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藍冰域的寒,是能凍徹神魂的酷烈。
漫天風雪如刀割面,連天地間遊離的靈氣都被凝作細碎冰碴,吸入口中便帶着刺骨的冷意。
在這千裏冰封,連高階修士都不願久留的絕地深處,竟然還有人居住於此,實是柳清歡始料未及。
他眉峯微挑,心念動間,周身靈力斂於毫末,身形一瞬便融入呼嘯的風雪裏,連半分破空之聲都未留下,朝着氣息傳來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是一處被數座千丈雪山環抱的山谷,嶙峋山壁如天然屏障,將冰原上肆虐的罡風盡數擋在谷外。
入口藏在一塊數丈高的玄冰巨石之後,撥開垂落的冰簾,便是一條蜿蜒幽深的通道。通道兩側結着厚厚的霜花,越往內走,風聲越遠,反倒有融融暖意順着通道漫了出來。
待穿過數十丈長的通道,眼前景緻驟然一變,恍若從凜冬踏入了暖春。
谷外是一望無垠的皚皚白雪,谷內卻是草木蔥蘢的盛景。
一條清淺溪流從山谷深處蜿蜒而出,水色溫熱,水面上浮着嫋嫋白霧,淌過碎石時發出叮咚輕響,與谷外的死寂冰原判若兩個世界。
青的草甸順着溪流鋪展,不知名的細碎野花綴在綠草間,白的紫的,開得熱熱鬧鬧。
兩岸的林木蒼勁青翠,枝葉上凝着薄薄的水霧,在微光下泛着潤光。
空氣中飄着淡淡的硫磺氣息,混着草木清香,並不刺鼻。
順着溪流往上遊走,便見數個大小不一的泉池依着地勢高低錯落,池面咕嘟咕嘟翻湧着細密的氣泡,乳白色的熱氣源源不斷地往上冒,將周遭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
難怪此谷能在極寒之地獨存生機,原來是地底藏着天然溫泉脈,生生在冰原裏烘出了一方世外桃源。
泉池不遠處的平地上,錯落分佈着數十間屋舍。屋舍並非土木搭建,而是以萬年不化的藍冰砌成,冰壁泛着溫潤的淡藍光暈,剔透如上好的琉璃,卻又格外厚實堅固。
柳清歡悄無聲息地落在谷中,一路行去,看到不少人在谷中活動。
溪邊玩耍的孩童、洗衣的女子、泡着溫泉一臉愜意的老者。
這些人容貌與人族一般無二,卻無一例外地生着一對獸耳,身後拖着長尾,耳尖與尾毛上都帶着深淺不一的黑色紋路,顯然是同一族裔。
忽然,一聲清亮的哨響劃破山谷的寧靜,藏在巨石後的入口處,魚貫躍出十餘隻吊睛白額虎。
它們通體白毛覆着墨黑條紋,皮毛上沾着冰原的霜雪,每隻虎背上都馱着大小不一的獵物。
原本安靜的山谷瞬間熱鬧起來,冰屋裏跑出不少人,笑着迎上前去,熟練地幫着卸下虎背上的獵物。
而虎羣也紛紛化作人形,男男女女都有,個個生得勇武高大,很快就一片歡聲笑語。
柳清歡站在人後,靜靜聽了片刻。
他們的語言晦澀拗口,語調帶着冰原特有的生硬短促,大半內容他都聽不懂,只是偶爾能捕捉到幾個零星詞彙,與他已知的一種洞罅語隱隱相合。
他沒再多留,悄無聲息地退到溫泉池旁,神念探入地底。
意料之中,沒有尋到珈藍冰髓的蹤跡。
入夜,萬籟俱寂,風停雪止。
可寒意卻比白日裏翻了數倍,一股能殺人於無形的寒氣籠罩着整個珈藍冰域,黑暗中的雪峯散發着凜冽的威嚴,無聲地俯視大地。
“主人。”
幾隻靈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柳清歡身側,哪怕懷抱極品火晶,他們的衣襬與髮梢依然結上了細密的冰碴。
“我們花了四五個時辰,將整個珈藍冰域都大致探查了一遍,此域並非不毛之地,相反,生活着不少獸人部落。”
月娓娓將探查到的消息道來:“那些獸人都很警惕,見到陌生人二話不說直接就衝了過來,被我們抓住後,嘰裏呱啦,說什麼我們也聽不懂。
爲免打草驚蛇,我們也只好把人放了,不過我搜了其中一個獸人的魂,發現它們大多數都沒有太高的智慧,每天都掙扎在生死邊緣,忙着尋找食物以及抵禦嚴寒,並不知道珈藍冰髓的消息。”
柳清歡微微頷首,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旁邊的福寶與慧天:“你們兩個呢,可有什麼發現?”
