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王家莊像亂墳崗一樣寂靜,真的像殺了人了,殺光了那樣。而王連方已經來到了鎮上,站在公社書記的辦公桌前。公社的王書記很生氣。王書記平時和王連方的關係相當不一般,但是現在,他對着王連方拍起了桌子:“怎麼搞的!弄成這樣嘛!幼稚嘛!”王連方很軟了,雙眼皮耷拉下來,從頭到腳都不景氣。王連方很小心地說:“要不,就察看吧。”王書記正在氣頭上,又拍桌子:“你嘔屎!軍婚,現役嘛!高壓線嘛!要法辦的!”形勢更嚴峻了。王連方不是不知道,這件事弄不好就“要法辦的”,但是第一次沒有事,第二次也沒有事,最終到底出事了。現在王書記親自說出“要法辦的”,性質已經變了。王書記解開了中山裝,雙手叉腰,兩隻胳膊肘把中山裝的後襟撐得老高。這是當領導的到了危急關頭極其嚴峻的模樣,連電影上都是這樣。王連方望着王書記的背影,王書記一推窗戶,對着窗外攤開了胳膊:“都被人看見了,你說說,怎麼辦?怎麼辦嘛!”
事情來得快,處理得也快。王連方雙開除,張衛軍擔任新支書。這個決定相當英明,姓王的沒有說什麼,姓張的也不好再說什麼。
日子並不是按部就班地過,它該慢的時候才慢,該快的時候卻飛快。這才幾天,王連方的家就這麼倒了。表面上當然看不出什麼,一磚一瓦都在房上,一針一線都在牀上,但是玉米知道,她的家倒了。好在施桂芳從頭到尾對王連方的事都沒有說過什麼。施桂芳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不停地打嗝。作爲一個女人,施桂芳這一回丟了兩層的臉面。她睡了好幾天,起牀之後人都散了。這一回的散和剛剛出了月子的那種散到底不同,那種散畢竟有炫耀的成分,是自己把自己弄散的,順水而去的,現在則有了逆水行舟的味道,反而需要強打起精神頭,只不過喫力得很,勉強得很,像她開口說話嘴裏多出來的那股子餿味。
玉米現在最怕的就是和母親說話。她說出來的話像打出來的嗝,一定是漚得太久了。讓玉米心寒的還有玉穗,小*太賤,都這個歲數了,還有臉和張衛軍的女兒在一起踢毽子了,每一回都輸給人家。張衛軍的女兒小小的一個人,小小的一張臉,小鼻子小眼的,小嘴脣又薄又囂。姓張的的確沒一個好貨。她踢的毽子那還能算毽子?草雞毛罷了。玉穗肯輸給她,看來天生就是喫裏扒外的坯子。玉米算是看透她了。
玉米把一切都看在眼裏,反而比往常更沉得住氣。就算彭國樑沒有在天上開着解放軍的飛機,她玉米也長不出玉穗那樣的賤骨頭。被人瞧不起都是自找的。玉米走得正,行得正,連彭國樑的面前她都能守得住那道關,還怕別人不成?玉米照樣抱着王紅兵,整天在村子裏轉。王連方當支書的時候別人怎麼過,她玉米就能怎麼過。王玉米的“王”擺到哪兒都是三橫加一豎,過去不出頭,現在也不掉尾巴。
最讓玉米瞧不起的還是那幾個臭婆娘,過去父親睡她們的時候,她們全像臭豆腐,筷子一戳一個洞。現在倒好,一個個格格正正的,都拿自己當紅燒肉了。秦紅霞回來了,小騷貨出事之後帶着孩子回孃家去了,一去就是十來天。返村的時候秦紅霞的臉上要紅有紅,要白有白,弄得跟回孃家坐月子似的。她還有臉回來!河面上又沒有蓋子,她硬是沒那個血性往下跳,做做樣子都不敢。秦紅霞走在橋上,還弄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好像全村的男人一起娶她了。秦紅霞快下橋口的時候不少婦女都在暗地裏看玉米,玉米知道,她們在看她。