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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 老師剛走,教室裏人還沒散,葉淮生手裏握着一隻保溫杯, 沉肅着一張臉, 一言不發地走進來。
就像慢鏡頭回放一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葉淮生看去。
他們都以爲, 葉淮生是來找鍾瑾的。
可是又有點不對勁。
來找鍾瑾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氣場、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不對勁。
鍾瑾也覺得奇怪。
和大家一樣,朝葉淮生看去,不清楚他怎麼回事。
葉淮生路過鍾瑾,沒有停步, 徑直走向後排的王雪, 同時, 邊走邊單手撥開保溫杯的蓋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 鍾瑾恍然明白過來,葉淮生想幹什麼!
不待鍾瑾站起來, 幾乎是瞬刻, 葉淮生手一揚, 水灑了出去, 精準無比的潑在王雪的手背上。
這比他投三分球容易的多。
隨着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後排亂作一團,王雪被潑了熱水,瞬間跳起來, 咋咋呼呼地叫着:“你幹嘛啊?”
他幹嘛?
葉淮生冷哼了聲,杯子重重擱在王雪面前的桌子上,杯裏剩餘的水液震盪出來,滾燙砸在王雪臉頰上。
王雪氣呼呼地瞪着葉淮生,又怕又氣。
班上的同學都不走了,看熱鬧。
教室裏很安靜。
一班加二班,幾十個人,都密切關注着他們。
葉淮生兩手撐在桌沿上,俯視着王雪,聲線很冷:“現在知道疼了,你動手潑她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今天?”
狠厲陰鷙。
王雪不寒而慄。
孟惠在剛纔開頭看見葉淮生進來就覺得事情不妙,早就藉機躲開了,這會兒也和別的同學一樣,遠觀着,不敢靠近,怕禍及池魚。
王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手背上如火如荼燒灼着,那是一百攝氏度滾燙的水,誰喫的消。
她現在已經後悔了。
後悔自己的魯莽。
後悔沒有聽孟惠敬告。
很早之前,孟惠就說過,葉淮生這個人惹不起,就在之前,他還打了一個學長,也是因爲鍾瑾,孟惠叫她不要明着去惹鍾瑾,葉淮生肯定不會放過的。
可是王雪真的很氣,一口氣咽不下去,當時也是沒過腦子憋着太難受了,管不了那麼多後果。
夏綿雖然也很兇,但是到底和葉淮生不一樣的感覺。
葉淮生的兇是讓人從頭皮心到背心骨一直髮涼到腳底心,是一種恐懼感,真正接觸過經歷過才能明白那種感受。
他會讓你相信,他沒什麼怕的,他什麼都做的出來,因爲她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和平常完全不一樣的氣場。
當他一進來的時候,很神奇的,整個亂哄哄的教室都安靜多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可遏制地被吸引過去,是因爲他散發出來的磁場,讓人覺得這個人要搞事了。
而且不是玩玩的那種搞事。
大家都倒抽一口冷氣。
王雪碰上大佬了。
學校早就傳開了,葉淮生家裏有錢有勢,上次和陸灼揚那件事之後,葉淮生啥事也沒有,陸灼揚也是自己倒黴,喫了悶虧,據說葉淮生爸爸答應捐一棟樓,校方自然拿這個金主當佛供着,還能怎麼着。
誰還敢惹葉淮生,王雪真的傻透了。
王雪“哇”的一聲,趴在桌子上哭出聲來,邊哭邊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怎麼知道會這樣……”
葉淮生懶得同她廢話,拿起杯子,直起身子,低着頭看着王雪,一字一句說道:“再欺負她試試,下次不會讓你這麼好過。”
葉淮生不再看王雪,也不管周圍那些目光,當他們空氣一樣,握緊杯子離開。
王雪趴在桌子上,半天沒有動。
宋雨晨搖頭嘆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幹嘛呢。”
夏綿說:“太解氣了,小瑾,你男朋友太帥了!”
鍾瑾沒說話。
她挺怕葉淮生這樣的。
葉淮生走過來,低頭看着她,語氣緩了不少:“走吧。”
鍾瑾和夏綿她們打了聲招呼,捧着葉淮生的保溫杯,乖乖跟在他身後,在大家的注視之下走出教室。
沉默地走了一路,葉淮生忽然頓住腳步,側着身子,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望着她。
“爲什麼不說?”他目光移到她手背上。
鍾瑾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去,抬頭看着他:“說什麼?”
葉淮生沉默看着她幾秒,終於泄氣,拿過她手裏的杯子,攤開手:“手給我,我看。”
鍾瑾伸手,放進他打開的掌心中央。
原本白皙漂亮的手背多了一塊猙獰的疤痕。
葉淮生眉心褶皺成一個川字。
“沒事啊,”鍾瑾安慰他,“已經不疼了。”
葉淮生久久看着她,一聲不吭,表情冷靜又心疼。
鍾瑾很怕他不說話,很怕空氣突然變得安靜,總覺得下一秒他就會生氣,掉頭走,再也不理她。
她想着說辭,想着怎麼哄他。
說不疼了,他沒反應,那說什麼好呢,她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脣,感覺這種時候,說的多了就顯得心很虛,正想着,葉淮生突然說:“你傻嗎?”
