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輕輕敲了敲太陽穴,難道真是自己醉迷糊了?方纔明明隱約覺得有人喂她喝水。搖了搖頭,一時間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只好當自己是真迷糊了,端起醒酒湯一口喝了,被藥性一衝,倒多了幾分精神。
水荷找出一件石榴紅的百褶裙,捧了出來,道:“姨娘,您可這件可好?奴婢瞧過了,今兒席上沒人穿這種顏色的裙子。”
“這還是今年新做的裙子,屈姐姐、柳姐姐都有,只是樣式略有不同,虧得你心細,還找了它出來。”
池玉有些無奈地換上,她原不怎麼喜歡太過鮮豔的顏色,大抵是本性就不愛出風頭的緣故,不過仔細一想,自己的衣裳中,除了身上這件被酒弄髒的銀紅百合裙,也只剩下這件石榴紅的,與今日席上諸人都不相沖。
換好的裙子,池玉笑盈盈地起身,親手斟了一杯茶,遞給水荷,道:“這是與姑娘陪罪的。”
水荷怔了一下,纔想起前事,嘴巴一撇,道:“喲,姨娘這是拿冷水打發奴婢呢。”
“你這丫頭,可真難伺候啊,嘴巴這麼倔,怪不得大少奶奶要把你打發到我這邊來。”池玉笑道。
水荷的嘴巴頓時鼓了起來,那是給氣的,她也不知道池玉是有心還是無心,但真的一針見血,倒把當初大少奶奶派她來的因由說了個八九不離十,不然大少奶奶院裏那麼多丫環,怎麼就輪到她被打發出來。
“奴婢原本就是個伺候人的,哪輩子熬到有人來伺候奴婢,那是祖上八輩兒燒了高香,姨娘何必再取笑奴婢。”她硬梆梆地回了一句。
池玉笑了笑,意味深長道:“將來的事,誰又知道,只看眼下,我身邊可是萬萬少不得你的。走吧,再不回去,怕是她們都要以爲我這做東道的付不起銀子逃了呢,沒的笑話我。”
水荷忙跟了上來,仔細將這話琢磨了一番,突然便高興起來,眉眼都帶着笑意。
臨要出門,池玉突然一怔,猛地扭頭看向原來供奉白玉碗的地方,自從她把白玉碗砸了以後,那裏就空了下來,晚香尋了一隻白釉紅底的花瓶放在那裏,每隔三日換一回花,池玉記得清楚,今兒早上,水荷剛換了一枝粉桃花,可是現在粉桃花旁,竟多了一隻佛手。
水荷不明所以,順着她的視線一起望過去,頓時驚呼一聲:“啊……玉、玉佛手……”
明明已經被當掉換成白花花的銀兩的玉佛手,此時竟然被插在了花瓶中,玉質溫潤,粉桃妖嬈,似君子佳人相依相伴,竟是相映得彰。
不過這時候池玉可沒有心情欣賞,只能瞠目結舌:“誰、誰把它送回來的?”
水荷已經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丫頭腦子一下子想岔了去,都說玉有靈,莫非這玉佛手是自己飛回來的?沒喊出一聲“鬼啊”,已經算她膽子大了。
驚訝過後,池玉卻已經反應過來,轉身又望了一眼牀頭幾上的茶盞,心裏有些明白了,方纔不是她糊塗了,而是確實有人進來過,不但送來了這隻玉佛手,還喂她喝了幾口水。
似乎沒有惡意,只是……不知是什麼人?