她們想看看玉米怎麼面對這件事,怎麼面對那個人。秦紅霞過來了,玉米抱着王紅兵,站起來,換了一下手,主動迎了上去。玉米笑着,大聲說:“紅霞姨,回來啦!”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過去玉米一直喊秦紅霞“紅霞姐”,現在喊她“姨”,意味格外地深長了,有了難以啓齒的暗示性。婦女們開始還不明白,但是,只看了一眼秦紅霞的臉色,領略了玉米的促狹和老到。又是滴水不漏的。秦紅霞對着玉米笑得十分別扭,相當地難看。一個不缺心眼的女人永遠不會那樣笑的。
王連方打算學一門手藝。一家子老老少少,十來張嘴呢。從今年的秋後開始,不會再有往年那樣的分紅了。和社員們一起做農活兒,王連方沒有那個身板了,主要還是丟不下那個臉面。王連方對自己有一個基本的認識,雖說支書不當了,但他這一輩子睡過那麼多的女人,夠本了,值得。回過頭來再和自己的老部下一起挑大糞、挖墒溝、插秧割麥,很不成體統。妥當的辦法是趕緊學一門手藝。王連方做過很周密的思考,他時常一手執煙,一手叉腰,站到《世界地圖》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的面前,把箍桶匠、殺豬匠、鞋匠、篾匠、鐵匠、銅匠、錫匠、木匠、瓦匠放在一起,進行綜合、比較、分析、研究,經過去粗取精、去僞存真、由裏而外、由現象到本質,再聯繫上自己的身體、年紀、精力、威望等實際,決定做漆匠。漆匠有這樣幾個好處:一、不太費力氣,自己還喫得消;二、技術上不算太難,只要大紅大綠地塗抹上去,別露出木頭,終究難不到哪裏;三、成本低,就一把刷子,不像木匠,鋸、刨、斧、鑿、錘,一套一套的,辦齊全了有幾十件;四、學會了手藝,整天在外面討生活,不用待在王家莊,眼不見爲淨,心情上好對付一些;五、漆匠總歸還算體面,像他這樣的身份,做殺豬那樣的髒事,老百姓看了也會寒心,漆匠到底不同,一刷子紅,一刷子綠,遠遠地看上去很像從事宣傳工作。主意定下來,王連方覺得自己的方針還是比較接近唯物主義的。
有慶家的這邊王連方有些日子不來了。時間雖說不長,畢竟是風雲變幻了。王連方中午喝了一頓悶酒,一直喝到下午兩三點鐘。王連方站起來,決定在離家之前再到有慶家的身上疏通一回。別的女人現在還肯不肯,王連方心裏沒底。不過有慶家的是王連方的自留地,他至少還可以享一享有慶家的呆福。王連方推開有慶家的門,有慶家的正在偷嘴,嚼蘿蔔乾。有慶家的背過身,已經聞到了王連方一身的酒氣。王連方大聲說:“粉香啊,我現在只有你啦。”話說得雖然淒涼,但在有慶家的這邊還是有幾分的感動人心的,反而有了幾分溫暖了。王連方說:“粉香啊,下次回來的時候你就喊我王漆匠吧。”有慶家的轉過臉,王連方的臉上有了七分醉了,特別地頹唐,有慶家的想安慰他幾句,卻不知從哪裏說起。雖說秦紅霞的事傷了她的心,到底還是不忍看見王連方這副落魄的樣子。有慶家的當然知道他來做什麼。如果不是有了身孕,有慶家的肯定會陪他上牀散散心的。但現在不行。絕對不行。有慶家的正色說:“連方,我們不要那樣了——你還是出去吧。”王連方卻沒有聽見,直接走進西廂房,一個人解,一個人脫,一個人鑽進了被窩。等了半天,王連方說:“喂!”又等了半天,王連方說:“——喂!”王連方一直聽不到動靜,只好提着褲子,到堂屋裏找。有慶家的早已經不在了。王連方再也沒有料到這樣的結果,兩隻手拎着褲帶,酒也消了,心裏滾過的卻是世態炎涼。