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幽……”
北諦君僵在原地, 無比的震撼。
那月光下的臉冷峻異常,眼裏透過報復的快意, 焦灼着北諦君的肉身,好像要把他也一道吞進肚裏。
而後, 對方飛快的用腳尖勾起打在地上的劍鞘,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北諦君的罩門直面踢過去,那一腳力量不小,他光躲閃着用手打開了飛來的劍鞘,不想之幽已經一躍而起,翻身連動,跳下了屋頂, 只朝着鎮國公府的後山逃竄。
“主公, 小心有詐!”
身後的琉劍恰時趕到,北諦君沒有聽他的話,跟這那道影子一起翻出了府邸的高牆,一路飛檐走壁追着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跑了將近一裏, 前面的人眼看即將躲避不及, 怎麼樣都甩不掉窮追不捨的北諦君,索性腳踏木樁,順着後山的樹狀飛竄到了蒼天古木,在林子間飛梭穿越,玩起了貓捉老鼠。
“之幽!”北諦君在身後急急追,一面追一面喊着之幽的名字。
他此刻心裏除了震驚,還有懷疑。
之幽在他府邸幾年, 做什麼都是慢條斯理,江南世家是書香門第,從來尚文輕武,沒有一介武將,之幽何時學會的絕佳輕功?連他這個多年征戰的習武之人都追不上?
他跟着前面的黑影飛在樹上,聯袂叫着對方的名字,那黑影卻沒有一絲的反應,到底是沒有聽到還是根本不想承認?
敢作敢當從來都是之幽的本性,連他的名字,都不敢認了麼?
還是說……
北諦君趁着月色,將林子間奮力竄逃的人身看了仔細。
……還是說……這個人,根本就不是之幽本尊?
下面的假象讓北諦君突然毛骨悚然起來。他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去證實自己的假設。 如果不是之幽,只是披了之幽的一張人臉面具……那面具下面的……又會是誰?
這悚然的涼意迅速的蔓延開來,不知是夜晚太涼,還是被他的假設所嚇倒,北諦君一時覺得連呼吸都困難異常了,他只想着快快追上那個身影,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也不管他是誰,他若能把髯須龍頭的半截兵符還給他,自己就寬大處理,甚至會考慮既往不咎。
當然……若他,真的只是之幽,而不是那個傢伙……處理會更簡單罷。
北諦君加快步伐,掠過樹梢,順手摘下一枝樹枝,對準前面黑衣人的腰間,重重出手飛去。
“啊……”
樹枝劃過對方腰際,敲打在了對方尾椎上,正中疼痛的要害,一個不小心,對方沒有留心腳下的樹幹,摔下了古木。
北諦君隨後也飛下了樹,離着不過十米的距離,看到對方摔落在泥地裏,濺起塵土飛揚。
他抑制住內心的怒火,一步步,舉着手裏的長劍走近摔在地上不敢正視他的男子。
“之幽……真是你?”
“……”正眼也不願意看他,此時的無聲就是最好的抗議。
“……永南王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做到這種地步?……你把兵符交出來,我們一切從長計議……”
“……”依舊是以沉默面對。
北諦君乾笑一聲,將劍直指了對方的脖子,冷眼道:“……我的之幽,今日是聾了,還是啞了?不說話,是等我一劍穿喉麼?”
終於,地上的男子被逼着抬眼看他,那眼睛冰冷的直視着北諦君。之幽的面容,少了淡漠,多了淒厲。
“還是說……你不能說話,因爲你一說話就會暴露自己的真實面目?——你不是之幽!你到底是誰?”
地上的男子終是冷笑了一聲,嘴角的弧度上揚,從嘴巴裏幽幽的吐氣:“……你說呢?”
那聲音如一道晴空的霹靂將北諦君精準劈中,他呆在原地,極而言之的真相讓自己的五臟六腑不斷被壓縮,被揉搓。
腦海裏浮現的盡是此人往日的無限風采。
……剛剛,
……他還把他抱在了懷裏。花朝月夕,抵死纏綿,雙修歡好的熱度猶在,他怎麼能一笑了之?
……他很肯定了自己的心,對那人說,他喜歡他,他要他的全部,他是真的想照顧他一輩子,對他好的,他怎麼能當充耳不聞?
