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在艙房裏聽了,心中大是暢快,三少爺雖是不講理,但卻替她出了好大一口惡氣,方纔鬱悶的心情也好轉了些,再聽那婆子被打得嗷嗷叫,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忍,猶豫一下,她終是隔着艙門,道:“三少爺,冷香飲確是婢妾不小心失手落了水,您饒了那婆子吧,不幹她的事。”
“小嫂子的心忒好,你不必替她說情,方纔情形我都瞧見了,你是姨娘,她是奴婢,下船時,應是你走在前,她在後替你拎着冷香飲,這婆子不分上下尊卑,害得小嫂子落水,又害得本少爺沒得冷香飲喫,不打她打誰,似這等刁蠻驕橫的婆子,便要教訓一番纔是。”
齊耘生的聲音自門板後面傳來,聽得池玉心中一暖,又想起當時大少爺的無情喝斥,只覺得眼角發酸。這時又聽到門板後頭道:“小嫂子,你且安心坐坐,一會兒我找個嘴緊的丫頭,替你弄一套衣裳來。”
“婢妾謝過三少爺。”
池玉大爲感激,她身上的若只是溼透便也罷了,天兒熱,不多時便會幹透,但上面還沾了不少水底污泥,還散着一股污臭味,卻讓她有些難以忍受。
這聲謝齊耘生不愛聽,板着俊秀的面孔,道:“謝什麼謝,咱們是一家人,你丟了臉面,難道我面上就好看不成,剛纔大哥喝斥你,你也別怪他,他就那樣兒,在外人面前死要面子……”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覺得彆扭,就止了聲,一扭頭看到新安郡主帶了丫環過來,頓時更沒好氣,一轉身,挑了另一間艙房走進去,把門一關,擺明不想理會。
“真是無禮。”
新安郡主隨身的丫環一眼看到齊耘生的舉動,頓時得氣直跺腳。
掃墨正看着那婆子挨巴掌,這時見新安郡主來了,連忙讓下人把那婆子拖走,然後點頭哈腰地跑過來,跪下磕頭,道:“小的給郡主請安,郡主身嬌體貴,小心腳下。”
新安郡主啼笑皆非,這僮兒,倒跟他主子是一個鼻孔出氣,說什麼小心腳下,明着是提醒,暗裏是逐客。
“你……”
那丫環氣得正要大罵,被新安郡主攔住,道:“掃墨,池姨娘落了水,怕是沒帶衣裳換吧,我這兒有幾件舊衣裳,原是帶了來預備着過了晌午換的,就先讓池姨娘穿着吧。”
掃墨看了看那幾件衣裳,被丫環拿在手上,疊在一處,看不出式樣,但郡主的衣裳,不用說,用料做工都是極好的,他正想接過,齊耘生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了過來。
“郡主一番好意,不過池姨娘身份低微,可不敢穿宮裝,若讓人瞧見了,傳出去有損郡主聲譽。”
新安郡主見他還是從艙房裏出來了,不由得面色微羞,道:“不是宮裝,只是幾件家常衣裳。”
“如此,我便代池姨娘謝過郡主了。”
齊耘生也爽快,聽說不是宮裝,當下就示意掃墨接過衣服,然後道:“讓那老媼婆拿進去幫池姨娘換上,再請池姨娘出來拜見郡主。”
掃墨應了一聲,忙就拿着衣裳去了。
新安郡主瞧了瞧他,面色有些不悅,道:“池姨娘謝我便罷了,哪裏輪得到三少爺代她謝我,若真要謝,也是大少爺謝我纔是。”
她這話有些歧義,似是試探,又似無意。
齊耘生臉色不變,反而哈哈一笑,道:“事關侯府臉面,誰謝都是一樣的。郡主,甲板上涼快,我命人擺了桌椅,船上還有酸梅湯,郡主坐下歇歇,喫上一碗解解暑再走,也算我聊表謝意,如何?”
新安郡主臉一紅,心中有幾分願意,但是口中卻道:“多謝三少爺,只是此時多有不便。”
齊耘生點點頭,一臉理解的表情,道:“確是有些不便,改日自當親自拜謝。”
他沒說該誰親自拜謝,新安郡主卻只當是他要親自拜謝,面上又是一紅,有些慌亂地告辭,下去船去了。
池玉在船艙裏見那婆子兩頰紅腫的拿了衣裳進來,又聽說是新安郡主親自送來的,不由得一驚,趕緊換了衣裳要出來拜謝,出來後正見新安郡主扶着丫環的手踩着船板上岸,正要追過去,卻被那婆子攔下,口齒不清道:“我的姑奶奶,你可莫再掉下水,毀了郡主的衣裳便也罷了,左右這衣裳郡主也不會再要,可惹得三少爺生氣,哪個擔代得起。”
這卻是真正被打怕了。
池玉沒奈何,只得作罷,一轉身就看到齊耘生搬了張太師椅,翹着二郎腿坐在船頭,一口葡萄,一口酸梅湯,又有小僮掃墨站在邊上給他打扇子,一副愜意之極的模樣。
“婢妾……”
她正要說話,齊耘生就一擺手:“小嫂子若是又要說什麼謝不謝的,那便可以閉嘴了。惹惱了本少爺,踹你下水。”
他這話說得氣勢洶洶,眼瞪眉毛豎的,可偏偏卻是一副脣紅齒白的清俊模樣,顯不出一絲兇樣兒,反倒惹得池玉噗哧一笑,心中暗道:雖說三少爺脾氣怪異了些,但此時瞧來,竟也有幾分可愛可敬。
齊耘生收了兇相,也是嘿嘿一笑,道:“小嫂子笑起來,倒也好看,若在我大哥面前也這個樣兒多笑幾回,怕是要把大哥的魂也勾去了。”
他這話贊得由衷,池玉平日裏都是婦人裝扮,明明纔是十五、六歲如花般的年紀,偏要打扮得老成,十成美貌也遮去了三成,此時換了新安郡主的衣裳,上等的輕絲薄料,嫩綠的色澤襯出一身雪白柔潤的肌膚,頭髮浸溼了水,打散重梳,因來不及盤發,只鬆鬆地用一根簪子挽了,又有幾縷髮絲不聽話的垂了下去。分明是嬌俏俏的一朵水蓮花,正是大好年華。
池玉卻聽得臉一黑,扭頭就走。她收回之前的想法,這個口沒遮攔的傢伙,哪裏可愛可敬了,只可恨自己地位低微,不然直接一個耳刮子刮過去。
齊耘生一臉無辜地看向掃墨:“本少爺說錯了麼?她怎麼突然就生氣了?”
掃墨一個小僮兒,哪裏懂得什麼,只是附和道:“三少爺,您別理池姨娘,她就是脾氣不好,不然大少爺怎麼對她忽冷忽熱的,哎呀呀,這回她又惹惱了大少爺,不會被打發到清園去吧。”
“啪!”
齊耘生一把奪過扇子,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罵道:“你這烏鴉嘴兒,呸呸呸,說些好聽的行不行。”然後自己用力扇了幾下,又道,“大哥這個人,向來面冷心軟,落水又不是什麼大事,雖說是丟了臉面,但也是丟在自家親戚面前,又不是外人,算不得什麼事兒,哪裏就會發落她到清園去。”
“這可不一定,指不定數罪併罰呢。”掃墨看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附在他耳邊道,“前幾日,我聽芙蓉說,池姨娘把屋裏一些值錢的東西,能分的都分了,說是得罪了大少爺,怕要賣了池姨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