鍾瑾眨了眨眼睛:“啊?”
憋半天是罵她傻。
只要不生氣,一切都好辦。
鍾瑾朝他笑笑:“你沒生氣就好了,別的都不重要,傷口總有一天會癒合的嘛。”
突然間胸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夾雜着一陣又一陣心疼,彷彿一雙柔軟小手撫摸他煩躁的心。
葉淮生一把將人擁進懷裏,下巴抵上她的額間,輕聲的,怕嚇到她的輕柔細語:“別人欺負你,你都不會反抗一下的嗎?你這樣,以後會被欺負死,你知道嗎?”
鍾瑾搖搖頭,想到她此刻在他懷裏,他看不見也未必能聽到她的說話聲,於是從葉淮生懷裏揚起腦袋來,一雙烏黑澄明的眼睛琉璃珠子似的,認真的看着他:“我就怕你這樣纔不告訴你的,爲了她那樣的人不必要動那麼大的肝火,狗咬我一口,難道我還要咬回去嗎?”
這一點,葉淮生並不認同鍾瑾:“對於有些人渣,能用拳頭就不要用嘴講道理,道理他們聽不懂。”
鍾瑾眨巴着眼睛看着葉淮生。
聽上去有一點道理。
“如果你縱容她一次,下一次她就不只是潑你熱水這麼簡單了,可能就是別的壞事,你覺得你寬容是給她反省的機會,但對於有些人來說,你的寬容和不追究只會讓他變本加厲,你懂這是什麼原因嗎?”
“這是人的劣根性,欺軟怕硬。”
“我們遵循的原則是,不隨便欺負別人,但是別人也休想隨便欺負到我們頭上。”
“小鐘瑾,這些道理你的爸爸媽媽你的老師都沒有告訴過你嗎?”
葉淮生第一次說了那麼長長一段話,鍾瑾呆呆望着葉淮生,有些呆滯,又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很有深度,沒法反駁。
“我爸爸媽媽教我的是,要與人爲善。”
葉淮生搖搖頭:“是與善良的人爲善,你知道爲什麼需要教育嗎?”
鍾瑾很茫然。
葉淮生笑:“我們受教育的意義不是爲了將來找到一份好工作,而是端正品格,使我們成爲更優秀的人,爲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做出貢獻,而不是唯利是圖。”
鍾瑾不明白葉淮生怎麼扯到教育的意義上去了,有點搞不懂,聽到他繼續說:“不過有些人的劣根性根深蒂固,就算孔老夫子親身教授也不可能教好。”
鍾瑾有點明白過來了,他是在含沙射影指王雪這樣的人。
不過鍾瑾真的很驚訝,以前葉淮生從來不曾和她討論這些問題,再一次刷新她對葉淮生的認知:“小豚鼠,你想的好深啊。”
葉淮生笑笑。
“不過說起來挺慚愧的,我讀書就是爲了找一份好工作。”鍾瑾如實說,然後勾着他的手,邊走邊開玩笑道,“我沒有雄厚的家業讓我繼承,所以只能白手起家做個實幹家,還能僅憑一點樂趣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像某些人,可能一畢業就要被爸爸催着回去了。”
本就是一句玩笑話,卻好似戳中了葉淮生的心臟,他沉默半天,似乎陷入一段長久的思索之中。
“我不會回去。”葉淮生低低說道。
鍾瑾一愣。側頭看向他:“那如果你爸爸一定讓你回去呢?”
葉淮生沉默了。
他還沒有想好。
良久,他問:“你會跟我走吧?”
鍾瑾眯起眼睛笑:“那還用說嗎,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葉淮生這才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只要你陪着我,我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以後想幹什麼?”葉淮生從來沒有問起過她這個問題,其實早就想問了。
鍾瑾想也沒想的說:“開一個店,像芝姐那樣賣甜品的,然後養個貓養個狗,再帶上小生生一起。”
不過。
葉淮生說:“你確定要帶上小生生?”
鍾瑾點點頭,“必須啊,它是你兒子呀,幹嘛不帶。”
葉淮生提醒她:“我們畢業它可能已經不在了。”
“啊?”鍾瑾傻了,“它去哪兒了?”
葉淮生手指朝天上一指:“那裏。”
鍾瑾緩緩回過味來,堅定道:“不會的,它會很長壽!”
葉淮生握緊鍾瑾的手。
但願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有說越寫越無趣有說很日常不精彩,還有說要棄文,你們就不能哄點我高興的,說不定我心情一好,明天就完結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