……可該死的他的眼裏,都是對方彆扭卻光彩照人的影子,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百般想逃開他,卻總是能被他抓回來好好疼愛一番的事實。
這一回……可是做了必死的決心,要跟他力抗到底,誓死逃繮了麼?
這一反轉太過突然,突然到北諦君的胃火燒一般的翻滾,內火不斷的上升,從胃一直燒到了喉嚨。他強遏制住自己的震驚,心裏如同被人撕裂似的疼痛,一時間,竟然倉皇無措。
他舉的劍,停在對方面前,不過一米,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對方的喉嚨。——這樣,他就一輩子不會逃開自己了,哪怕他要的是他的屍首,他也要留他一輩子,他的全部。
北諦君的肩膀因爲真相的揭曉而顫抖,他被自己【寧可要他的屍首也絕不放人】的一瞬間想法所驚愕。
他不要的東西,拼了命的要強加給他,江山,權利,責任……可他想要的東西,寂月,兒子,還有捨不得放開的陶豔……卻沒有一樣叫他稱心如意過,樣樣都不見得好。
他想要的,偏偏求不得!
話說鎮國公府如今已經是亂成了一鍋粥,無關的宮人和守衛只知道鎮國公府丟了一樣寶貝,卻不知道到底丟了什麼寶貝。
琉劍即刻準備帶一幹人隨了北諦君的腳步朝後山追去,行到門口,就有宮人衝出來上前稟報:
“琉大人!……琉琉琉大人!”
結結巴巴,說不清楚,琉劍心急一把揪過宮人的衣服,厲聲道:“眼下什麼時候了,有屁快放!”
宮人蒙神道:“……是……是之幽公子……之幽公子被賊人綁了昏睡在柴房裏……”
什麼?
之幽被綁了昏睡在柴房裏?
主公和他,剛剛在樑上親看看到【之幽】,又是何人?誰有那麼大的能耐,能夠將之幽一筆一畫描得一模一樣,根本就分不清楚真僞來!
此人輕功上乘,對鎮國公府熟門熟路,怕是內賊存在已久,如說是之幽,他尚可相信,也有充足的理由去恨北諦君,可眼下出來了真之幽,那假之幽到底什麼來路,他們渾然不覺!
越想,就覺得這件事情恐怖萬分,說不定賊人故意勾引主公前去後山,如果後山早有埋伏……遭了!
“……你們照顧好之幽公子!不得有半分差池,其餘的,都跟我去尋主公,快!”
燈火通明的火燒游龍,齊刷刷朝後山進發,琉劍快馬加鞭,一心要將之幽是假的的事實告訴眼下可能還不知道實情的北諦君。
他想要的,偏偏求不得。
北諦君與對方僵在原地,他前進不得半分,地上的人也沒有移動一毫的可能。
四目相對,纏夾不清。
“……是你偷了兵符?”
“不錯。”沒有半點起伏的語調。
“……那數月前被我一劍刺中臀部的,也是你?”
“……也是我。”
話到此,無需多言,他輕功了得,卻一直沒有飛出鎮國公府的牢籠,不過就是爲了處心積慮,要將兵符偷到手。
他心裏藏了那麼多祕密,不動聲色的將鎮國公府的角角落落都摸得一清二楚,還真當他是閒不住的主,爬樹上牆亂闖書房,也不過,只是爲了今日的殊死一搏,老馬識途。
“……你把兵符交出來,我可以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既往不咎,只要你願意,我待你,還可以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做你的小九?呵呵……”他嘴角抹上一份戲謔,像在嘲笑自己,也在嘲笑對方,“……晚了,鎮國公大人,兵符不在我的手裏!早就被鸚鵡帶飛出了京城了!”
“什麼?”
那打擊不是一兩下就夠承受的,而是如同潮水一般的一波波,每一擊,都是重創,足夠讓他死無葬生之地。
他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曾經只會追着糖葫蘆跑的天然呆的小東西,搖身一變,竟然變成了連自己都分不清楚真僞的假麪人。
他到底有幾張臉,到底那張臉,纔是真的他?
“……你是……永南王的人?”
“呵……且不管我是不是,我只是不願意再裝下去了而已……在世人眼裏,你是蓋世梟雄,我眼裏,卻不過是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的權欲之人……鎮國公大人……被你玩了那麼久,傷身也傷神……總該付我點報酬吧?”
