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姜皓,我們只有隨緣了,如果將來見面,或許錯過,或許重修。
我還記得,這句話是七年前言舒在醫院裏對我講的。
那麼,這次家長會,是不是說明,我和你將會錯過?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早在言舒你離開的第二年,許唯就去世了,我一直是一個人,直到08年四川發生了地震,我收養了一個遺孤,當時看到她潮溼的眼睛,便想起第一次看見你時的情景,那雙涼涼的眼睛,讓人心悸。
有一句話說,懂得回憶的人,就老了。
十八歲那年,我經常聽到你家傳來打罵聲,奶奶說你媽媽脾氣不好,老喜歡打你,可每一次,你都忍着疼不哭。
第一次見你,你蹲在巷間抽菸,我滿目頹然,替你心疼。
直到那天,你平日只抽一根菸,而那時地上卻散落了許多的煙柄,我不知道當時哪來的勇氣,一把奪過的手中的煙盒,扔到水坑裏,你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沉默,我猶豫着要不要安慰你,你說心情很悶,於是我陪你聊了很久,第一次開始瞭解你。
當你用涼涼的聲音說你叫梁言舒時,我瞬間覺得這個名字真的很適合你。
後來,你母親暈倒在房間裏,我發了瘋地找你,只爲告訴你,她被檢查出得了胃癌,而且還是晚期,梁媽媽其實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你擔心。
我突然很難過,只因爲你叫她女人,而不是媽媽,而我...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我在酒吧找到你時,你正拿着話筒唱着悲涼的情歌,聲音很悽美,我從沒想到一向冷傲的你會有如此吸引我的一面,不由得心底那片柔軟爲之觸動。
你告訴我你不會對她好,更不會讓她離開你時,我突然覺得你心裏一定很痛,雖然你神情淡漠,卻比眼淚更能詮釋你的悲傷與難過。
最後...你母親自殺了,入棺那天,我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你迷茫地搖搖頭,抿着蒼白的雙脣,不動聲色地哭了。
我怔了怔,想安慰你,卻哽嚥了,緊緊把着你的肩膀,凝視你佈滿血絲的褐色眼瞳,用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說:“言舒,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永遠陪着你,相信我,能讓你幸福。”
這是我對你許下的第一個承諾。
兩年後,我對你許下第二個承諾,我說我會娶你,你笑着說好,我很動情地吻了你柔軟的脣。
你說你以爲我們可以一直幸福到老,但卻只是你以爲,傻瓜,我也以爲,我們可以永遠不離不棄。
許唯的出現讓我措手不及,你覺得她會放手,我笑着柔着你的頭髮說:“不管她放不放棄,我心裏只容得下你。”
這是我對你許下的第三個承諾。
時間一點點流逝,轉眼又是一年,我以爲一年的淡漠與無視會讓許唯死心,沒想到她卻因爲我們...出了意外。
她失去了雙腿,再也不能站立。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是那殘忍的元兇。
你讓我對她負責,陪她走完她這輩子剩下的沒有雙腿支撐的日子,我答應了。
這是第四個承諾。
就因爲這個,我沒有做到前兩個。
那晚我擁有了你,吻着你頭頂柔軟的發,說:“你真的忍心嗎?”
“我曾以爲我們真的就能這樣一直幸福下去,可是上帝卻給我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很小...卻很致命。”濃濃的鼻音,不停掉落的眼淚,發自內心的傾訴,這一切都刺激着我。
我不可抑制地抱緊了你瘦弱的顫抖着的身體,眼淚順着下巴浸溼你的頭髮。
就像是兩具寒冷的身體,彼此依賴,溫存取暖。
“言舒,我捨不得你。”我的聲線顫抖,相信將頭埋在我胸前的你,也感覺得到我的難過吧。
“姜皓,忘了好嗎?”
“言舒...”我突然間覺得心裏哽了太多的澀,說不出話,連呼吸也變得很困難。
“至少忘記,會過得更好。”你有些不受控制地流着眼淚笑。
“我不會忘記的,永遠不會,就算忘記自己,我也絕對不會忘記你。”我的口氣溫怒,但眉眼裏是散不開的,用悲傷、痛苦、難過與不捨凝化成的濃濃的陰霾。
我緊緊握住你冰冷的手指,將留戀與不捨從心底通過手心傳達到你的心裏,你怔怔地注視着我,眉眼裏的憂傷,不容置疑地刺痛我的心臟。
“姜皓,別再說了,我害怕...害怕明天就捨不得離開了。”你痛苦地皺眉,抓着我的手,泣不成聲。
我找不到言語安慰。只有用吻來撫慰你心裏的痛楚。
那晚,我一直沒有睡,而是靜靜地看着你皺眉的睡容,飽受折磨,最終...我選擇了在你醒來之前,離開你。
我害怕看到你傷心的面容,那樣心臟會承受不了。
不久,你離開了,我照顧着許唯,用盡了溫柔,但始終沒有愛上她,因爲行屍走肉是沒有感情的,我的心被你帶走了,又教我怎樣去愛另一個人?
還記得許唯自殺的前一天,她告訴我:“呵...梁言舒說的沒錯,你要的幸福她能給你而我不能,這是事實。毋庸置疑。這就是我和她的差別,我的自私傷害到你了,對不起,我現在才明白感情強求不來,愛一個人,最重要的的讓對方幸福,你走吧,去找她,找你的幸福,我不再需要你了。”
我真的走了,沒有一絲留戀,第二天,我得知了許唯自殺的消息。
對不起,許唯,我欠你太多。
終究沒有等到你回來,於是我去了C市工作,卻在參加憶舒的家長會上遇到你,而你衣着華貴,也早已身爲人母,我才知道...你我將永遠錯過。
因爲,我想到了許唯的話:愛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能讓對方幸福。
既然你已經擁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又何須介入?所以...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的女兒憶舒其實是我收養的遺孤,只要你幸福,不是比什麼都好麼?
這數十載,所帶給我的,是一生的遺憾、想念和愧疚。
7
家長會結束時,小傢伙們從操場上闖進來,伸着髒兮兮的小手要抱抱,我將念皓摟在懷裏,看着他稚氣的面容,像極了姜皓。
姜皓也抱着憶舒,笑眼裏含着無限的寵溺與疼惜,許唯,你現在一定很幸福吧。
念皓突然掙扎開我的手,跑到憶舒跟前,一本正經地拉過她的手,走到我身邊,認真地說:“媽媽,這就是憶舒,我喜歡她的眼睛,因爲很像媽媽。”
我端詳着小女孩白淨可愛的臉,的確覺得她清澈得泛涼的眉眼很是熟悉,然後我望向姜皓,說:“你女兒真可愛,叫姜憶舒是嗎?”
姜皓的表情有點尷尬,他反問:“嗯,你兒子真帥,叫什麼?”
我突然笑了,姜皓...你的兒子,能不帥嗎?
“叔叔,我叫念皓,郭念皓。”念皓搶先回答了,小臉上閃着興奮的光。
這次,輪到我尷尬了。
“好了,念皓,爸爸還在家等着我們呢,我們得趕緊回家咯。”我捏了捏念皓柔嫩的臉蛋,寵溺地笑着,掩飾着、假裝着。
“叔叔再見,憶舒再見。”念皓朝他們揮手告別。
再見...再也不見。
姜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對吧?應該是了。
念皓。
這個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姜皓,我只是不想忘記你。