王連方想,好,你還在我這裏立牌坊,早不立,晚不立,偏偏在這個時候立。王連方一陣冷笑,自語說:“媽個巴子的!”回到西廂房,再一次扒光了,王連方重新爬進被窩,突然扯開了嗓子。王連方吼起了樣板戲。是《沙家浜》。王連方睡在牀上,一個人扮演起阿慶嫂、胡傳魁和刁德一。他的嗓門那麼大,那麼粗,而他在扮演阿慶嫂的時候嗓子居然捏得那麼尖,那麼細,直到很高的高音,實在爬不上去了,又恢復到胡傳魁的嗓音。王連方的演唱響遍了全村,所有的人都聽到了,但是沒有一個人過來,好像誰都沒有聽見。王連方把《智鬥》這場戲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有慶的牀上,一字不差,一句不漏。唱完了,王連方用嘴巴敲了一陣鑼鼓,穿好衣裳,走人。
其實有慶家的哪裏也沒有去。她進了廚房,站在廚房的門後面。有慶家的再也想不到王連方會來這一手,嚇得魂都掉了。稍稍鎮定下來,有慶家的湧上了一股徹骨的悲傷,只覺得自己這半年的好光景還是讓狗過了。有慶家的手腳一起涼了。她摸着自己的腹部,恨不得用指頭把肚子裏的東西挖出來。可又不忍。有慶家的顫抖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肚子,對自己的肚子說:“狗雜種,狗雜種,狗雜種,個狗雜種啊!”
王連方四十二歲出門遠行,出去學手藝去了。一個家其實就交到了玉米的手上。家長不好做。不做當家人,不知柴米貴,玉米現在算是知道這句話的厲害了。當家難在大處,說起來卻也是難在小處。小處瑣碎,纏人,零打碎敲,雞毛蒜皮,可是你沒有一樣能逃得過去,你必須面對面,屁大的事你都不能拍拍屁股掉過臉去走人。就說玉葉,虛歲才十一歲的小東西,前幾天剛剛在學校裏頭砸爛了一塊玻璃,老師要喊家長;現在又把同學們的墨水瓶給打散了,潑得人家一臉的黑,老師又要喊家長了。玉葉看上去沒什麼動靜,嘴巴慢,手腳卻凌厲,有些嘎小子的特徵。這樣的事要是換了過去,老師們會本着一分爲二的精神來看待玉葉的。現在有點不好辦,老師畢竟也有老師的難處。玉米是作爲“家長”被請到學校裏去的,第一次玉米沒說什麼,只是不停地點頭,回家抓了十個雞蛋放在了老師的辦公桌上。第二次玉米又被老師們請來了,玉米聽完了,把玉葉的耳朵一直拎到辦公室,當着所有老師的面給了玉葉一嘴巴。玉米的出手很重,玉葉對稱的小臉即刻不對稱了。玉米這一次沒有把雞蛋抱到學校,卻把豬圈裏的烏克蘭白豬趕過來了。事情弄大了,校長只好出面。校長是王連方多年的朋友,看了看老師,又看了看玉米,手心手背都不好說什麼。校長只好看着豬,笑起來,說:“玉米呀,這是做什麼,給豬上體育課哪?”撅着嘴讓工友把烏克蘭豬趕回去了。玉米看着校長和藹可親的樣子,也客氣起來,說:“等殺了豬,我請叔叔喫豬肝。”校長慢騰騰地說:“那怎麼行呢?”玉米說:“怎麼不行?老師能喫雞蛋,校長怎麼不能喫豬肝?”話剛剛出口,玉葉老師的眼睛頓時變成了雞蛋,而一張臉卻早已變成豬肝了。
玉米一到家就攤開了四十克信箋,她要把滿腔的委屈向彭國樑訴說。玉米現在所有的指望都在彭國樑那兒了。玉米沒有把家裏的變故告訴彭國樑,那件事玉米不會向彭國樑吐露半個字的。玉米不能讓彭國樑看扁了這個家。這上頭不能有半點閃失。只要國樑在部隊上出息了,她的家一定能夠從頭再來,玉米對着信箋說:“國樑,你要提幹。”玉米看了看,覺得這樣太露骨,不妥當。玉米把信撕了,千叮嚀、萬囑咐,最後變成了這樣一句話:“國樑,好好聽首長話,要求進步!”