“玩你?”他被激得快要吐出血來,“好,……呵,好一句奸同鬼蜮,行若狐鼠……我旦且問你最後一句,你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此時此刻,他不去抓他嚴刑逼供那如性命般重要的兵符下落,卻抓着他想求證對方到底有沒有對自己真心?
可笑可笑,可笑他鎮國公一世心無旁騖想要江山社稷,如今卻在這夜迷了心扉,在那面具之下惶惶不得真心。
枕邊人,變成了無量鬼;一卷白紙,突然密密摺折都是墨。
從此以後,他還能相信誰?
而對方卻避開了這問題,朗目疏眉,但就是沉默的看他。看得他心神俱損。
時間在一點點流淌而過,彼此都不說話,心有萬萬結,解不開,化不了。
各懷鬼胎,只等對方一動而動。
——
“主公!……主公!那賊人不是之幽公子!我們找到之幽公子了!”
身後突然傳來欣喜若狂的聲音,帶頭的琉劍一路喊着終於追上了,而後跟了幾十人的守衛, 幾乎要將兩人團團圍住!
北諦君沉吟的那一霎那,僅僅是失神了不過毫秒,地上的人趁琉劍打斷了北諦君的思路的一個空隙,一腳飛蹬對方直指自己咽喉的利劍,將它遠遠踢開。
“晃——當——”
那一腳力量非同小可,就跟地上的男子一般不可預測,一劍毫無懸念的飛離了北諦君的手,被重重插進了旁邊的一棵大樹,入木三分。
“一女不侍二夫,一臣不忠二主,參辰日月,古有的道理。……我們不過各爲其主,鎮國公大人,您可多多保重了!”
那賊人大馬金刀,留下這一句最後的贈言,再度用他的草上飛騰空而起。
衆人驚愕不已,知道此時就是千鈞一髮,紛紛拔劍朝目標砍去。
殊不知,飛空而起的賊人從懷裏掏出兩顆流火蛋,用力砸向地面,頓時塵土飛揚,林地裏被一陣濃重的煙霧,將所有人包圍在其中。
燃盡火藥的一刻,衆人衝出迷煙,哪裏還有那賊人的影子?
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誰都沒有看清楚遁身奇人的真正面目,只知道他是畫了一張之幽公子的臉,將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主公!”
北諦君此時呆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琉劍着急上前請示。
在他伸手所觸北諦的身軀之時,斷然沒有想到,那具發誓永遠屹立不倒的堅毅身軀,如泰山瞬間轟然崩塌,順勢朝後倒去。
“主公!!!!!!!!”
琉劍大驚失色,接過北諦君的身體。
卻見一口悽紅的鮮血噴了出來,北諦君急火攻心,壓制不住自己兵臨崩潰的神經。
終於,今日釜底抽薪,悼心失圖,被這致命一擊狠狠重創了。
夜深靜謐,京城宵禁,大街上無一人經過。
一輛暗色馬車飛奔呼嘯,馬不停蹄,沒有阻礙的一路朝城門駛去。
馬車裏,一位翩翩公子悠然自得。他的肩膀上,停了墨色的鸚鵡,那鸚鵡足尖掛了一隻黑色布袋。
公子解開繩子,從裏面掏出閃閃發光的金色寶物——三指粗的半匹龍身,嗷嗷昂首的栩栩龍頭,怒目而視,惟妙惟肖。
他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將龍頭藏在懷中,又抱過肩上的鸚鵡,愛撫其背。
他抬首的彈指須臾,眼裏卻是無盡的落寞。
薄脣微啓,心中所言向誰訴?
“……原以爲可以放棄一切只跟着你,到頭來我也不過是個天下第三。縱然你無法成全一心一意,那就換我成全你的一心一意……你只有兩隻手,一手抓了江山,一抓了雅公子,你憑什麼可以信誓旦旦說自己也要抓住我?北諦,你做不到……”
君可知道,此一別,你我便是永生不見。
君,從此無我,雖早就做不得九星拱月,十全老人,但也願你事事稱心如意。
願你的兩手,終能抓住你的天下第一,天下第二。
而我,終於可以卸下面具,做我一如既往,瀟灑無羈,只識黛墨描眉毛的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