她有點忐忑不安,今日整個院子的人都去赴那桃花宴了,有人進出也不得而知,實是疏忽了,應留一人守門纔是。
若來人是大少爺還好,如果不是……想到這裏,池玉就出了一身冷汗,立時便低聲囑咐:“水荷,你留下吧,守着門,再四處看看,除了這玉佛手,有沒有多了或少了旁的什麼東西。”
水荷經她這一說,立時也明白過來,忙應了一聲“是”,卻是出的冷汗比池玉還多。池姨娘經歷的事還少,難免有些大意,但她自幼就在大少奶奶身邊伺候,又是家生子兒,平日裏耳濡目染,什麼醃髒手段不曾聽過,今日怎麼也大意了?像什麼栽髒啊,或者留了重要物件沒幾日又在旁處出現的事情,並不少見,多少人因這個不明不白地或打,或賣,更甚者稀裏糊塗地就丟了命。如今水荷對池姨娘抱有很大的期望,自然不想看到池姨娘栽在這樣的事情上,冤不冤且不說,自己這些日子的心思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想到這裏,等池玉一走,水荷更是提了全部的精神,幾乎就差沒有把小院挖地三尺了,經過芙蓉的屋子時,見這丫頭躺在牀上睡得死豬一樣,倒是萬事無憂的模樣,忍不住就啐了一口,罵道:“懶人多福,睡吧睡吧,睡了不醒纔好,省得一睜眼就只曉得氣我。”
芙蓉翻了個身,咂咂嘴巴,淌出一縷口水,睡得更香了。
池玉回到臨風軒仍自心中不安,沒奈何又要裝出無事人一般地笑着,應對來自碧姨孃的“妹妹去得可真久”的話,又有屈姨孃的“這件石榴紅的裙子真真襯了妹妹的一身雪白肌膚”之類的打趣,卻不知罪魁禍首這會兒正在留雲軒中悠閒喝茶,順帶拿着眼刀子看向不請自來的同胞弟弟。
齊耘生知道大哥不歡迎自己,仍是沒皮沒臉耗着,滌塵伺候他茶水,換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肚子漲得再也灌不下去,才認了輸,嘻嘻笑道:“大哥真是好耐性,我認輸總行了吧。”
齊耦生拿他這憊賴的性子無可奈何,只能又瞪了他一眼,逐客的意味十分明顯。
齊耘生只裝作沒看見,道:“好歹你也說一說,爲什麼把玉佛手贖回來了,不送入西廂收藏,卻偷偷送回小嫂子屋裏,小嫂子膽兒小,你這樣也不怕嚇了她?”
齊耦生瞬時變臉,哼了一聲,道:“她膽兒小?府裏上下,有幾個人敢把我送的珍玩拿出去當了,還是死當。”
想起那女子的作爲,齊耦生真是氣笑不得,真當這府裏沒人盯着她做的那點兒事?說她膽兒大,平日裏謹言慎行,那是半步路不肯多走,半句話不敢多說的,說她膽兒小,先摔了白玉碗,後逼他認錯,這事情還沒過呢,又就當了玉佛手。他甚至懷疑,若是哪日那女子銀子不湊手,又當無可當時,是不是連他這個丈夫也要拿出去當了。
齊耘生一細想,幾乎是捧着肚子笑,拍桌道:“大哥你娶了那麼多個小嫂子,只這個是朵奇葩。”
齊耦生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看得這生來膽大包天的小爺也打了個寒顫,忙起身做勢欲走,道:“我去三妹妹那裏湊熱鬧。”
“回來。”齊耦生知他是要去通風報信,冷喝一聲把這個鬧翻天也不償命的傢伙給堵了回來,“坐下,我要考考你的學業。”
齊耘生一下子垮了臉,後悔不迭,早知道大哥是個不經逗的性子,自己幹什麼喫飽了撐的去撩拔他,唉,失策失策。
“那玉佛手你爲什麼要還回去?大哥,你就讓兄弟我死個明白吧。”
齊耦生哪裏肯理他,自己難得做了一回糊塗事,偏讓這個好事的傢伙給逮了正着,本已有些惱羞成怒,又見這傢伙不知死活,追着要盤根究底,總不能說是自己氣不過上次中了那女子的圈套被逼了認錯,今兒是故意去嚇她的,結果那女子醉得睡在牀上毫無防備,還咕囔着口渴叫水,自己人沒嚇成,還幹了一回伺候人的事兒,如何能對人言。於是從書架上拿出一本《論語》,拍在桌案上,喝道:“從第一篇開始背誦,錯一字,便罰抄一遍。”
齊耘生當即面上灰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