公社的放映隊又來了。這些天施桂芳老是喊心窩子疼,玉米不打算去看電影了。玉米其實是愛看電影的,母親倒是從來不看。那時候玉米還在心裏頭嘀咕,怎麼人到了歲數連電影都不想看了呢。現在玉米算是明白了,母親不願意往人多的地方去,再說了,電影也實在是假得很,那麼多的人擠在一塊白布裏頭過日子,就一塊白布,它知道什麼是暖,什麼是冷?這麼一想玉米也覺得自己到了歲數了,只是覺得自己的心也冷了。心冷一次歲數自然要長一次。人就是以這種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長大的,心同樣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死掉的。這和年月反而沒有什麼關係了。
剛喫過晚飯,玉秀偷了一把葵花子想早點出去,玉米把她攔住了。玉米不讓玉秀這麼早出去有玉米的道理,以往放電影,玉秀都要去搶位置。大白布還沒有扯上去,玉秀扛着板凳已經把放映機前最好的位置搶下來了。玉秀每次能搶到地盤,當然不是玉秀的能耐,說到底還是人家讓着她。現在玉秀再指望有人讓她顯然就太不知趣了,弄不好又是一番口舌。玉米不怕口舌,可是以現在的光景,多一事當然不如少一事。玉米得攔着,不要找不自在。玉秀沒有聽玉米的,卻撂過來一句話,說:“你煩不煩,你看看我有沒有帶板凳?”玉秀是個聰明人,這丫頭還是知道深淺的。玉米說:“那你也得把玉葉帶上。”玉秀說:“我不帶,她自己又不是沒長腿。”玉米說:“你帶不帶?要不哪裏也別想去。”玉米現在絕對是家長了,聲音一大肯定是說一不二。玉秀這一回沒有頂嘴,順手又多抓了兩把葵花子。老三玉秀帶着老五玉葉,老二玉穗帶着老六玉苗,老四玉英自顧自,老七玉秧留在家裏睡覺。這樣安頓完了,玉米點上煤油燈,抱着王紅兵來到了母親的牀前。母親瘦了,然而,這種瘦倒沒有體現在臉盤的大小上,而是反映在面部的皺紋上。施桂芳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地都掛了下來,呈現出水往低處流的格局。一句話,一副哭喪相。玉米把新炒的葵花子端到母親的面前,施桂芳說:“玉米,往後別炒了。”玉米說:“爲什麼?”施桂芳說:“別丟那個人了。”玉米看着自己的母親,厲聲說:“媽,你不能不喫。”母親說:“這是怎麼說的?”玉米說:“喫給別人看。”施桂芳笑笑,想說什麼,但終於沒有開口,只是把手放在了玉米的手背上,拍了兩下。玉米感覺出來了,母親的拍打有勸解的意思,更多的卻還是認命的意思。玉米站起來了,說:“媽,爲了我們,你就當藥喫。”施桂芳拍了拍牀沿,示意玉米坐下來。雖說天天在一個屋子裏頭,但是這樣安心地和玉米說說話,還真是少有的光景。再怎麼說,有這樣一個女兒和自己說說話,打通打通心裏的關節,多少能夠祛痰化淤。夜很靜了,是那種清心寡慾的靜,施桂芳聽了一會兒,卻聽出了孤兒寡母的那種靜。王紅兵已經睡着了,在玉米的懷裏乖巧得很。施桂芳接過來,端詳了好大的工夫,他倒是睡得安穩,沒心沒肺的憨樣。施桂芳抬起頭來再看玉米。燈芯照亮了玉米的半張臉,玉米的半個側面被油燈出落得格外標緻,只不過另外的半張臉卻陷入了暗處,使玉米的神情失去了完整性,有了見首不見尾的深不可測。