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您真是……瘋了……”
對於池玉的想法，水荷真的想罵人了。鄉下女子就是鄉下女子，真以爲大少爺能寵她寵到這地步嗎？今日發生的事，還不能提醒這個鄉下女子認清現實，認清自己的身份嗎？
你以爲你是誰？
她很想這樣質問池姨娘，就連大少奶奶，也不能隨意回孃家去掃墳，甚至是想孃家探望一下父母，也得孃家派人先給夫人說一聲，待得夫人同意了，再問大少爺的意思，大少爺也同意了，這才能回去。便是回去了，也是當日去，當日歸，多留一日都是失禮數的。
但看着池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水荷終究把話又咽回了肚子。她只覺得有些心悸，這樣平靜的一雙眼，若在平時，自然沒有什麼，可是在今日，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後，還是這樣的平靜，就太可怕了。
水荷突然發現，她根本就看不清，池姨娘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曾經，她以爲池姨娘只是個鄉下來的粗鄙女子，祖上燒了高香纔有幸嫁給大少爺做妾，可是接連喫了幾次虧，她就知道自己錯了，這個鄉下來的女人，有些手段。但也僅此而已，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大少奶奶去？再怎麼說，也只是一個妾罷了，大少奶奶想打發她，不費吹灰之力，她能有今日的風光，不過是大少奶奶心地好，沒下手整治罷了。
現在，這個女人要去做連大少奶奶都不敢去做的事，她不知道池姨娘是瘋了，還是有什麼倚仗。但不管有什麼倚仗，總不能強過紀貴姨娘去，否則今夜大少爺還會說走就走嗎？可就是紀貴姨娘，自嫁了來，也未曾能回孃家一次，她的孃家太遠了。
池玉當然沒瘋，她只是喫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少爺並非是一個真正冷漠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則，自然也就有退讓一步的時候，尤其是，這一次，是大少爺虧欠了自己，只要自己的要求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大少爺就一定會答應。
只是這個判斷，還需要驗證。所以，她選擇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合適的理由，去做一件自己早就應該去做的事情。
當自己的男人無法成爲依靠時，那就只有靠自己了。
拿定了主意，池玉便不再猶豫，次日一早，便去了留雲軒。大少爺不在，她索性就守在留在軒外等着，足足等了二個多時辰，纔看到大少爺帶着滌塵從通往侯爺住處的那個角門內走出來。
“婢妾給大少爺請安。”池玉主動迎了上去。
乍見她，大少爺眼中晃過一抹意外，這個女人從來沒有主動來找過他，沉吟了片刻，他才道：“有什麼事？”
“明日是家母忌日，婢妾想回家爲爹孃掃墳，求大少爺應允。”
池玉直接跪下，也沒有先訴苦，開門見山。
大少爺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去，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目光直視着她。
“你是挑戰侯府的規矩？”
池玉微微抬頭，直直迎向他的目光，語氣平靜道：“婢妾不知道侯府中何時有了不許女兒爲爹孃掃墳的規矩，李媽媽教婢妾規矩的時候，從未提起過。”
這就是她最大的底牌，侯府沒有這條規矩，她的要求合情合理，至於以前女眷想要回去掃墳，都得孃家先派人來請，這只是侯府裏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既然不成文，自然就是可以打破的。自打嫁入侯府，她學到了許多東西，但最深刻的唯有一點：自己想要得到的，唯有自己去爭，爭了未必能得到，但不爭，就一定得不到。
“你憑什麼認爲我會答應你？”
大少爺以審視的目光望着她，他本以爲，昨日他已經認清了這個女子，可沒有料到，僅僅一夜，她竟又讓他驚訝了。沒錯，這個請求合情合理，天大地大，大不過一個孝字，侯府規矩再嚴，可也沒嚴到不許別人盡孝，不成文的規矩畢竟不成文，是不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的。可是他憑什麼要答應她，憑什麼要去成全她的孝心而壞了侯府的規矩。
池玉不說話，只是用自己那雙稱得上是美麗的眼眸望着他，波光流轉，分不清是哀婉的請求，還是倔強的不服。
大少爺胸口微微一窒，被這樣的眼眸望着，他突然就想起昨日，那一雙媚眼如絲，還有最後的一抹淚光迷濛。
到底，虧欠了她啊……
“我若執意不應，你心中是會恨我？”他的語氣冷淡下去，有意想試探她的態度。
他可以允許她去盡孝，但他不希望她是因爲別的什麼原因，才跑來向他提出這樣的請求。她是真的想盡孝，還是在試探什麼？又或者，是昨日的事，令她心中生怨？
“婢妾只是想盡孝。”池玉拜了下去，彷彿沒有聽出大少爺語氣中的冷淡，更不知道他是在試探。
身爲人女，要盡孝，任誰也挑不出錯。只要佔住這個理，她就算是再過分點，大少爺也不會責難她。池玉有這個把握，所以她纔敢做這種出格的請求。
這是一個無法反駁回去的理由，大少爺挑不出刺兒，盯着她看了許久，脖頸處露出的一抹雪白，讓他的身體裏微微有些騷動，沉默半天，終是心軟了，淡淡道：“明日午後，許你出府掃墳，讓你孃家派個人來接，住上三日再歸。”
池玉微微一怔，抬頭想說什麼，卻見大少爺沉着一張臉，道：“莫再多說，這已是我最後的讓步，你當出府是容易的事麼，不說車馬的準備，光只隨行之人，便有一番計較。下去吧。”
話說到這份上，池玉也不能再堅持下去，當下又拜了下去，口中只道：“婢妾知足，多謝大少爺。”
說着，便退出了留雲軒，走出百來步，終是忍不住喜笑顏開。她原只想回去掃墳，藉機見一見堂兄，可是能不能見着，卻還在未知之數，她也只是抱着僥倖之心而已，希望能在掃墳的時候，見到二叔一家。不料大少爺竟然同意她在孃家留宿三日，這三日裏，要找個機會跟堂兄說話，機會分明就大了許多，豈能不讓她心中歡喜，自然不再堅持非要在今日回去。
出嫁將近一年整，能回家看看，池玉心中的喜悅，實在不能爲外人道。儘管那隻是二叔和二嬸，儘管她是被他們賣進侯府，可是……那終究是她住了近八年的家，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那裏的一桌一椅，都是她曾用過的，侯府再好，與她無關，在侯府裏，她找不到寄託，也許曾經她對大少爺還抱有些幻想，可是一次二次，那一點點幻想，終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