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遠師父正在外面做法事,等做完法事,你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齊耦生的聲音淡淡的,沒有慰問,也沒有安撫,只是平靜地告訴她結果。他答應她的,做到了。
池玉怔怔的,心中不知是委屈還是後怕,隔了好一會兒,她低聲道:“大少爺,婢妾不是失足落水。”
“我知道。”齊耦生平靜地點頭,神色間看不出一絲波動。
“落水時,婢妾看到那人的背影,似乎像……宋姨娘?”
她猶豫了一下,不是太確定地道。當時她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像宋姨娘,但也不敢肯定。
“我知道。”齊耦生還是那三個字。
池玉又是一怔,這個他也知道?難道當時他一直在場?
“是我讓宋姨娘推你下水的。”
齊耦生又補了一句,卻讓池玉大驚失色,雙眼瞪圓地望着他,憤怒一下子湧上了她的心頭。
爲什麼?
“只有這樣做,纔有足夠的理由讓母親打開清園的大門,請清遠師父進園來做法事。記住,你不是被人推下水的,你是被池塘裏的怨魂拖下水的,明白嗎?”
“大少爺,您明明知道婢妾不會水。”池玉更加憤怒了,如果不是三少爺,她豈不是要活活淹死?虧她還因爲完不成他的交代而感到難受,結果他竟半點不顧念她。
“我知道。”
齊耦生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但他的心中並不平靜,池玉的憤怒他能感受得到,但是他心中的感受,她卻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她不會水,昨天夜裏,他甚至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是沒等他出手救人,三弟卻跳着牆過來,一下子撲進了水中。
哪裏能有那麼巧的事,那個小混蛋分明就一直守在牆外,而且不是一日兩日,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巧就撞上昨天那一出。
昨兒夜裏,月色雖然晦暗不明,但是在池水的反射下,即使隔着重重樹影,他也看得到三弟臉上那焦急萬分之色。
這是他的女人,齊耘生那個小混蛋,憑什麼焦急?
一隻枕頭砸了過來,齊耦生沒躲,任由竹枕砸在身上,有些疼,但他並不在乎,只是冷冷地瞪着那個不識好歹的女人。
“接下來該怎麼做,你自己明白,能不能出這個園子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就看你自己的了。”
池玉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真是恨得咬牙切齒,世上怎麼有這樣可惡的男人,自行其事,他知不知道昨天落水的那一刻,她有多麼害怕,多麼驚恐,在被水淹沒的那一刻,她又有多麼絕望。
她現在最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一句“一切看你自己”。
混蛋!就連脾氣怪異的三少爺都比他顯得更溫柔。
氣惱了一陣,池玉終於強逼自己冷靜下來。用不着生氣,這個男人不可依靠,自己不是一早就看明白了麼,這時候還生什麼氣,能離開這個鬼地方纔是最重要的,哪怕真的去做姑子,都比現在這樣好。
清遠尼,以貴女之身而遁入佛門的女子,突然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整理一下衣服和頭髮,懷着滿肚子的好奇與些許的敬畏,池玉緩緩走出了屋子。陽光亮得刺眼,她抬手掩了掩,然後看到了那個正坐在院中閉目誦經的老尼。
滿面皺紋,面容慈祥。如果不是一身僧袍,看上去更像一位養尊處優的老太太。
彷彿知道池玉正在看她,清遠尼的誦經聲嘎然而止,睜開眼,一雙充滿智慧的眼落在了池玉的身上。
“阿彌佗佛,施主可清醒了?”
池玉連忙合什還禮,道:“信女已醒,多謝清遠師父。”
“真的醒了?”清遠尼微微一笑,意味深長。
池玉一怔,再看大少爺負手立在一邊,對她使了個眼色,她驀然醒悟,連忙拜倒在地,道:“請師父指教。”
“隨我來。”
在一個小姑子的攙扶下,清遠尼緩緩起身,轉身向清園外走去。
池玉不敢怠慢,連忙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清園外,卻見夫人、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連同宋姨娘、趙三娘、三娘和素蘭等人都守在那裏,人人神色肅穆,不苟言笑。唯有三少爺齊耘生一人,倚在一顆樹上,見她出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看上去比陽光更燦爛,繼而看到齊耦生也出來了,頓時臉色一變,臉上瞬間掛滿三尺寒霜,用力擰過了頭去。
池玉心裏快意,卻不敢笑出來,連忙快走幾步,向夫人等人請安,但夫人並不理會她,只迎着清遠尼而去,焦急道:“清遠師父,這園子裏的怨魂煞可清除了?”
“不曾。”
清遠尼一句話,直嚇得在場的女子們個個花容失色。
“清遠師父,這可怎麼辦纔好?”
夫人急壞了,原本這園子裏突然死了一個女人,已經夠晦氣了,沒想到後事還沒辦完,就又有一個落了水,幾乎就送了命,現在整個府裏的人都說,清園裏是死的人太多,鬧鬼,她這才請了清遠尼來鎮一鎮,萬想不到,清遠尼在誦了大半天的經之後,竟給她了一句“不曾”。
清遠尼老神定定道:“夫人莫急,園中怨魂煞雖未全部清除,但所餘者,也僅此女一人而已。”
她伸手一指池玉,倒把夫人又嚇了一跳,指着池玉,駭道:“她、她、她……莫非已成了水鬼?”
“夫人多慮了。此女曾被水鬼拖落池中,身上沾了些怨氣,難以清除,夫人若是同意,便讓老尼將她帶回庵中,每日焚香誦經,以除怨氣。”
“帶走,趕緊帶走。”
夫人驚得臉色發白,哪裏還敢看池玉一眼,揮手就讓清遠尼把她帶走。
豈料清遠尼走了幾步,又指向幾個女子,道:“夫人慈悲,便讓老尼把她們也帶走吧。”
夫人打眼一看,被清遠尼指着的幾個女子,正是宋姨娘等人,都是清園裏原本住着的,心裏頭頓時又駭着了,暗道:莫非她們也沾了什麼怪東西?是了,她們一直都在園子裏住着,自然是要沾着的。
當下再無二話,反而還請清遠尼在侯府裏到處都轉了一圈,不管清遠尼指名要誰,夫人一律同意。
池玉跟在清遠尼後面,眼看着清遠尼又點了幾個女子,最後連她在內,一共向夫人要走了整整十個女子。池玉整個人都傻了,再看清遠尼,哪裏像個慈眉善目的出家人,怎麼越瞧越像人販子?
她心裏有點後悔了,偷眼看向大少爺,豈料這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走了,就連三少爺也不見了蹤影。
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池玉咬着脣,暗自嘆了一聲,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