這時候外面吹過了一陣風,把電影裏槍炮的聲音吹到這邊來了。玉米伸長了脖子,側着耳朵,十分仔細地從槍炮聲中分辨飛機俯衝的聲音。施桂芳猜得出玉米這一刻的心思,說:“去看看吧。”玉米沒有動,只是望着燈芯,目光專注而又恍惚。施桂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燈芯順着施桂芳的嘆息扭了一下腰肢,好像也躲着她了,心思早已經坐飛機了。房間裏暗淡了一下,玉米半張明亮的臉即刻也暗淡下去了。施桂芳突然直起了上身,打了一連串的餿嗝,同時用力拍打着牀面,說:“還是這樣好,還是這樣好哇。”母親的突發性舉動沒有一點由頭,沒有一點過渡,嚇了玉米一跳。玉米看了看母親,“呼”地一下吹滅了煤油燈,說:“早點睡吧。”
玉穗帶着玉苗回家的時候玉米已經偎在枕邊睡了一小覺了。接下來回家的是玉英。玉米坐在牀沿,關照她們幾個用水。玉米要等的其實是玉葉,玉葉這丫頭真是個嘎小子,懶得很,你要是不逼着她她就是不肯用水,鑽進被窩一焐,一雙腳臭得要命,身上還臊烘烘的。玉葉由玉米帶着睡,除了玉米,誰還肯和玉葉的那雙臭腳裹一個被窩?電影已經散了,玉葉還不回來。一定是玉秀拉着玉葉在外頭瘋。玉米知道玉秀的心思,有玉葉陪着,回家之後她纔好把屎盆子往別人的頭上扣。等了一會兒,外面已經沒什麼動靜了,玉秀和玉葉還沒有回來。玉米生氣了。玉米披上棉襖,拔上兩隻鞋後跟,怒氣衝衝地出門去了。
玉米最後在打穀場的大草垛旁邊找到玉秀和玉葉,電影早就散場了,大草垛的旁邊圍了一些人,還亮着一盞馬燈。玉米大聲喊:“玉秀!玉葉!”沒有聲音回應。草垛旁邊的腦袋卻一起轉了過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轉過來的臉被馬燈的光芒自下而上照亮了,懸浮在半空,呈現出古怪的明暗關係。他們不說話,幾張臉就那麼毫無表情地嵌在夜色之中,鬼氣森森的。玉米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在胸口迅速地飛躥。玉米走上去,人們讓開了,玉秀和玉葉的下身一絲不掛,傻乎乎地坐在稻草上。玉秀玉葉的身上到處都是草屑,草屑綴滿了亂髮、牙縫和嘴角。玉秀一動不動,眼睛在眨巴,但目光卻已經死了。玉米已經明白髮生什麼了,張大了嘴巴,望着她的兩個妹妹。圍在旁邊的人看了看玉米,丟下馬燈,一個又一個離開了。他們的背影融入了夜色。夜色裏空無一人,但更像站滿了人。
玉米跪在地上,給她們穿上褲子。玉秀和玉葉的襠部全是血,外加許多黏稠的液汁。她們的褲子上洋溢着一股陌生而又古怪的氣味。玉米用稻草幫她們擦乾淨,拉緊她們的手,左手一個,右手一個。玉米拽着自己的兩個妹妹,在黑色的夜裏往回走。馬燈還放在原來的地方。漆黑的夜色中,巨大的草垛被馬燈照出了一輪金色的光輪。一陣夜風吹了過來,吹亂了玉米的頭髮,幾乎蓋在了臉上。玉秀和玉葉都哆嗦了一下。她們在夜風的吹拂下像兩個搖擺的稻草人。玉米突然立住,蹲在玉秀的面前,一把揪緊了玉秀的雙肩。
玉米問:“告訴我,誰?”玉米扳着玉秀的肩頭,拼命搖晃,大聲問:“是誰?”玉米搖晃玉秀的時候自己的頭髮卻洶湧澎湃,玉米吼道:“——誰?!”