福寶還沒開口,慧天先搶着說:“那邊!有個山,不讓進!”
“不讓進?”
“他說的是北邊。”福寶道:“北邊有片高原,那裏的冰山都又高又大,一靠近就感覺要把人凍僵,連靈脈都能凍住。”
他心有餘悸地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我本來想爬上那道冰崖上去看看,沒爬多高渾身就得動不了了,要不是慧天反應快,把我拖了出來,我這會兒就成一根冰棍了!”
一旁的幽焓聞言,指尖竄起一縷火苗,隨手在福寶身周佈下一層薄薄的火罩。
暖意瞬間裹住全身,福寶頓時舒服地嘆了口氣。
幽焓則興致勃勃地追問:“在哪兒?我去看看!”
“你可別去。”福寶連忙擺手:“那寒氣邪門得很,我懷疑那裏有着天然的結界,根本靠近不了。”
“天然結界……………”柳清歡柳清歡指尖摩挲着下巴,眸底閃過一絲沉吟。
“先不急着去硬闖。”他低頭望向下方的山谷:“我先找個本地人問問情況,或許他們知道些什麼。”
夜已深,山谷裏的喧鬧早已散去,只剩幾簇篝火在谷口靜靜燃燒。
兩個守夜的虎族獸人抱着長矛靠在冰石旁,時不時搓搓手,低聲交談兩句,絲毫沒察覺到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穿過了谷口的防禦。
在山谷中央最大的那座冰屋裏,身材比普通族人魁梧近一倍的虎獸人頭領攤在寬大的牀鋪上,鼾聲如雷,睡得正香。
柳清歡站在牀前,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鼾聲戛然而止。
牀上的獸人猛地坐起身,獸瞳驟然收縮成豎瞳,獠牙微露,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聲:“誰?!”
可他話音剛落,便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那雙眼像寒潭,像深淵,只一眼,他渾身的力氣便瞬間抽空,神智如墜濃霧,意識迅速模糊下去。
“迷魂。”
柳清歡指尖輕點,按在他的眉心。
“能聽懂我說話嗎?”他用最接近虎族語言的洞罅語問道。
“能……………”虎族族長眼神渙散,聲音含糊得像在夢囈。
“很好。我問你答,不許有半分隱瞞。”
柳清歡略一思忖,開門見山:“你可知珈藍冰髓在何處?”
族長臉上露出濃重的迷茫,皺着眉想了許久,才呆呆地搖頭:“珈藍、冰......是什麼?沒聽過......”
柳清歡挑了挑眉,換了個問題:“北邊那片無法靠近的禁地,裏面有什麼?”
“禁地......”族長喃喃重複了一遍,原本呆滯的臉上突然露出幾分惶恐與敬畏,身軀也不受控制地扭動起來。
柳清歡眸中微光一閃,按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加力,靈力又沉了兩分。
虎獸人的掙扎立刻停止,眼神變得更加迷茫。
“那是聖山......是先祖傳下來的聖山...……”
“聖山?要怎麼才能進去?”
“只有獲得聖山認可的人,才能進去......”
“如何獲得認可?”柳清歡連忙追問。
半個時辰後,柳清歡悄無聲息地走出冰屋,身形一晃便回到了谷外,與等候在此的月幾人匯合。
“主人,問出什麼了?”月警上前一步問道。
“沒問到珈藍冰髓的下落。”柳清歡語氣平淡,翻手便取出星梭。
“不過知道了北邊那片高地,被此域獸人族奉爲聖山,據說裏面寶物衆多,進入其中還能提升實力。所以不管冰在不在裏面,都值得走一趟。”
一聽有寶物,福寶眼睛瞬間亮了,慧天也蹦了兩下,連連點頭。幽焓更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於是一行人乘坐星梭,一路往北疾馳而去。
不多時,一道高聳的冰崖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崖壁通體泛着深邃的幽藍,筆直如削,如同一道牆一樣,橫亙在天地間。
凜冽到極致的寒氣從崖壁上撲過來,只聽咔嚓咔嚓的結冰聲響起,星梭竟然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