宴,請園子裏衆姐妹們都樂一樂,你們有相好的姐妹,不妨都請過來,咱們好好熱鬧一回。”
“好啊,奴婢最喜歡熱鬧了。”芙蓉一聽就雀躍起來,掰着手指頭就已經在數自己有幾個交好的姐妹了。
水荷白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才道:“可是姨娘做東?整個內院裏那些沒等的僕婦不算,三等以上的媽媽、丫環也有八、九十,便是隻請得來一小半,一桌子最差等的酒席,也得一兩多銀子,若是再請姨娘們,沒有五兩以上的酒席,都是拿不出手的。”
顯然,她是明白池玉的家底的,能有幾兩的私房錢,要做這個東,可不容易。
池玉有些愕然:“這一桌酒席這樣貴?”她原以爲,辦一桌子,頂多一兩吊錢,好一點的,也不過三、五吊錢罷了,這樣便是辦個五、六桌,她也拿得出錢來。
水荷翻了翻眼皮,沒好氣道:“姨娘,這裏是侯府,您還當是您以前的鄉下呢,也不打聽清楚,便想做東,到時候酒席辦不出來,不止您沒臉,咱們這些伺候您的,也一併跟着沒臉。”
“怎麼跟姨娘說話呢?”芙蓉聽着不高興了。
池玉搖了搖手,按住芙蓉,然後訕訕地望着水荷,道:“這事是我欠思量了,只是貼子都寫好了,事兒也應了,再想反悔卻是不行的。”
說着,她從妝臺裏取出一隻錢匣子,將裏面的銀錢通通倒出,點了點,約只有五、六兩銀子外加三吊大錢。
“姨娘們一桌,算五兩,媽媽、大丫環們一桌,算三兩,其他小丫頭們湊個兩桌,也算三兩,大約需十一兩……還有一些零嘴……”
辦桃花宴,不是隻湊幾桌酒席就可以的,還要果品、蜜餞、茶水什麼的,另外還有一些打點用,滿打滿算,至少得要十五兩,纔夠把這個桃花宴給辦下來。
“姨娘,奴婢有五吊錢。”芙蓉嚅嚅着,挺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的私房錢。
池玉嘆了一口氣,銀錢的換算她還懂,一吊錢是一百文,時下八百文可以換一兩銀子,五吊錢只能算半兩多點,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