玉葉接過了問話,玉葉說:“不知道。好多。”
玉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彭國樑遠在千裏之外,然而,村子裏的事顯然沒有瞞得過彭國樑。彭國樑來信了,他的來信只有一句話:“告訴我,你是不是被人睡了?!”雖然遠隔千里,玉米還是感受到了彭國樑失控的體氣,空氣在晃動。玉米差不多被這句話擊倒了,全身透涼,沒有了力氣。玉米無端地恐懼了。玉米看到了一隻手,這隻手繞過了玉秀還有玉葉,慢慢伸向她玉米了。陽光普照,但那隻手卻伸手不見五指。玉米知道了,村子裏的人不僅替玉米看彭國樑的信,還在替玉米給彭國樑寫信。玉米怎麼回答彭國樑呢?這樣的問題玉米如何說得出口呢?玉米實在不知道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人都想呆了。彭國樑現在是玉米和玉米家最後的一根支柱,他這架飛機要是飛遠了,玉米的天空真是塌下來了。玉米把四十克信箋攤在桌面上,團了好幾張,又撕了好幾張。玉米發現這一刻自己只是一張紙,飄飛在空中,無論風把她拋到哪兒,結果都是一樣的,不是被撕毀,就是被踩滿了腳印。哪一隻腳能放過地上的一張紙呢?腳的好奇心決定了紙的命運。夜深人靜了,玉米把紅管英雄牌銥金筆捏在手上,她其實並不想寫信,只是以這種空洞的方式和彭國樑說說話。玉米憋了很久,卻發現信箋上已經寫着一行話了,這句話把玉米自己都嚇了一跳。玉米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特別地大膽,特別地放縱。信箋上是:“國樑哥,我的心上人,你是我最親最愛的人。”玉米只覺得自己的臉皮也已經厚了,這樣的話也有膽子說了。玉米想了想,壯起膽子,又寫下了一行:“國樑哥,我的心上人,我的親人,你是我最愛最愛的人。”寫到第二遍,玉米的胸脯拼命地向外鼓了。她望着燈芯,拿燈芯當彭國樑,好讓彭國樑亮亮地、暖暖地在她的面前立正。玉米又寫了一行:“國樑哥,我的心上人,我的親人,你是我最愛最愛的人。”玉米說不出別的什麼來了,前前後後就是這一句。這是玉米心中藏得最深的一句,需要有加倍的力氣纔敢說得出。玉米從來沒敢說過,玉米終於把它說出來了。別的還有什麼呢?就是從頭再說,玉米還是這一句,只有這一句,就是這一句。玉米一口氣寫了五頁紙,因爲信箋只有最後的五頁了。五頁紙上寫的全是同樣的一句話。第二天的上午玉米把這五頁紙橫着豎着又看了幾遍,看到最後玉米自己都不敢再看了,一頁一頁的淚。玉米告訴自己,要是心底的話國樑哥還是聽不見,那隻能是山太高,水太長,說什麼也是白說了。玉米把信寄了出去。信件寄出去之後玉米還想找點什麼事情做做,但是沒有找到。那就坐下來歇歇吧。玉米坐在那兒,後來睡着了。玉米睡着了,坐在那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